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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不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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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不認賬

金鑾殿中,鐫刻九條飛龍的紅柱巍峨大氣,五爪巨龍於祥雲中騰躍翻湧,碩大龍目炯炯生亮,高臺之上,一座金黃色龍椅莊肅霸氣,殿中百官手拿笏板,皆是凝神靜立,一絲響動也不敢發,唯恐引得那九五之尊生怒。

剛傳來消息,河東水患嚴重,三縣決堤沖垮了大壩,而眾人還記的,這壩不過兩年前所修。

聖上威嚴的聲音響起,平直語調聽不出情緒:“諸位以為,這次治理河東水患,朕應當派誰前去?”

殿中有竊竊之聲,似在商量,樓津面上毫無波瀾,仿佛一柄劍一般站在殿上,仿若打量一場於他無關的鬧劇。

幾息之後,有人站出來:“陛下,臣以為水利使李逐可,此人熟知水利橋梁之術,又有修繕經驗,能擔此任。”

有人再開口:“陛下,臣以為方文可,早年擔任河道總督,熟知水利水性。”

幾番嘈雜,忽然一道聲音蓋住眾人聲響:“陛下何不派一位皇子前去,天災之下人心惶惶,若有龍子治水賑災,豈不是能大大安撫百姓之心。”

眾人一熄,皇子親臨未嘗不可,但兩年前修繕堤壩,監工正是三殿下,如今重治重修,三殿下必不可能再去,五殿下又不管這些,如此一看,荷國之重只能是二殿下樓河。

樓河呼吸微不可察地一停,他不露聲色擡頭看去,卻見龍椅之上一道沈沈目光落在身上,心中一跳,忙斂下視線不敢再望,只聽得幾息之後聲音響起:“樓河,你去賑災濟糧,切記,一定要安撫百姓。”

一顆大石終於落到實處,樓河松了一口氣,這才發現緊繃的肌肉有些酸痛,按下內心中顫動:“兒臣領命。”

“倘若無事,諸位便散朝退下。樓津,你留下!”群臣依次退去,短短時間內,殿中只有樓津一人站著。

天子仍舊端坐龍椅,暗金色龍鱗散著沈凝的光,他臉上喜怒不辨,越發顯得天威難測。

“昔年撥款足有三十萬白銀,你說說,為何這岸堤如此脆弱,還撐不過三載?”

樓津站著,還是那般漫不經心的神色,他低低冷嗤,一抹譏諷笑意掛在臉上:“朝中大臣說是天災,既然如此,就按照天災去治理。”

聖上垂睨著殿上之人,周身不見溫厚良善,反而一身桀驁不馴之意,此番依舊微擡下巴,是那日挫了東辰人銳氣之後的領賞之姿。

不識擡舉、不肯低頭,偏生又才能出眾,最入得眼。

聖上目光幽深,望不見底,若是細看還有一抹覆雜:“今再撥款十五萬兩,共計四十五萬兩白銀,趕上舉國上下十分之一的白銀收入。”

樓津眉梢微挑,毫不在意:“我又未中飽私囊,貪拿一分一毫。”

不知道是不是這番無所謂的姿態惹惱了陛下,他霎時間面色一沈,絲絲怒意漫上眸中:“身為皇子,你不懂得為國分憂,不知體恤百姓,朕要你何用?”

樓津一頓,擡目而視,似是沒想到被罵的這番激烈,他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垂首斂好神色。

聖上不再去看這個從小到大受過他無數讚譽的兒子,只閉上眼睛呼吸起伏:“回你府中禁足思過,什麽時候知錯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樓津扭頭就走。

身後一道聲音又追出來:“——站住!”

欲跨臺階的腳一停,他轉身去看,只見天子開口:“禮儀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樓津轉身,平聲道:“兒臣謹遵聖意。”

他的身影消失在明晃晃的大殿中,長長的金水橋上影子滑過,不一會就消失在視線之內。

聖上閉了閉眼,他想,他真是老了。

朝中無秘事,不到一日,二皇子賑災與三皇子禁足的消息就傳的人盡皆知,二皇子已快馬加鞭駛向東辰,而三皇子閉門謝客,眾人只能隔著那高高的大門窺探,估量沈思著。

而現在,引得眾人無限猜測的樓津,正躺在樹下一張軟塌上,院中植了銀杏,枝繁葉茂亭亭如蓋,不遠處自涼亭中流水潺潺,清水從檐上下落間帶來絲絲涼意,身旁人端著一份蔗汁澆櫻桃,刨冰打底加乳酪,新摘出來的櫻桃擱置在一層雪白綿密的冰沙上,又加蔗汁澆上,晶瑩亮意與殷紅秀麗的果實相映,絲絲白汽升至空中,味與色俱是滿足。

謝淵玉用勺子舀了兩顆,連帶著沙沙的刨冰送到樓津唇邊,對方連身都未起,依舊四平八穩地靠在軟塌上,只懶懶張嘴含住,末了嚼嚼嚼之後‘噗’地吐出果核,像是幼童投擲的石子,直直落在一米開外的草地上。

謝淵玉笑意微僵,怎麽能這麽糙?到口中的就這樣直接唾出來?

他又舀了勺櫻桃餵過去,笑意和煦:“殿下再努力些,果核就能落到門外市集去了。”

院中離市集還隔著三道門兩道墻,如此遠的距離,連人聲都聽不到,他這樣說分明就是故意。

樓津知道,謝淵玉是看不慣了。

到底是大家族出身,從小一言一行都有人教,禮儀舉止無可挑剔,養成了謝淵玉有些龜毛的個性,什麽吃食物之前一定要凈手,每日至少換兩套衣服,偏生兩套顏色還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區別。

樓津口中刨冰融化,冰涼沁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他舌尖一抿擠出果肉,又張嘴吐得老遠,末了才開口:“看不慣就別瞧,聖上泥腿子出生我也是泥腿子出生,比不上謝公子溫文爾雅。”

他又瞧了一眼謝淵玉,忽的揚了揚唇,手勾住對方腰帶一下一下摩挲著:“口水都吃過還嫌棄這,你和我親的嘖嘖作響的時候記不得了?要是記不清,我幫你回憶回憶。”

謝淵玉從他手中抽出腰帶,臉上帶著溫柔笑意:“殿下童心未泯,真似孩童手中的竹槍。”

竹槍是民間幼童的玩具,兩截粗細不一的竹子塞在一起,中間空的地方放上一個小石子,只需沿著一頭吹氣,另一頭小石子便擲出,有時能飛得很遠。

樓津臉色一沈,旋即陰惻惻地開口:“小心我朝著你吐!”

謝淵玉又舀了一大勺往他嘴裏塞去,刨冰外加乳酪堆在勺子裏似小山,樓津咯吱咯吱地嚼,一邊咬一邊盯著謝淵玉,忽然又坐起,攥住對方衣領把人拽到跟前,冷冰冰的舌頭竄到口中,掃蕩一圈後收回,臉上帶著微微得意:“冰死你!”

口腔驟冷之後是甜味,有些甘蔗的餘韻,謝淵玉微微勾了勾唇,餘下的已是化了幾分,底下浸出透明的液體,舀一勺送到嘴中,甘甜微酸。

斑駁光影從葉與葉的間隙篩出,一晃三日,皆是艷陽天,蟬鳴樹梢,翠葉浮動。

早膳過後廚房托人問話,問午膳想吃什麽,樓津每次都說隨意,等到午膳送過來後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對著謝淵玉道:“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說完後邁著步子離開,青天白日的往房中一窩,徒留謝淵玉和謝哲睿面面相覷。

謝哲睿看著樓津動過的筷子,輕聲道:“三殿下是不是吃的越來越少了?”

自從樓津被禁足後他們也未出去,幾人一同用膳,之前樓津還能吃一些,這幾頓明顯見少,剩了一大桌子。

謝淵玉只為謝哲睿夾了一筷子菜:“阿景好好吃飯。”

謝哲睿一邊啃雞腿一邊含糊地說謝謝哥哥,他又聽到謝淵玉問他:“阿景可去過宮中?”

謝哲睿搖頭:“不曾去過,不過那日陛下說我若無事可以去宮中探望。”

謝淵玉輕輕撚了撚手指:“母親也在宮中長大。”

謝哲睿眼睛一亮,只聽到謝淵玉道:“不過後宮之地,你不得踏入,要看也只能遠遠看一眼。”

謝哲睿就‘哦’了一聲,看樣子還有些郁悶。

謝淵玉手指觸在桌上,輕輕點了幾下:“陛下也只有兩個妹妹,一個難產早亡,一個遠嫁望州,阿景若是無事可去宮中看看,說些母親的事,等來日回了望州,也能給母親帶去陛下近況,略解母親思親之苦。”

謝哲睿咽下肉,覺得哥哥說的十分有道理:“行,我去看看。”

謝淵玉微微一笑。

*

謝哲睿進宮面聖比他想的還順利,只需通報一聲,太監傳話後靜候一會,接著就被引至宮內,陛下正在太和殿中,謝哲睿立即行禮,陛下一擡手:“不必多禮,起來吧,坐。”

身旁太監十分有眼色地搬來椅子,謝哲睿半個臀虛虛挨著,叫了一聲舅舅。

陛下應了一聲:“你這幾日來王都,覺得王都如何?”

謝哲睿想了想:“王都實在繁華,每天有那麽多人,街上還能看到異族人士,什麽小玩意都能買到,茶樓裏說書先生講的故事我聽都沒聽過,實在是富庶之地。”

陛下聽他說的都是吃喝小事,喜怒哀樂全擺在一張臉上,一看便知是心無城府之人:“望州人傑地靈,你們謝家在那已近百年,你把王都說的這般好,難道望州就差了嗎?”

要是謝淵玉,此刻已緊繃起來,這是帝王的試探與猜疑,但是謝哲睿根本察覺不出來,他樂顛顛地開口:“望州也好啊,雨水比王都要多,夏天也沒這麽熱,平日這個時候我還穿著內衫和哥哥去河邊玩,我能撈一盆蝦,各個活蹦亂跳,王都什麽都要錢,一條柳枝都要收人幾個銅板......”

他還要說,身旁太監低咳了一聲,謝哲睿楞了一下,然後幹巴巴地找補:“但是......望州還是比不了王都。”

聖上臉上不見怒意,反倒是平和的表情,他問:“聽說你父親一直修道,如何修?”

謝哲睿說:“家中騰出來一間屋子,裏面供上三清,每日誦經打坐,家中大事小事歸母親和哥哥做主。”

聖上聞言輕曬:“當真如此虔誠?這豈不是放下紅塵,妄圖成仙。”

謝哲睿沈吟一瞬,有些遲疑:“倒也不是麽虔誠,前夕元宵燈會,父親還陪我和母親放河燈。”

陛下緩緩沈凝,臉上出現一抹笑:“既如此便好。”他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愧疚,轉瞬即逝:“朕如今也只有這一個妹妹,她能有個好歸屬,朕也安心。”

謝哲睿小雞啄米一般點頭:“好著呢,母親來時還囑咐我向舅舅問安。”

陛下笑了一聲,盯著謝哲睿那張臉,忽然問道:“你這些日子在樓津府上居住,這幾日樓津如何?他可知錯?”

謝哲睿遲疑了。

在他看來,三殿下除了吃少點和以往沒什麽區別,照樣摸著鳥,精致的膳食屈尊降貴吃兩口,依舊稱王稱霸,但要說沒什麽影響倒也不盡然,畢竟吃的少了。

於是他點頭:“知錯了知錯了,三殿下茶飯不思,每日都在悔改。”

陛下聽聞,臉上爬上了一抹笑:“他才不是知錯,他是氣不過朕罵他。”他沈聲開口:“智足矣拒諫,言足矣飾非,天誅之。性子太烈,就該磨磨他銳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壓迫,最後幾個字越發重,只聽得人心中一跳。

謝哲睿一呆,當下點頭:“舅舅說的即是。”雖然他甚至沒聽懂,但點頭就是了。

陛下一雙銳利的眼睛落到謝哲睿身上,似是林間威嚴的狼,目光犀利:“朕問你,是誰讓你來這當說客?”

謝哲睿真楞了。

他臉上表情空白幾秒,慢慢地才找回聲音:“沒有人讓我來這當說客,是我想著母親應該想念舅舅,和您說說話等回望州之後講給她聽。”

他只覺得那道目光猶如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謝哲睿吸了一口氣:“舅舅,不然我現在出宮?”他小聲開口:“我不說三殿下就是了。”

陛下轉了目光,他的聲音又平和起來:“沒當說客就沒當,才剛進來一會談什麽出宮,再陪朕說說話。”他賞了杯茶讓謝哲睿喝,謝哲睿不敢拒絕,只小口小口地飲著。

陛下視線看向那一封封奏折,透過那些墨痕,他仿佛能看到一團團交織散亂的大網,這些大網相互對立彼此抗衡,又在某些時刻重疊在一起:“你說說,朕該如何處置樓津?”

謝哲睿低聲道:“犯錯改了便是。”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陛下,見對方沒有生氣,又小心翼翼地開口:“禁足也是無事,不如派去河東,還能出些力。”

*

“你讓謝哲睿進宮做什麽?”樓津躺在榻上,雙手枕在腦後:“就他那傻白甜的樣,能上什麽眼藥?”

謝淵玉坐在桌前,面前一桌殘局,他自己和自己對弈:“陛下見了太多聰明人,阿景心性單純,說不定還有轉機。”

樓津呵笑一聲,他漫無目的看著頭頂帷幕:“左不過也就是禁足,我還怕了不成?”

謝淵玉執起一枚黑子,溫聲開口:“是我怕殿下把自己餓死。”

樓津扯了扯唇:“每日不動,不覺得餓。”

不單是限制自由,身上事務也被暫停,他每日就在宅中活動,與世隔絕。

“你是如何教謝哲睿話術的?”

謝淵玉道:“未教,阿景臉上藏不住事,一教反倒露餡。”

樓津改成側躺,目光覽了一眼桌上棋局:“自己對弈有意思嗎,不如你陪我床上玩玩?”

謝淵玉將一枚黑子放在白子一側,面上微笑:“怎麽玩?”

樓津舔了舔唇:“你躺下,我來玩。”

謝淵玉指尖這次夾著一顆白子,他指腹碾磨一二:“不如殿下和我賭一賭,若是有轉機,殿下躺著。”

樓津挑了挑眉:“可。”

他沖謝淵玉揚唇一笑,心想,輸了大不了就不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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