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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天下縞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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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天下縞素

荀柔書房中的東西,都是直接從潁陰縣搬回的,用大大小小的竹箱裝著,塞了滿滿一屋。

荀彧和荀攸都來過,自然都還記得主人在時書房亂而有序的樣子,各自心中感慨一番,默契了各選了一個方向開始翻找。

荀采悄無聲息的進來,端來一只炭盆,悄然站立了一會兒,又出去了。

天文、氣象、山川、草木、食譜、各種不知用途的圖紙,書卷上用朱砂批了註釋,大多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東西,若非親眼所見,大概許多人都很難相信,一個未冠少年,竟博學至此。

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畫著奇怪符號,以及……

【朱輪盡長街,鞍馬照塵寰。借問誰家宴?天子幸西園。翠蓋並金輅,車中俱公卿。尊罍由嫌小,葡萄未鎮冰。

歌吹難盡興,麗服厭俗熏。歸來銅駝道,峨峨皆高門。東家擊鐘磬,西家吹笙芋。侍郎堂中坐,向兒講玄真。

是歲天下旱,七州人食人。】

阿善一筆字,飄揚輕逸,總帶著點漫不經心,仿佛不將世事放在眼裏,然而這首詩……

“是歲天下旱,七州人食人。”荀彧無聲的重覆著最後一句。

帶著奇怪符號的紙張,已經全被燒掉。

這樣的詩,若是真讓人看見,恐怕是會被誣為怨望的。

但拿著竹紙,他卻不舍將之像方才那些怪異符數一般燒去。

他想要相信,堂弟會平安歸來,但如今局勢若此,倘若阿善果然是為太平道所虜去……

荀彧又讀了一遍,唇角繃緊,終於決定將這首詩留下來,他擡眸一眼,不由一楞,卻見族侄正做著同樣之事。

荀攸未想他會這時候看過來,亦是一驚。

荀彧走過去,“可以借我一觀嗎?”

荀攸幽深的眼瞳,望向這個比他尚小六歲的族叔,眼眸一垂,將手中文章遞過去,“請。”

荀彧一眼掃去,眉心頓時緊鎖

“……或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然天子不耕不稼,不織不衣,何來俸祿可饋於人?官吏、兵卒之俸祿,實則皆出於百姓,卻言代天子牧民,而將百姓驅役如牛馬……”

這真是……真是……

他擡頭,看向荀攸,對方神色謙恭的垂首。

“這篇文章……”

這篇文章,方才若是被他看到,現在已然投入火中了。

同為一族,他自然也認識荀公達,知道對方頗有才名,得如今大將軍何進看重,阿善與之親善,只是他往日與之並無私交,卻不知對方竟同阿善一般……大膽。

“叔父以為,這篇文章不好嗎?”

荀彧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是故,若想要百姓滿意之官吏,當許百姓選擇與拒絕之權利,若想制百姓滿意之律令,當需百姓制定與修改之權利,《禮》曰: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

他緩緩搖頭,將文章遞回去。

荀攸幹脆,一垂眸,將手中一張《論吏治》直接塞進袖中,“多謝叔父。”

荀彧忍不住抿抿唇,叮囑,“小心放好。”

“叔父放心。”荀攸拱手施禮,依然恭敬。

荀彧不知是否該嘆氣,阿善竟寫出這樣的文章。他並未拿給人看,是否自己也覺得大逆不道?然而,他若是真能這樣想,又如何寫得出這樣的文章?

除了這篇,是否還有這樣的文章,只是並未留在這裏。

-

“孟德以為,近來之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中郎將皇甫嵩,一邊帶著一眾將領巡視營寨,一邊用狀似隨意的口氣問道。

“回中郎將,”將領中一人拱手道,“此事在下不敢妄言,不過,以在下之見,荀氏名門,忠貞體國,聽說那位小郎君,有神童之名,仁愛百姓,在潁川深孚眾望,似不會做出這等背國之事。”

這位青年將領,在一眾高大的將領中,略顯短小,但容貌雄壯,雙目炯炯,卻有不同於旁人的氣勢。

“深孚眾望,”皇甫嵩笑了兩聲,“此流言一出,潁川竟隱隱有不穩之象,孟德此言當真準確。”

曹操再次拱手,“不敢當。”

他眼前不由閃過在陽翟曾見過那個,儀態高雅、清通秀美的荀氏青年。

與這樣人物並稱的荀家雙璧另一位,會是從賊之人嗎?

“你以為如今該當如何?”皇甫嵩又問道。

“潁川地處要沖,守洛陽門戶,卑將以為,再謹慎亦不為過。”曹操朗聲答道。

“不錯,”皇甫嵩點點頭,“潁川將定,所俘之蛾賊將其領首之人甄別出,斬首示眾,其餘原地坑殺,勿留餘孽,也正好以此震懾百姓,免得再出亂子。”

“得令。”眾將齊聲應命。

喊殺之聲,震天動地。

沈重的鼓點伴著蒼涼的號角,在戰場上空震蕩,激起每一個人心頭的熱血,鼓勵著士卒們奮勇拼殺。

箭矢與長矛如雨,在空中劃出細密的弧線,讓人分辨不清。

荀柔站在城樓之上,俯望著廣宗城外寬闊的原野,綿延數裏的戰場,俱收眼底。

此時,在廣宗城南,以盧植當初堆砌的土丘為中心,赤紅的漢軍旗幟,與鮮黃的黃巾旗幟交匯在一起,宛如一片波濤洶湧起伏的大海。

原本整齊的陣線,早就在戰鬥中彼此啃得犬牙交錯。

騎著戰馬的西涼騎兵,紅黑甲,手執長戟大刀,在戰陣中沖突向前,鐵蹄與刀劍之下,不時飛濺出鮮血。

他們身邊是或執盾掩護,或執長矛沖突,或執弓箭飛射,或執長刀劈砍,也都身著紅黑甲,訓練有素的漢軍正規歸軍隊。

他們身後,巨大的床弩射出一支支巨箭,將射中的黃巾釘死在地面。

而與他們交戰的黃巾,只有極少數穿著半幅群甲或護身甲,大多不過一件單衣,甚至有的袒著上身,他們各自拿著趁手的武器,遠不如漢軍整備嚴明,卻比之更加悍勇不顧。

他們高喊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以血肉之驅迎上鋒銳的刀劍以及鐵蹄。

荀柔遠遠見到一個黃巾力士,迎上馬蹄,嘶吼著帶著馬上的騎兵一同滾倒,瞬間同時被踩踏成泥。

也見到執刀的勇士,獨自沖進了漢軍之中,砍殺數人之後,無後續支援而在劍戟中倒下。

看見已重傷黃巾,滿身是血,仍然高喊著口號前進,仿佛根本沒有痛覺的戰爭機器。

荀柔漸漸分不清那些鮮紅的人影,到底是朝廷軍隊,還是鮮血淋漓的黃巾。

所有人都在搏命廝殺,無數人倒下,卻又更多人奮勇向前。

而這,荀柔心中明白,只是一次為爭奪陣地的普通戰鬥而已。

原來,潁陰的守城之戰,其實根本不算什麽,原來他過去所見,根本不算真正的戰場。

荀柔手扶在城墻壁上,眼前只剩下一片鮮紅,如海洋一般開闊的鮮紅,烈火與鮮血,在這一刻,是一樣的東西。

耳邊是無數喊殺聲的匯聚,唯有沈重的鼓點,轟隆轟隆,一下一下敲在人心最深處。

終於,天色漸漸暗下來,漢軍顯出疲憊的頹勢。

尖銳的鳴金急促的敲響,漢軍緩緩退後,全然退出土丘占領範圍。

城樓上也敲響鳴鐘,告誡殺紅眼睛的黃巾勿再追擊。

這場戰鬥終以黃巾,占領戰略陣地而結束。

黃巾歡呼著,聚集在城墻之下。

張角大聲念著咒語,然後將大把大把先準備好的黃色符紙揚下去。

“今晚,營中慶祝,公子願意一道來嗎?”張角邀請道。

荀柔此時正望著遠處,漢軍如潮水退去,那片平原已全然不再是最開始的樣子,地上倒伏著無數軀體、撕裂的旗幟、折斷的兵器,細碎的看不清的無數東西,鮮血已將整片土地染成赤紅。

遠處的清河,蜿蜒而去,細細的一條,反射著晚霞光輝,璀璨晶瑩如同一條鉆石項鏈,美得不真實。

他收回目光,向張角點點頭,一挑眉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詩是化用白居易的《輕肥》,大家看個意思就行,反正也不是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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