凡煙小說

第168章 尊卑之禮

關燈
第168章 尊卑之禮

堂兄說隔日啟程,荀柔卻仍嫌不夠快。

馬騰、韓遂在過去數年表現出的野心與能力並不如董卓,但半年之間,董卓為天下野心家做出一個良好的示範,讓所有人意識到,那威嚴的宮闕,似乎並沒有那麽高不可攀。

入城、未入城,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關鍵是時間,他需要比他們更快到達長安,將之拒於宮城之外。

荀柔點了段煨、張繡與賈詡,讓前兩位點一千精銳騎兵,再帶上五日之糧,棄輜重,輕裝趕路,讓堂兄領其餘兵卒與百姓壓陣緩行。

這個命令當然不是隨便下的。

荀柔十分清楚,自己如今在軍中毫無威信,必須依靠其他力量指揮,選段煨是因為此人固然心思覆雜但慫得徹底,點張繡一方面因為他性情單純,另一方面是將其與之叔父張濟分開,張繡性情單純,但張濟卻有些滑頭,不得不防。

至於賈詡,又是另一回事,不知要面對的情況如何,他需要一個能商量策略的人。現在能作謀士的只有倆,他哥荀彧和賈文和,堂兄是他如今最信任的人不能只作謀士,押送輜重帶領百姓也是重任,所以,也只有賈文和了。

派人喚來囑咐,三人自然全無異議,領命各去準備不提。

“文若不必急行,如今春夏之際,黃河上漲,函谷一線地勢狹窄,你帶著輜重,走河內,雖繞些遠路,但更為穩妥。”

騎兵先行,離別之時,荀柔擔心堂兄著急,特意在軍前叮囑。

荀彧眉心一蹙,知道堂弟好意,更明白此處不是爭辯之地,他深深望了荀柔一眼,所有擔憂化為俯身長揖一禮,“望君保重。”

比起大隊人馬,含光傷病未愈,獨自領著三個曾跟隨董卓的叛將,急行前往阻攔馬、韓才是真正兇險。

但堂弟已決心擔負江山重任,將來面對的困境,只會比這更加艱難數倍,以這般看來,如今這又不算什麽了。

“君亦保重。”荀柔拱手回了一禮,垂眸註視著堂兄佩玉隨動作起伏輕擺,“我先行一步,在長安等兄長來。”

“叔父,我”荀襄忍不住開口,想要帶人跟從,卻被荀彧低聲喝阻。

“荀將軍,軍令如山!”

荀襄一驚,頓時噤口,對著親叔父她還敢力爭幾句,但堂叔向來在小輩之中極有威嚴。

荀柔仿佛沒有聽到侄女說話,他轉身扶著賈詡的手臂,登上馬車下令起程。

赤色旗幟在風中獵獵張揚,騎兵上馬,駟馬之車漸漸消失在軍隊之中。

荀彧回身,招呼荀襄跟著自己,然後挨個巡視幾處營寨收拾整理的情況,雖然不比含光急切,但也不能拖延,明日剩下的大隊人馬也要啟程。

待一切安排妥當,他才帶著荀襄回到營帳。

神情忐忑的少女,乖乖低頭站直,等待教訓,荀彧心底嘆了口氣。

含光的性子,實在是與六叔父一脈相承的重情,將家中的幾個小輩寵得尊卑不分,在家還好,但將私情帶入官場軍營卻是大忌。

“昔者高祖之時,重臣多於高祖有舊,大殿之上飲酒爭功,拔劍高呼,高祖患之,乃命孫叔通制禮,群臣方知肅敬臣服上下之分,蓋因無禮不成威,無威不足以服眾。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稍有不慎,便是取死之道,故軍營之中,主帥以令行禁止為禮,以禮服眾,故兵將在外,君命如山,違令者斬。”

“阿音,君令當前,你若公然爭抗,含光又心慈不忍處罰,豈不壞了軍中禮制,禮壞則失威嚴,無上下之分,難以服眾,你亦領兵,當知此間兇險。”

荀襄咬住下唇,臉色發白,“叔父,段將軍他們若不能聽命,還是、還是讓波才跟隨前去吧。”

“並州兵卒乃波將軍舊將,況且還要安撫並州百姓,正因如此,含光才讓他留下,你亦是如此,”荀彧溫聲解釋,“軍中事繁,含光令你留下隨我協調諸部,對你寄望頗重,你勿要辜負他的期待啊。”

“是……是嘛。”若是往日,她大概已歡喜雀躍,今日心中仍然沈甸甸的。

過去她對自己的力量、武功、能力都十分自信,可到如今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厲害。青州的兵馬,族中的賓客,聽她的話,是因為她的父親是一地太守,她是荀氏女郎,到了這裏,她便教訓不動涼州的兵卒,連那些被解救出來的女子,她都管理不住,想要訓練她們幫助她們,卻始終不能成形。

當初尋到叔父,卻束手無策的無助與恐懼,一直如影隨形,讓她感到迷茫。

與兄長定親的糜家女郎嬌氣怯可愛,從西涼軍營救出的女子柔弱美麗,這是天下普通的姑娘,她只是比她們幸運,她的際遇能與她們不同,都是因為叔父的教養與支持,可她是否真的能達到叔父的期望?

“你雖尚未違背軍規,但我依舊要罰你,罰抄《尉繚子》十遍,如今軍務為先,但若至長安,仍未完成,便閉門思過,直到抄完為止,你可有不服?”荀彧眉心微斂。

他心中並不讚同侄女從軍,但這是含光的決定,他畢竟更遠一層不好置喙,只能盡量幫助荀襄上進。

“……屬下領罰。”荀襄抱拳垂下頭。

……

雖是急行軍,卻也不可能縱馬疾馳,雒陽到長安足足七百裏,若以長跑比喻,這是馬拉松不是短速,前期不能控制速度,後期可能會直接崩盤。

荀柔理想計劃,日行六十裏,速度不快不慢,在五日幹糧吃完前到達函谷關,然後可以關口得到糧食補給。

官道失修,坎坷不平,又要追求速度,縱使早有心理準備,荀柔也在馬車上顛得欲生欲死,於是,只好牢牢抓住賈文和聊天。

賈詡並不健談,但也不像大侄子荀攸那樣沈默,隨意聊天,不拘禮數,有來有往,竟是很好的談伴。

名馬、寶刀、風俗、人情、天文、地理,二人聊天,不聊兵法政治,也不聊天下格局,路邊瞧見一樹花開,也能談兩句詩經。

賈詡談到他曾經參加過的羌人節日,流水清澈白石淺灘,蒹葭從中,青年男女對唱,詩經中秦風歌曲仍然流傳,射中大雁的英雄抱得美人歸。

荀柔這輩子幾乎沒有這樣不涉及正經事,不涉及學習經書,漫無目的的隨意閑聊時光,居然聊出一點上輩子放學後晚上與同學燒烤店擺談的情志。

天公保佑,接連幾日都沒有下雨,他們一路順利,在第四日傍晚就到達函谷關。

在守將與段煨溝通期間,荀柔扶著車壁走下馬車。

此時,絢爛的夕陽正在關隘之後,丈高的木門緩緩從兩邊推開,露出上升攀爬的道路。

荀柔暫時將觀察地勢拋於腦後,仰望這座雄關。

窄道一線,深谷如函,函谷關高鑄於兩峰之間,南面是巍峨的秦嶺,深沈如玄鐵的關隘如高聳天闕。

滔滔黃河水聲,隔了北面山嶺傳來,不見河水,只聞其聲,聲勢浩大,為函谷關更添雄壯之氣。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這兩句詩,竟恰與他此時心境相同。

當日守關的將領當即派人稟告,又親自下關開門相迎。

“卑下郝萌,見過荀太傅。”長著一張匈奴混血方臉的將領,笑呵呵迎上前來。

荀柔再次見到呂布手下這位虬髯、皮膚黑黃的壯漢,仍然沒有看出任何萌點,“將軍無需多禮。”

不多時,皇甫嵩與呂布便前來拜見,備齊宴會,將兵卒各自安頓。

月餘而已,各人境遇已完全不同,彼此相見各生唏噓。

皇甫嵩將他大誇大捧了一番,如此也就完了,呂布卻一直詢問他行動,還擡出雲娘,直道兩人姻親,請世兄提攜,顯然不想守關。

“自然不能讓軍侯一直守關,”荀柔心中飛快一轉,拱手含笑道,“朝廷掃蕩西涼,平定匈奴,都需仰仗軍侯,豈能大材小用,僅僅守將。”

呂布果然得意起來,“不過宵小之輩,某只需五……一萬精兵,一戰就斬韓馬之首級,再戰則逐匈奴出塞。”

“果然?軍侯竟有此勇武?”荀柔露出震驚表情。

“太傅竟然不信?”呂布眉眼一瞪。

“自然不是,”荀柔緩緩解釋,“軍侯不知,正為韓、馬二部將進犯長安,我在雒陽聞訊,憂其再成董卓之患,故棄輜重,急忙趕入關中,陡然聽聞軍侯能制此二人,十分歡喜,絕非不信軍侯之勇武。”

“韓遂、馬騰又犯關中?”

連皇甫嵩都緊張起來。

他與這兩人前後幾乎鬥了十年,自然知道羌氐部落實力強大。

荀柔嘆了口氣,點點頭。

呂布想要戰鬥,皇甫嵩擔憂朝廷,兩人目的一致,很快商議抽出來一千騎兵與呂布,隨荀柔同往支援長安。

一場宴會收來一千兵馬和一個武功高強的大將,也算十分圓滿,就是晚間被華佗扒了紗布重新上藥,把他疼得差點昏厥。

“炎夏將至,你若再這般折騰,傷勢不愈,倒時候更難,你心裏明白。”神醫大大這般警告。

“是,是。”荀柔老實點頭,自作自受,當然只能自己忍著。

好不容易念叨的神醫走了,他正欲就寢,卻又有人來報,荀夫人前來,欲見兄長一面。

行吧。

荀柔認命的從榻上爬起來,讓人拿來衣裳,重新穿戴整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