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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太平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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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太平道人

東倉裏,所以取名,乃因舊時,光武帝劉秀與王莽昆陽之戰前,在此築過糧倉。

後來,百姓以為吉兆,以此為名,必能比歲豐登。

可惜如今劉秀這位天命之子的庇護已不再。

灰色短褐,破舊布履,臉色蠟黃,顴骨高凸。

人至中年的王富,竟與他這個尚在成長的少年不過一般高。

說來或許讓人不信,但這確是,此時過得去,能吃得起飯的人家。

“王君,。”荀柔拱手還禮,“病人在何處,現在可方便看診?”

能別站在外面說話好嗎,他現在整個背都要被人用目光煮熟了。

“方便,自然方遍,就在家中,”王富連忙擺手,上前幫忙牽馬,“請公子隨我來。”

荀柔點點頭,隨王君入門。

王家院子正中,也正如許多人家都有的黃泥水池、土竈以及堆砌的潮濕的幹草稭稈。

然而,屋中傳來時高時低、含糊古怪的聲音,卻讓他腳步一頓。

“這是?”

王富神色頓時一變,驚慌又尷尬,他連忙放開韁繩,低頭拍拍手,不敢看公子,擡步往屋裏沖,“公子稍等,我這就去將那道人趕走。”

“道人?”荀柔眉頭一蹙。

“是,是那太平道人非要進門,我阻攔不住,這才…”王富低聲說著,含胸弓背,不敢擡頭,“我也想在公子來之前,便將那人趕走,只是、只是公子來得太速…看見公子來,我又一時欣喜,竟忘記……”

“那太平道符術,並無神通,不過騙人之術,阿叔數次說與你等,你為何還要如此!”荀顥薄怒道,“太平道稱信則病愈,你欲信太平道嗎?”

“我絕不敢,”王富連忙道,“公子救我兒性命,又教我等掙錢,我明知公子不喜,還讓太平道入家門,還請公子恕罪。”

他噗通一聲跪下,對著荀柔就一頭磕下去。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荀柔伸手拉他起來,“你去請那位道人離去吧……我換了衣服就去看病人。”

自疫疾橫行以來,太平道的活動日漸頻繁,傳播廣泛,信眾也越來越多。

高陽裏至潁陰縣,因為荀柔本人,幾次公開反對太平道,才使得其觸角始終未曾伸進來,但他亦心知,在別處,太平道早已泛濫。

這也是社會規律,當世俗的國家和政府,無法為百姓帶來安全感,走投無路的人們,總會轉向宗教,以期獲得心理安慰。

百姓對這個國家,正漸漸失去信心。

太平道,已勢不可擋。

“好好,”王富連連點頭,“我這就去,這就去。”

門正好在這時打開。

走出來的道人,年紀也就三十餘,容貌柔和,未留胡須,一身灰布道袍,一手執著一根顯眼的九節杖,另一手著兩張符紙。

他望了一眼王富,也不知是否聽見院中對話,垂下眸,聲音溫和客氣,“作法已畢,這兩張符紙你們拿去,待會兒燒了給令堂服下,再誠心向我師思過即可病愈。”

“哎…”王富又瞥了一眼荀柔,向那太平道人揮揮手,“你走吧,我先前說過,我家不信道,不信的,你非要進來,哎呀,反正,趕緊走吧。”

“我早就說,阿父不要讓人進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扒著門露出頭頂總角,“公子都說那是騙人的!”

他旁邊,又冒出個穿開襠褲的小豆丁,含著手指點頭,“阿兄說得對。”

“去,去。”王富對兩個拆臺的倒黴孩子揮揮手。

荀柔望過去,在親爹呵斥下不為所動的熊孩子,嗖一下躥到門後,留下一聲響亮,“公子好。”

豆丁想向裏擠,卻沒擠進去,雙手捂住通紅的臉,背過身去,露出一個開襠、白屁屁的背影。

“荀公子,”道人提杖走上來。

“你要做什麽?”荀顥上前一步,擋在荀柔前面。

道人向他友善一笑,這才開口,“早聞公子風姿絕世,今日得見,果然不似凡塵中人,這位小荀公子,護親心切,令人佩服,不過在下不會對公子不利,還請放心。”

阿賢小朋友一楞,頓時臉上一紅。

作為禮貌溫和的荀家小郎,對方要兇狠厲害,尚能抗住壓力、堅韌不屈,但對方一旦真誠友好禮貌,他就支棱不起來了,甚至下意識愧疚自己不夠禮貌。

荀柔感覺到小侄子貓爪子都縮了,不由感嘆到底缺點歷練。

“上師若想傳道,還請往別處去,潁川並不適宜。”

屋門口的小腦袋又冒出來,小豆丁也轉過身來,把指縫隙得老大。

“公子對太平道可有什麽誤會?我等並非惡徒,不過行游天下,施術救人,以為修道,並無違法之處。”

“我不與你爭論,”荀柔摘下鬥笠,“你等既行游四方,那我只請你們離開此地,如此而已。”

反對巫術迷信,不是一朝一夕,他才不與他們爭論,更為之揚名。

“大賢良師早聞公子之名,知道公子才華經天,心懷仁愛,一直想與公子結交,”道人依舊神色懇切,“我此次前來,便攜有上師手書一封,想求見公子。不想在此相遇,真乃天賜緣分。”

如果此時此日,這句話在別處說,就是有些豪強公卿家子弟,也會激情沸騰,欣喜上頭。

大賢良師張角,那是全國級名人,傳說其醫術極其高明,幾近於神仙,每日找他治病解救的人,能把巨鹿縣城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豪強富商,甚至不遠千裏,前往冀州,死在路途中、或者等待中的,就有不下千數。

除了部分儒家士人不太買他的賬,連靈帝都看過名為《太平要術》的太平經外卷,也稱讚寫得好。

按後世的說法,此時的大賢良師張角,堪比當紅巨星,而荀柔現在,最多算個還沒出道的小練習生。

巨星親自表示貼貼,小練習生不說誠惶誠恐,至少該感恩戴德。

但荀柔拒絕得極為堅決。

他本人對太平道,並沒有什麽好惡,但此時不用回頭,他都能感到,王家門口此時已經長滿腦袋和耳朵。

明知道對方最後會失敗,他至少希望自己的表態,能減少一些犧牲者。

“六合之外,聖人不言,這是孔夫子所說,我深以為然。我也請你家上師,適可而止,勿再妖言惑眾,蠱惑人心,”他頓了一頓,轉過身去,“誤人誤己。”

“妖道休在此蠱惑人心,”荀顥大聲道,“還不速速離去。”

“妖言,都是妖言。”“沒錯,公子都說了,誤人誤己呢。”“孔聖人都不說,他們也敢亂說,就是妖道。”

“快走,快走!”外頭看熱鬧的人,都喊起來,王富連忙上前,推著道人出門。

道人皺了皺眉,望向荀柔,見少年背他而立,嘆了口氣,行禮後,失望離去。

“等一等,”在他即將出門時,荀柔開口,對回頭期待望來的太平道人提醒道,“道長回去之後,最好用艾葉煎水,清洗一遍。”

“……多謝公子提醒。”道人神色覆雜的再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別。

“妖道,快滾!”

“快滾!”

外間一串喊聲,腳步聲踉蹌了一下,然後漸遠漸悄。

他方才不回頭,就是怕自己一時露出不忍來,再節外生枝。

太平道,不可能取勝,這是歷史告訴他的結果。

民意是會被影響的。

所以,勿再多想。

荀柔告誡自己。

單衣長袍、頭巾、口罩,荀顥一樣樣取出,兩人穿戴妥當,這才一起進屋,兩個門口的小朋友,挨挨蹭蹭跟著後面,被荀柔溫聲勸出去。

病人的情況,比他想象得好,並非疫疾,只是尋常風寒高熱,他提起筆寫了藥方,遞給王富,又囑咐他用涼水幫病人物理降溫,就算完工。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王富老實奉上三枚五銖錢。

別問他為什麽要收錢,問就是魅力太大,他還不想被累死話說,他當初為啥想不開學醫?和他彧哥一樣,當個宅男不香嗎?

“公子,”王富的大兒子王順,猶豫著走過來,“最近有太平道人,似乎到處打探公子之事,公子要多加小心。”

“是方才那人?”

“似乎不是,”王順偷偷上瞥,臉上不住發燒,手指捏著衣角,“我是聽鄉學同窗講,是另外幾人,年歲都不相同,還有胡子。”

荀柔不由皺眉,停下來,“你仔細講一講。”

……

由於耽擱了一時,天色也已經暗下來。

裏門關閉,還是請門監幫忙打開。

在等他們一路加快馬速,到高陽裏時,天也已經完全黑下來,遠遠一排火把,沿著圍墻巡行。

如今四處賊寇漸多,高陽裏又是遠近聞名的富庶,裏中所有弱冠以上五十以下男子,俱編成隊,日夜巡邏守衛。

“前方止步。”

收到指令,荀柔兩人俱下馬來,原地等巡邏隊走來。

彼在明,而己在暗,對面尚未看清,荀柔已認出領頭之人,高喚一聲,“十一兄。”

堂兄荀衍前兩年歸家成親後,便留在高陽裏,同兄弟們一道讀書,幫助處理族中事務。

“阿善?”荀衍將手中火把舉高,大步走過來,一連聲輕責已脫口而出,“你這是從哪回來,為何這時候才歸家?夜行怎未舉火?”

“一不小心就忘記時辰。”荀柔乖巧道。

“如今周圍正亂,郡中前些日子,才傳商人為賊寇所害,”荀衍道,“你豈可如此不小心。”

“是。”荀柔一低頭。

“夜間騎馬趕路也不知道照個火。”

“是。”荀柔再低頭。

“你還帶著阿賢,這豈是長輩舉止?”

“十一兄,我尚未哺食,腹中饑餓甚急。”荀柔聲音軟軟,眉眼低垂,長睫在瓷白的面容灑落下影子。

“……那還不快回家去。”荀衍一頓,訓不下去了。

“是,是,”荀柔連忙討好一笑。

他不笑還好,一笑當真繁花爛錦,雪艷花明,晃得看著他長大的荀衍都是一恍惚。

“還不快歸家,讓叔父擔憂。”

雖然是個堂弟,但還是忍不住擔心怎麽回事?

“十一兄今夜辛苦,辛苦。”荀柔見他皺眉,以為還要被訓,趕忙一拉小侄子跑掉。

那背影著實輕快。

荀衍搖頭,失笑嘆了口氣。

“行矣!”回身按劍,荀休若又是英武威嚴的荀休若,而非在堂弟面前,撐不過三句的十一兄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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