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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懼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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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懼怖之心

“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

當聯軍在酸棗大帳之中,相互謙虛吹捧,其樂融融之時,討董檄文與誓言傳便九州。

雒陽皇宮,高逾二丈的嘉德殿前,燃起熊熊篝火。

火上架起一人高的青銅大鼎,鼎中滾沸有聲。

天子染病不能上朝,殿中禦案空置,禦案之左又置一案,董卓頭戴七道垂珠的冕旒,身著王侯袞服,盤腿而座。

血腥之氣在整個大殿蔓延,一層重愈一層,殿中只聽鼎沸水聲,滿座公卿低頭屏息,瑟瑟發抖。

就在方才,數位關東名士,以及近來討好董卓上位的文吏將官,被一個一個點著著名,拖將出去。

董卓現場就讓人煮起火鍋。

或許還有人心中仿徨疑惑,但沒有人傻到在此時冒頭質問原因。

被拖出之人,有張皇無措,有竭力掙紮,有慷慨昂然,有悲憤怒罵,但無論什麽樣的表現,最終卻都難逃鑊鼎,運盡命終的結局。

執刀的西涼人,沒有為忠義者傾倒,也不曾對求饒者憐惜,就像屠夫面對豬羊,廚子面對食材那樣冷漠鎮定,殿中能聽見的,只有富有節奏的刀切、落水的聲音。

“咚、咚、咚……”

又過片時,兩個力士,擡著一只巨大的銅釜進來,釜中之物,猶帶血絲

董卓面孔掩在冕旒之後,令人看不清表情,他命人將肉端上一塊,據案大嚼起來。

荀柔坐席緊靠禦座,閉著眼睛都能聽見董卓撕扯與咀嚼之聲,鼻尖全是血腥之氣,讓他想起許多往事。

“當啷!”“叮!”“嘔”

不知是誰的匕著第一個掉落,接著,殿中響起一片嘔呃之聲。

“咚”

與荀柔同席的袁隗,終於嚇昏了,翻著白眼倒下去,荀柔來不及扶住,袁隗頭冠跌落,露出白發蒼蒼。

左近的楊彪,露出神色慘淡的憐憫,卻惡心得開不了口。

“袁氏謀反,誅滅全族。以儆效尤!”董卓冷冷開口,便有全幅武裝的兵卒,上前將袁隗拖走。

袁隗的昏倒,成為整個宴會的終結,袁隗救了殿中所有人,除了他自己。

然而,在座公卿卻很難對他產生感謝之意。

記憶還在,所有人都記得,就是如今“反董”的袁紹,將董卓引入雒陽城,然後自己逃走了。

用以威懾群臣的宴席散去,幸存者與親族、好友相扶著起身,蹣跚走出大殿,誰都不敢多看殿前的銅鼎一眼。

一人腳下一軟,沒有站穩,竟從高臺之上直接滾下去。

人的步速豈追的上,眼看那人滾至最下階,伏在地上掙紮了兩下,就不動了。

沒有人說話,文吏的親友,憂心忡忡的加快腳步跑到其身側,惶顧四周,卻不知該怎麽辦。

“駕我的車將他送去太醫署吧。”荀柔嘆了口氣,他走在後面,但直到他走到階下,人們都圍在殿前,沒有反應。

有資格在宮中坐車的公卿並不多,大多數看上去並沒有比倒在地上的這位好多少。

他們並沒有真的在城頭生死搏殺過,也不曾見過屍首盈野的戰場,更不曾親歷京觀的建造過程。一輩子在朝堂之中修煉出應對雲波詭譎,水下殺機的城府,面對董卓這樣直接突破人類極限的行為,直接破防,實在很正常。

“誰要你這等奸賊示好!伍校尉之魂今當索爾方去!”一個年輕氣盛的文吏指荀柔怒罵。

方才校尉伍瓊被董卓點名之時,破口大罵,聲稱荀氏叔侄出賣義士,他死都不放過兩人。

這話不清不楚,但並不妨礙眾人各種解讀。

“慎言!”落在後面的皇甫嵩老將軍,快走幾步下來。

在眾官之中,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算是鎮定。

根本不需皇甫嵩多說,那年輕文吏身旁友人,已嚇得面如土色,抖如篩糠,一把抱住他,捂住他的嘴,環顧左右,生怕下一刻就有西涼兵卒從四方冒出來。

“董君方受驚嚇,失行狂悖,僭越上官,”小吏緊緊抱著友人,將之按倒在地,一起瑟瑟發抖,“死罪死罪!”

“何事喧嘩。”穿著盔甲的小將,領著一隊兵卒跑步前來,“啊,荀太傅也在。”

小將找到一個認識面孔,上前抱拳行禮,露出一張幹凈年輕的臉,“不知發生何事?”

也不知是回過神,還是真的嚇傻了,就在這時,臉被按在地面摩擦的董君,突然放聲大哭。

“天也!曷其有極!”

天啊,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如此癲狂,何能為吏?”荀柔瞥了一眼小將,開口道,“公達,你領他二人去尚書臺,錄以病免去職。”

“唯。”荀攸拱手受命。

“多謝太傅寬宥,太傅、太傅胸懷寬廣……”文吏友人匍匐在地,頭都不敢擡,連聲致謝。

入仕之時的豪言壯語都忘了,比起繼續提著腦袋做官,還是小命要緊。

荀攸與尚書臺其他文吏,將兩人和滾下臺階的倒黴蛋一起帶走。

“多謝將軍。”荀柔溫言謝過熱心工作的小張將軍。

“不必,”小將擺擺手,不好意思的摸摸頭盔,“若是無事,在下便繼續巡視了。”

“將軍請便。”荀柔客氣頷首。

誰人知道呢,這位稍顯靦腆的年輕小將,就是在歷史中讓曹老板翻車,丟了親兒子和族弟,連自己都差點丟命的張繡。

張繡繼續巡視,公卿們迅速散去,被董卓招回雒陽,任命為宮門衛的皇甫嵩嘆了口氣,“今日伍君之舉,實在是驚極失措,其人曾隨已故張公征討涼州,立過戰功,還望太傅看在其為國效力的份上,恕其妻子。”

荀柔雙手攏在袖中,“董公今日之舉,實為震懾群臣,免其與叛黨勾連。”

董卓已不再寄希望能與儒生文吏們合作,而是以反人類的行為震懾朝中公卿。

皇甫嵩蒼老的、松弛的、布滿皺紋的臉,更加慘淡了。

他領兵百戰,當然能聽懂荀柔的意思。

董卓要打大仗,而大戰之前,統帥將領為穩定後方,會使用任何極端的方式和手段只為勝利。

他不再說下去,只以沙啞無力的老人的聲音,感謝當初被招入雒陽時,荀柔在董卓面前替他打的圓場。

……其實,可能還有一個原因……

荀柔凝視向皇甫嵩,有瞬間想問他,明知道雒陽已被董卓所控,他為什麽要卸了軍職,空身一人入雒陽來。

但在最後一瞬間,他忍住了。

這種問題,已經沒有意義。

無論皇甫嵩如何戰功勳著,如何用兵如神,當他做出選擇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他只能做棋盤上的一枚卒子,能被人指揮著走,再無從主宰自己的命運。

好在,至少是一枚還可以用的卒子。

荀柔沒有再多說,準備告辭離開,正在這時,身後卻有宮奴追趕上來,道董公請太傅回去議事。

議事之處換了偏殿,不必再對著滿殿血腥,著實讓他稍稍松了口氣。

議題幹脆了當,如何阻擋叛軍攻擊。

其實也簡單,雒陽周圍歷朝歷代修建起八關,破關過後雒陽一馬平川無險可守,而只要守住八關,外面的人也就無可奈何。

其中北向,東向的幾個關口是防禦聯軍的重點,需要善戰勇將,函谷關是後路出口,防備西涼馬騰、韓遂趁火打劫,南面四關,則在機動,一方面募兵采糧,另一方面也防備南面劉表等人突然出擊,需要信任得過。

最後,大將徐榮派往守汜水關,段煨守函谷,李傕、郭汜、樊稠等人在牛輔的領導下守南面四關,而北面孟津、小平津

董卓望向荀柔。

怪不得,這樣機密的軍事會議,董卓也要讓他參加。

荀柔看向呂布,見他雖還未反應過來,卻也躊躇滿志,躍躍欲試,點了點頭。

“並州軍自北來,熟悉關中一帶地理,小平津與孟津二關,還需拜托呂侯。”

董卓將自己的大部隊派出去,當然不敢將並州軍留在雒陽城中。

“若是需要,柔亦願一同前往。”

“含光為太傅,豈能輕離中樞,”雖然嘴上客氣,但董卓在荀柔答應過後,表情肉眼可見的變輕松,“含光是先帝所聘的太傅,自當隨在天子身邊教導才是。”

不過,雖然這般,董卓還是安排了張濟守孟津,讓呂布守小平津關,兩人互為犄角,自然也可為監視。

之後種種安排布置,不一而足,雖則急促,卻也井井有條,並無慌亂,顯示出西涼軍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一面。

事畢散席,董卓要設宴,荀柔推辭有高堂在上,要回家侍奉父親,又被董卓連誇了幾句孝順等詞,這才被放了告辭。

殿外,月亮已至中天,天空澄藍,寥寥幾點疏星。

侍衛高舉火把,護衛他一路步下高臺,荀攸照例在階下軺車旁默然靜候。

看見他,荀柔心中才緩緩落定。

抓著荀攸的手登上車後,車馬馳出宮城,荀柔扶拭(圍欄),擡頭望向天上稀星。

今日大殿之上的一切,仍然如此清晰。

每個人面對恐懼的反應是不同的。

董卓今日在大殿之上的一切行動,除了為了要震懾群臣,還有另一個原因,一個董卓自己恐怕都不願面對的原因。

他怕了。

十倍的軍隊,士族的支持,董卓甚至沒過主動出擊,只是寄希望憑借關卡,守住手中方寸之地。

如果說歷史之上,董卓之敗,大概就是從這一刻註定。

而對荀柔來說,最好的消息,是董卓終於要將雒陽的西涼兵將,派出去了。

“公達,”站在自家庭院中,荀柔看向荀攸,“並非是我告密。”

旁人家,他管不著,但荀攸住在這府中,他與哪些人來往,荀柔當然一清二楚,他不止清楚,也很容易猜到他們想幹什麽。

“是。”荀攸毫不猶豫。

“所以,伍君聯絡的西園軍舊卒,你可知道詳情。”

夜風習習,吹得廣袖搖曳。

叔侄對望,荀柔靜靜的等待荀攸的回答。

公達,你真的願意相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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