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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春秋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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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春秋決獄

獻禮過後,宴席重新開張。

楊太守溫和可親,見荀家二子俱年少未冠,還特意囑咐替他們換上馬酪。

葡萄酒被撤,望著銀碗承裝的白色液體,荀柔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兄長,這才鼓起勇氣,端起來喝了一口。

東漢版豆汁,暗黑料理不分年代,你值得擁有。

荀彧神色不改,謝過府君,一飲而盡,看得他驚心。

“阿兄,我二人最年少,該挨個去拜見各位賢士吧。”荀柔趕忙道。

要在家裏,這一杯,他哥能喝一年。

荀彧鎮定的點點頭,沒有開口,可能也是有點上頭。

說是拜見賢士,不如說拜見長輩諸兄,堂中之人,大半彼此認得,縱有個別不認識,也聽過對方名號,如今一見,正好對上人。

荀氏兄弟二人,一文雅沈著,一笑容可掬,自然沒有人不喜。

如果要比好感度,大概荀柔荀彧刷到好感,比太守本人還高。

畢竟,大家都很樂意投餵阿善小朋友,但絕沒人會想去投餵太守啊。(大霧)

“從今以後,荀氏當為文宗。”辛毗由於有衍哥這層關系,兩邊時常來往,與他們說話頗為隨意。

“過譽,過譽。”荀柔小得意一笑。

大家親朋好友,就沒必要裝模作樣了。

“鄭康成比慈明公,遜此一子也。”辛毗一語雙關,含笑遞給他一枚冬棗。

荀柔雙手接過,嘿嘿一笑。

鄭玄鄭康成公和他爹,都是大儒,都註六經,所以自然有那麽點學術爭議。

鄭玄附和流行(讖緯命理學說),拿詩經論語貼玄學解釋,增加流量,所以影響更大。

但句讀難道真的與句意無關嗎?

《論語》有一句: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鄭玄: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夫子很少說利,讚許命和仁)

親爹: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夫子很少說利和命,讚許仁)

荀柔無條件站親爹,況且,親爹本來就更有道理,孔子就不喜歡說命,人家可自強不息了。

他爹沒收那麽多徒弟,也不蹭熱點,但不是還有他這個兒子嘛。

句讀的確是枚利器。

“大家共襄盛事啊。”

潁川士人受黨錮影響嚴重,都需要增加影響,避免門第衰落,況且,也不能將此事全讓給弘農楊氏主宰了呀。

所謂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這的確是有利教化之事,宴後,紀當拜訪令尊。”臨席陳紀道。

“是,”荀柔又是燦爛一笑,殷勤把盞,“我家定當掃榻以待。”

“潁川之中,果然朋黨盤結,”隨楊彪前來的河東衛固,也就是方才說話的儒生,看著席間一切,端著杯低聲對楊彪道,“一童子尚與諸姓相親,府君治潁當謹慎小心啊。”

楊彪滿面笑意迎著前來敬酒的士人,輕輕一點頭表示知道。

他是太守,前來治理潁川,固然要與郡中士族交好,但也不能讓人騎到頭上,否則,恐怕反要被這些才智傲人的潁川士人看不起。

“咚咚咚”

這時,郡守府外傳來重重的擊鼓聲。

那鼓聲實在是又急又響,聽上去就像有滿腹委屈。

不一會兒,門吏就來報,說是有人告兒子忤逆,毆打父親。

席中的陽翟縣令,頓時尷尬的避席謝罪。

治理地方看的不是破案率,而是犯罪率,漢以孝治天下,犯罪最嚴重的一種,就是不孝。

判起來很簡單,子毆父當梟首,但治下出現不孝罪,陽翟令很崩潰,有這種案子發生,說明他教化不行這位是汝南名門子弟,也是到潁川來刷政績的。

但就荀柔看,這位縣令的確是無妄之災,混蛋是隨機出現的,他碰上只能算倒黴。

“原來聽說潁川重教化,文風盛行,沒想到竟也出這樣的事。”衛固意有所指,“如此,經書再多,不能教育百姓,又有何用。”

“彧以為,此案或有隱情,還請明府詳查。”

荀彧拱手,朗聲上前。

“父親親自前來狀告,還能有什麽隱情?”衛固表現得很不屑。

不行啊,這就是典型的要被打臉的反派,荀柔搖頭,雖然他也不懂這還能有什麽隱情,但他彧哥說有,那肯定有。

果然,荀彧從容道,“音為心聲,聽音可知人心意。此人鼓音變徵,沈而不促,怒意隱而殺意重。父告其子,多一時挾盛怒而行,縱為子傷,終有不忍。絕無殺意重於怒意之理。故彧以為,此案或有隱情,也未可知。”

滿堂俱寂。

毫無誇張得說,就是滿堂俱寂。

荀柔環顧四周,相當得意,得意非凡,驕傲得一匹,就好像鎮驚全場的是他本人。

還有誰!

就說,還有誰!

“……可……可笑,”衛固艱難道,“聽音辯意,世間豈有這等奇事,吾未曾聽聞。”

荀柔此時,真是很能體貼對方心情。

誰能想到,他居然被他們兄弟二刷?一天被連刷兩次,真是可悲可泣,小說裏都不敢這麽寫。

“衛君不信,大可以將人請上堂來,大家一見分明嘛。”他很善解人意道。

不得不說,荀彧聽音辨意,的確引人好奇。

這種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居然還就是。

此案一共涉及三人。

告狀之人路仁嘉,是被告青年莫虛疑的親生父親,被告青年“疑”也的確打了他,但問題是,“疑”從小就被“嘉”賣給了莫無病,所以本人並不知情。

而今日青年“疑”之所以毆打“嘉”,是因為“嘉”與其養父“無病”爭執,把“無病”打了,青年是為父報仇,這才打回去。

荀柔聽完幾人按個陳述,忍不住就看了一眼桌上的芝麻餅。

“雖然如此,”衛固居然又支棱起來,“其二人確是父子關系。子毆父死罪,人理滅絕!若是就此放過,恐怕有傷德化。”

“上官聖明。”路仁嘉當即伏地高呼。

另兩人,相視一眼,頓時抱頭痛哭。

莫無病抱著養子,哭得情真意切、肝腸寸斷,和露出得意洋洋的路仁嘉,真是形成鮮明對比。

荀柔一咬唇,站起來大聲道,“其人故生子,而不能養育,送於他人,是已與之義絕。《詩》曰:螟蛉有子,蜾贏負之。莫君之父為人所毆,莫君替父報仇,並無過錯,他若不毆路仁嘉,那才是不孝之行。

“而這位路仁嘉賣其子,已失人情,如今又誣其子,欲制置死罪,其性兇頑,滅絕人性。賈公之治新息,曾言生子不舉,當以殺人罪論,小子以為,若不論以殺人,至少當論以誣告。”

把親兒子賣了就算了,明知道子毆父是梟首的罪名,卻一心要致之死地,這種爹真是不懲治他,荀柔都生氣。

“多謝小公子仗義執言。”莫無病連忙對荀柔稽首,“多謝小公子。”

“不用,不用。”荀柔連忙躲道他哥身後。

衛固道,“小子豈能妄議邢獄,況律書當無此論。”

“明府,舍弟之言絕非妄斷,而是依據前朝董仲舒所作《春秋決獄》而來。”荀彧道。

“哦,且試言之。”雖然也想壓一壓潁川士人氣焰,但楊彪從人情想,並不想判這個兒子。

“《春秋決獄》中有一案與此相似,其子被棄,養與別家,不知生父,一日與生父飲酒,生父曰:汝是我子。其子怒而杖之,其父忿告縣尉。董君斷之曰:生而不養,於義已決,雖杖之,不應坐罪。舍弟所言,正應於此。”

“訣獄之事,在於生死,明決獄,方能使百姓信服,董君所謂,政之末也,正是如此。必本其事而原其志,探意而立情。志邪者,縱未成,亦當入罪,以為警示,還請府君明察。”

荀彧說完,向楊彪再拜,扯了一把小弟,歸席還坐。

董仲舒這個名字,在別朝可能沒這麽好使,但在漢代,卻是權威。

別的且不說,董氏《春秋決獄》一書,的確比後來許多封建朝代的斷案更人性化,講究每個案子,按照其不同人情而分別量刑。

就如方才堂兄所提的案子,兒子自幼被棄養,不知生父,因為一些原因打了他,按照董仲舒來斷,父親棄養,兩人之間的關系斷絕,不能再要求兒子履行法律人倫職責,故而胡說被打,那就是活該。

這和後世的憲法是相適應的,但其後一些封建朝代,卻認為被棄的兒子,亦必須對生父維持孝道,反不如漢代公正合理。

衛固自然再無話可說,楊彪也真是心平氣和,人家連《春秋決獄》都讀過了,真是輸得一點不冤。

他當堂決斷,莫氏父子無罪,路仁嘉則以誣告罪,杖二十,在亂棍逐出,並告示百姓。

“常聞小郎君為’王佐之器‘,今日一見果然非凡。”楊彪舉盞,“今日之言,當為吾師,請與共飲。”

雖然已經心平氣和,就還是有點酸。

【楊彪初治潁川,聞彧與柔之才,招之應對。柔陳以句讀符號之便,教化之用,彧對以獄斷之要,皆侃侃而談,言辭損益,引經據典,滿座啞然,彪言以為師,由是,俱以神童知名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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