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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太平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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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太平經書

荀柔舔舔因焦急而幹燥的嘴唇,“我能救得了嗎?”

襄楷一笑,“公子,這個只能問你自己。”

“所以說,我也很可能救不了,然後就搭進去了,對吧?”

“沒錯。”

荀柔想了想,“那我能知道,這個人為什麽會溺水嗎?”

襄楷垂眸,眼中劃過一道陰影,“如果說,他是咎由自取呢?”

“那我為什麽還要救?既是他自己的原因,我就算能救他一次,難道還能救他第二次,第三次?”荀柔一推,放開他,退後兩步,“世上如果有一種人,無法救,那就是自己找死的人。”

“…為什麽要救?荀小公子這就是你的答案?”

眼看襄楷對潠水又產生濃厚的興趣,嘴上說著不救,荀柔還是忍不住扯住他衣服下擺,“你再想想?其實沒那麽過不去吧,說不定過過就好了?”

別在他面前啊餵。

“若是,真的就沒法呢?”

“……”荀柔還不至於以為,這世界是一片樂土,“您要有什麽困難……我這裏還有點糖糕,”他將荷包裏的小零食全倒出來,幾塊糖糕外裹了一層半透明的米紙防止粘連,這也是他近期的“發明”,已經在族裏推而廣之,“吃點甜的,心情大概能好一點?”

日子都是自己過的,別的他也幫不上忙。

襄楷楞了一楞,實在出乎意料。

攤開的小手還不到他胸口,堆著兩塊一寸見方的棕紅糖糕,都裹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透明的東西,像昆蟲半透明的翅膀。

“外面也可以吃,你嘗嘗看。”荀柔補充道,“你吃塊糖,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童子努力又真摯的表情,很打動人,襄楷一挑眉,拿過了一塊。

“這是我從前看過一個故事,從前有個王子,每當他聽到別人悲慘遭遇的時候,就會感嘆’這如何受得了‘,直到有一天,王子的國家滅亡,王子淪為了乞丐,嘗盡世間困難,聽旁人感慨’這如何受得了‘,他卻明白,人活著再多的苦,都能受,並且必須受得了。”

“我也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但故事中的王子,之所以忍受一切,並非因為他怕死,而是他知道只有活下去,才可能有轉機。”

“果真?”襄楷低聲問他。

“我不能騙你,我也不知,”荀柔想了想,“但人只要活著,總能找到前進的道路。”

“抱歉,”襄楷一笑,退後遠離水岸,“我不該嚇小公子,一個玩笑而已。”

真的只是玩笑嗎?

荀柔覺得,自己對情緒感知挺準的。

“再吃點糖吧。”

襄楷一笑,將九節杖往臂彎一攬,空出手取剩下的糖糕,從袖中掏出一卷白色絹帛,放在荀柔手中,“公子的故事很動人糖也很好吃,此物就作為謝禮,贈與公子吧。”

嗯?難道金手指來了?

荀柔心跳一下子澎湃了是九陽神功能還是九陰真經,要是易筋經他也不挑,勉勉強強。

“家師於吉於曲洋泉水上得《太平清領要經》百七十卷,其中外篇一百傳於民間,中卷六十七篇,為符咒之術,能治病除厄,我已傳於弟子冀州張角……”

等等……誰?

“上卷三篇為觀氣之術,仰觀俯察,可知前後五百年之天下大勢,將人間山川草木、風雷水火皆收為用,逆天改命,匡扶天下。家師言非吾所能學,讓我交與有緣之人,公子璇璣入命,天授之才,見到公子第一眼,我便知道,公子就是我要找的有緣人。”

荀柔手一抖,帛書掉了,被襄楷半道接住,“小公子還請小心。”

不用觀氣,他也能預知五百年,他還能背年代表呢。

太平道這麽早就出現了?張角居然和於吉夢幻聯動?這是什麽神仙組合?

“你…你找錯人了。”荀柔小嗓子都顫了。

“如今天下疾苦,公子既為族中小侄擔憂,豈不聞,天下之大,尚有父母生子不舉……哎,如今風移事異,人倫罔絕,正是崩亂之兆…不過公子有仁愛之心,當能回天轉日,還九州安寧。”

一開始,荀柔並沒聽明白生子不舉是什麽意思,然而很快他反應過來。

“咯、噔。”他清晰的聽到自己上下牙齒敲擊了一下,而這一下,也敲在他的心坎上。

“先帝時,就有熒惑犯帝星,白虎行中天,如今更有青蛇現帝座,大風折亭木,河東地裂,”襄楷道,“國家將有失道之敗,天以星相告之;若不能改,則出怪異警懼之;猶不能悟,則亡敗至矣。今天下災異連年,民生日苦,天子猶然不悟,枉興刑獄,黨錮善類,親佞而遠賢,大漢危矣。”

“道長所言生子不舉”後面神神叨叨的話,荀柔根本沒聽。

“小民無知且無德,不願養兒耗占糧食,汝南地處中國,近於京畿,猶有此等惡俗,實教化不行,而民風殘惡。”

毛骨悚然,膽寒發豎。

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是小民無知無德、是民風殘惡嗎?

汝潁並稱,兩郡相鄰,具在豫州,是天下富饒之地,出名士,重教化,常與潁川相較,卻出現這樣的事。

這也算名士之鄉嗎?這天下其他地方又是什麽樣子?

是地獄嗎?難道是地獄嗎?

襄楷將帛書遞出,“習此書後,公子當代天宣化,救世濟民,勿生貪念,若憑此為惡,當得報應,公子切記”

“小叔父?”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聲音如磬,十分動聽。

荀柔連忙轉頭。

只見一人低頭撥開低垂的花枝,從林中轉出。

青衫廣袖,佩玉無暇,眉目清潤,頭戴玄冠,冠上應時的插著一截青綠柳枝,襯著桃花如雨紛飛的背景,宛如畫中之人。

正是荀攸,荀公達。

“小叔父為何獨立水邊?”斯人眼眸一點如漆,幽邃中透著關切。

獨立?

荀柔在轉回頭去,方才站在他身前的人,已全然不見蹤影。

“方才此處還有人?”荀攸走到他身旁,眉頭因擔憂微蹙。

“……剛才跟著丘令見過面的方士,名叫襄楷,來這裏找我,”荀柔猶豫了一瞬,實話直說,“拉著我說話,還說…天下要不好了,公達一來,他就不見了。”

荀攸眉頭蹙了蹙,緩緩蹲下來,與荀柔平視,輕聲問,“那方士可還說了什麽?”

“……他還說,如今許多地方百姓貧困,生子不舉,是崩亂的先兆。”荀柔說不出剛才聽到時,心底如何惶恐,“連汝南都有這樣的事發生。”

大概這一刻,他才終於切身體會到,東漢真的病入膏肓。

不是那種形而上的哲學評論,不是看過幾篇文獻的隨意指點,一個社會、一個世界,出現至此之惡相,它的滅亡難道不是理所當然?

“方士所說,大抵是汝南新息縣舊事,”荀攸聲音溫溫涼涼,不徐不疾,亦同望來的目光,如涼月清流,“先帝之時,本郡賈偉節為新息長,見當地百姓窮困,有生子不舉的惡俗,便嚴令禁止,將之與殺人並罪,數年之間,養子者千數,百姓教子女:賈父所長。生男名賈子,生女名賈女。賈君以此名舉於世,天下稱之。”

但……但是……百姓絕然不是因為滅絕人性,才生子不舉的啊。

那是自己都生存艱難,活不下去,百般無奈不得已。

荀柔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出口。

一聲輕嘆。

溫熱的手心蓋下來,覆在他的前額。

眼前一暗,卻又有淡淡的暖意,從荀攸的掌心傳遞過來。

和往常族兄伯父們一樣溫暖撫摸,似乎又有點說不出的不同,讓心情很靜很靜。

荀柔擡頭,荀攸在他面前蹲下來,神色仍然平和幽深,仿佛有些了然,又有些憐惜,他沒有說什麽,卻又像是說了很多。

“歸否?”荀攸輕聲問道。

“…嗯。”荀柔輕輕點頭。

密不透風的屋室,膏燭濃烈的香味、病人身體散發的腐朽的味道,以及刺鼻的藥味,混合在一起,讓人感到窒息。

短促艱難的喘息聲,不時傳出,帶著不祥的停頓。

陰瑜蒼白而浮腫的面容,眼神卻在燭火下透出奇怪的光芒,望著屋頂,“……是我不虔誠……有今日之災……黃天恕罪……恕罪……救命……赦我死罪……”

燭火明滅著,仿佛隨時就要熄滅。

荀采握著絲巾的手,止不住顫抖,明明眼淚已經在這幾日已經流盡,但此時眼底幹澀刺痛,竟又漸漸有液體自眼底湧出。

她錯了嗎?

是她錯了嗎?

難道,真是因為她不讓夫君念誦《太平經》,所以才有今日之災……

“阿蕙……阿蕙……”病人浮腫得面目全非的臉上,竟還能清清楚楚的顯露情意,“我……這這輩子,最為得意之事,便是得你為妻……原想白首同穴,不想,竟要就此離別……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荀采握緊他的手,眼中的淚終於滴落下來,在錦被上形成一個一個圓形的深紅印記,如同泣血。

作者有話要說: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屈原《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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