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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殺亂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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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殺亂之後

赤紅、粘稠、滾燙的河水,自面前奔騰而過,撲面而來的烘熱,幹燥、腥臭、渾濁,炙烤著每一寸露出的皮膚。

沒有聲音,沒有一絲風。

陸地一片焦土,黑暗籠罩之下,唯天空一道赤色弦月。

視野中,河中遠處浮著點點白色的東西,緩緩飄過來。

近了發現,沈浮在巖漿一樣赤紅河水中,是無數人的頭顱。

蒼白、消瘦、面無表情的男女老少,閉著眼睛,幹凈得不沾一絲河水,從遠處飄來,從眼前飄過,又向著未明飄走。

是寧靜,還是解脫?

心底一聲嗤笑。

都不是,只是離開而已。

一道熾熱的浪,將一個推近岸邊。

那張臉,與其他似乎並無太大差別,蒼白、眼窩凹陷、瘦得只剩一張皮裹著顱骨,斷裂的頸處,整齊切口露出白色椎骨。

他莫名熟悉,彎下腰,想要看清楚。

下一刻,又一道浪來,將之推回了河中。

白色漸漸飄遠,如同遠海小船,點綴在水間,永遠馳向遠方,再不回頭……

一點尖銳的疼,突然出現。

血月、焦土、河水、蒼白的面孔都消失不見了。

眼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

“吉……太醫?”

“荀太傅醒了?”銀針泛著微芒,捏太醫吉本粗糙的指尖,他長長松了口氣,腰間六百石的銅印黑綬一晃,湊過來查看,“幸君今日醒來。”

眩暈、蒸熱、喉中幹刺不適,閉眼定了定神,荀柔啞聲道,“吉公升官了?”

說來,他與這位太醫真是頗有淵源,當初靈帝詔令入京,他推辭有病,就是這位吉太醫奉命前來,這兩年,他不時和太醫署打交道,也多受這位太醫關照。

“原太醫令乃是張讓之子張先,如今被禁,故,拜吉公為太醫令,掌太醫署事。”進賢高冠,玄色官服,跪坐一旁的中年文吏,亦佩六百石銅印黑綬,鳳眸長眼,容貌清雋,神色關切,“含光,你已昏睡三日,吉公先前就道,今日若是不醒,恐有性命之憂,幸而今日總算醒來。”

“元常兄?”荀柔輕咳著撐榻欲起。

來人是接替荀攸擔任黃門侍郎的潁川長社鐘繇,鐘元常。

也是自幼認識的兄長。

“嘶”他忘記自己現在的刺猬造型了。

“小心!”鐘繇連忙按住他,“與我還客氣什麽”扶他緩緩躺下,“陛下知君染恙,十分憂心,命人每日探望,我就接了這個差使,也正好來看看你,你家俱不在京中,我本該對你多加照拂。”

“雖則醒來,”吉太醫一邊起針,一邊囑咐,“熱度未退,舊患又發,太傅當好生修養。”

“辛苦吉公,勞元常兄擔憂。”荀柔眼眸垂了垂,向鐘繇問,“這幾日,不知雒中情況如何?”

鐘繇長眉皺緊,搖了搖頭,“不佳。”

說完,招來屋中侍從倒水。

“如何?”

“含光可知,何苗已死?”

“什麽?何苗,死了?”荀柔驚得撐坐起來。

發熱產生的眩暈,還是聽到消息的眩暈,實在讓人分不清楚。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在這種時候昏睡三天,已經十分要命,如今迎面又是這種消息,就算不暈也得暈了。

“大將軍被宦官殺於宮中,袁紹袁術兄弟、尚書臺及守軍、大將軍舊屬吳匡、張璋等人攻入皇宮,救出太後,又宮省內,宦官退守北宮、關閉宮門,兩廂僵持。”

荀柔點點頭,到這裏的事,他知道。

“車騎將軍後聞,亦引兵至,吳匡等正攻朱雀門下,見其來,忽然大呼,稱其與宦官通謀,殺害大將軍,要為之報仇,於是大將軍舊部與奉車都尉董旻,及兩方麾下士吏,共攻殺之,棄屍苑中。”

荀柔呼吸一滯。

“何太後在朝上大哭,誓要殺之為兄弟報仇,朝中公卿議論紛紛,難以定論,吳匡、張璋等人驚懼,出奔董仲穎。”

……出奔董卓。

荀柔吐出一口氣,頭突突的疼。

右腿支棱起來,隔著被子,扶住額頭的手肘一個支撐,“董卓進城了?”

“尚未,雖有些公卿猶豫,但盧植等老臣俱請陛下堅辭。”鐘繇神色並未輕松,“只是,丁原本為執金吾,只是應大將軍之令屯兵黃河岸,拒之本無道理;董卓又道,聽聞天子出奔,定要入城拜見,確定天子安危。兩人俱帶兵城外,離城不過十裏。”

“聽聞今晨一早,丁原又派人叫門,想要入宮。”

“為難不是丁原,他不足為懼,為難的是董仲穎。”荀柔低聲咳嗽,感覺喉嚨裏都是火氣,接過侍從奉上的水盞飲了一口。

“正是,”鐘繇點頭,“只是總不能請丁建陽入城,不許董仲穎,況且董卓又得吳匡、張璋等幾千人馬,兵臨城下,天子欲遣盧植為使,前往斥退,只是……”

“……董卓未易退也。”荀柔邊飲邊問,“城中,可還有別的事?”

“有,”鐘繇點頭,“其一,大將軍被殺當晚,太尉袁隗召集公卿至家中,當場斬殺親近宦官的樊陵、許相。”

“其二,袁紹與袁術等破宮之後,捕殺宦者,無長少皆殺之,如今宮中閹奴已盡。”

“其三,天子被挾持之時,袁紹曾說,天子恐不測,未免社稷不穩,請渤海王登位之語。”

“其四,典軍校尉曹操與廷尉郭鴻圍攻十常侍家,逮捕其族人,封其門庭。”

“其五,昨日袁隗召集群臣朝會,外將之事並未議定,袁紹質問曹操抓捕之事,曹操拿出天子詔書。”鐘繇看向荀柔。

“是我。”

“荀太傅,”吉太醫躬身上前,“藥方我已令小徒往太醫署取來,君商議朝政,太醫署中亦有公務,在下先告辭,明日再來。”

“吉公辛苦。”荀柔連忙坐正,欠身還禮。

“不敢。”吉本再拜告退。

待他退出門,鐘繇才道,“果然,想必以呂奉先為城門校尉之令,也是出於君手。”

別說他,朝中公卿,聽到此事,誰不明白。

“以防萬一。如今袁家,恐怕也無心論罪於我。”

袁紹不管是急躁,還是心懷異志,說出那種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放心,陛下親口承認此令確是他所下,袁家無可奈何。”鐘繇揚眉,“況且,有識之士俱知,此事有幸賴君,城中尚能平穩,豈有降罪之理含光可知,原本有人趁亂要在城南放火搶劫,正被典軍校尉撞見,這才免了一場人禍。”

這種時候,有人趁機作亂,也是再正常不過,荀柔點點頭,並不奇怪。

“昨日朝堂上,亦有人道,雖不令董仲穎與丁建陽入城,但城門久閉,三市不開,恐怕也非長久之計,城外百姓也惶恐不安,況且還有太學。”

“還有這等不怕死的?”荀柔一挑眉。

鐘繇因他直白的話一頓,失笑搖頭,“天子並未松口,盧子幹亦當庭道,不如等他被董卓殺了,再開城門不遲。”

“若是其人要錢糧,就從十常侍家中搬。”雖知董卓未必松口,但……若有一線希望呢……

鐘繇未語,荀柔閉著眼等了等,又睜開,“元常兄,還有難言之事?”

稍稍猶豫片刻,鐘繇開口,“十常侍之眾,數十年來,為國之蠹害,其家人橫行作亂,侵略百姓,其罪難恕,何必再審。”

荀柔望過去,知道他還沒說完。

“呈其首級,以可以此張朝廷之威,震懾外將。”鐘繇正色道,“我已上諫天子,不止我,朝中數臣亦認為如此,陛下猶豫,你我皆知,卻因君故。”

“……直接全都誅殺嗎?”荀柔閉了閉眼睛,覺得眼瞼滾燙。

偶爾,他還是會對這時候的政治,感到不適。

“正是!”鐘繇挺身鏗鏘道,“如今群情激奮,君何以踟躕至此?”

“即使審訊,結果也大抵如此吧。”

“不錯。”

“……好。”荀柔緩緩點頭,“既然如此,就不要赦賣為奴,全都給個幹脆,十常侍首級,掛出城外,宣令百姓。”

能威懾董卓嗎?能威懾廝殺大半生的董卓嗎?

但至少,可以安撫百姓,收買民心吧。

收買民心。

他真是……到這等地步……

“對了,君以護駕之功,已封陽城侯,食邑五百戶,雒陽城中,陛下亦賜下張讓故居以為侯府,至於錢帛金幣,俱已存侯府中,君且擇日遷居。”

陽城,是潁川陽城;張讓家,自然也是金碧輝煌,雒陽之中數一數二的院庭。

他如今二十餘,於國有何功勞,竟有食邑?……何其荒唐。

“呂奉先呢?”

“呂奉先封騎都尉,都亭侯,亦厚賜屋舍金銀。”

都亭侯。

虛領亭侯之爵,沒有食邑的意思。

“河南之內,可還有鄉亭未封?”

“你之意?”

“如今正是用之之時,其封太薄……至於宅院,也將張讓之宅讓與他……”荀柔欲起,實在無力,只得作罷,“還請元常兄,代我上書。”

“屋舍既可,”鐘繇也不客氣,到案前鋪紙磨墨,“若要封地,則以並州,何必京畿?呂奉先可是並州人。”

“是雒陽需要其人,不是其人依靠雒陽,若朝中議論……將陽城之封,置與他,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若其人心生不滿,倒向董卓,諸事休已。”

看過史書,荀柔真的很難相信呂布呂奉先的忠誠。

“這也對,”鐘繇咬牙提筆,“其人畢竟來自並州,朝廷當需厚賜以結,固其心也。”

顯然,他亦並不信任呂布,只是與荀柔緣由不同。

官樣文章,鐘繇寫得比他還好,字跡更端莊漂亮,荀柔稍加瀏覽一遍,就在末尾落下名字。

“多謝元常兄,玷汙元常兄好字。”

他這一筆,實在又無力又不穩,淋漓墨色,難看得很。

“你好生休息,我即刻進宮覲見陛下。”鐘繇收起上書,立即起身,欲擡步前,又頓了一頓,“晚些時候,我再來看你。”

“好,拜托元常兄,恕不遠送了。”

荀柔含糊的點點頭,待鐘繇身影走出房門,終於精疲力竭的再次昏睡過去。

……

“何苗……何進舊部……出奔……”

再次一覺醒來,頭腦略清醒些,他琢磨起何苗被殺之事。

這是他未記得的事,甚至,至今他也不記得,歷史之中是否如此。

實在,太過蹊蹺。

在那等時候,所有人都在集中力量進攻禁省,吳匡這樣的何進舊部,突然調轉,去攻殺帶兵前來的何苗何其莫名。

他們就沒想過將來嗎?何家太後尚在,何家的皇子還坐天下,況且,他們怎麽想到這樣的事?何進活著的時候,並未與何苗到水火不容之勢啊。

比起鐘繇等人還在努力,對於董卓入京,他卻知道已無可挽回。

憑吳匡等人,董卓遲早能進城。

不起眼的小人物,有時候,卻在關鍵之時,竟能起到致命的作用。

藥盞端上,冒著味道苦澀難聞的氣味,荀柔接過來,端在手中,卻實在不想飲下。

何進舊部,攻殺何苗,這才是當時他在禁宮內,聽到外面動靜減少的原因……當時,在那樣的時候,突然調轉木倉頭……

……是袁紹……還是董卓……董卓……董卓當時,恐怕還未得到消息……

“啪”

木盞重重摔在地上,竟裂開來,倒灑滿地棕色液體。

一拳狠狠的錘在榻邊,他第一次胸中充滿殺意。

“豎子,不足與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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