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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世事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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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輩的恩怨,在陳祁生和餘子璇相繼離世已經結束的差不多了,然而留下人卻是再難平覆,陳老爺子的喪子之痛,一夜白頭,餘生的幼年喪母。

餘生母親那邊的人,甚至不知道女兒已經自殺的事。偏僻遙遠的餘家村,有兩個老人一輩子為了養兒抱孫,他們說,他們有個不孝順的女兒,早些年出去打工,這都十年沒回過家了,連個電話都沒朝家裏打過,現在掙著錢了,也不回家看看他們老兩口,看不起他們這個小村子,是個白眼狼。

以後他們有更多的機會說他們的女兒是白眼狼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餘子璇下葬那天,天氣是晴朗的,晴空如洗。連老天爺都不憐憫她,連滴雨都沒下。

上一世,她媽媽沒有自殺,是很久之後行刑才離世的,那次執刑那天下了雨,下葬的時候天氣陰沈。

這一世,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完全沒有沈悶的天氣來烘托餘生的心情,餘生看著墓碑上,她媽媽笑靨如花的照片,心裏又酸又疼的想,讓你不管我就自己走了,看吧,上天都不渲染氣氛,老天爺都不為你下雨。

餘生站在餘子璇的墓前,靜靜的看著碑上的照片。她媽媽長的很漂亮,是讓人驚艷的美,在她記憶力媽媽是沒有拍過照片的,這一張還是在家裏母親房間裏一個行子裏找到的。

她穿著藍色的連衣裙,肩膀上是兩個帶子連著,膚如凝脂面若桃花。照片很有年代感了,她燙的是那個時代特有的蓬松發型。

照片的邊角已經泛黃,可以看的出,照片被人很愛護的保存著,平平整整沒有一點印子。那個不大的雕花木頭首飾盒裏,除了有這張照片還有別的許多,照片的碎片。從那些撕碎的照片上,拼湊出來是她和陳祁生的合照。碎片照片上有錯亂的痕跡,看的出來是用尖銳的東西劃過留下的。

唯有那一張照片是保存完好的,在箱子底下的信封裏面,其餘的照片全都是殘缺不全的,有的是撕成碎片的,有的是燒過又搶救回來的,有燃燒過一半遺留下帶著黑色邊緣的,還有撕得不是特別碎的,但臉上畫的亂七八糟的。

餘生能想到母親在對著他們往日的照片歇斯底裏的樣子。

那個盒子的最底下,是十幾封的信,有的是陳祁生寫給餘子璇的情書,有的是餘子璇沒有來得及寄出去的。

站在餘生客觀的角度來看,陳祁生的情書前幾封寫的肉麻又惡心,看著就是哄騙小姑娘的,或許是動了那麽點的真心。後面的幾封,說是情書,看起來更像是為了穩住餘子璇,敷衍的書信。

說他公司有很多事情,他很忙,只能忙抽閑把他的情誼寫在心上,寄給她媽媽。

我他媽的會信了你的邪!這他媽的信上的郵票都不對,明顯就是隨便找一張貼上的,就在一座城市裏,能有空寄信就沒空來看她媽媽一眼。

餘生看陳祁生那些肉麻又敷衍的情書就惡心的慌,忍不住的想罵人。肯定是東窗事發後在家裏編謊話欺瞞家裏的妻子,要麽是又找到別的女人。

他對她媽媽的那點真心,都不夠一口氣吹的,一吹就飛的沒影了,無非是看著她媽媽長得好看,又無依無靠的在大城市裏,好騙。

她能看出來陳祁生在敷衍,當時沈溺在愛情裏的餘子璇起初或許被愛情沖昏頭腦看不出來,最後總會看出來的。

餘生看到她媽媽沒有寄出的信上,有被水浸濕之後的痕跡,即使紙張幹了,那一片也是不平的。她媽媽一定是邊哭便寫的。

餘生不想過多的窺探她媽媽的隱私,不管結局怎麽樣,那些都是她媽媽的整個青春時代,記載了她帶著傻的一片真心。

餘生在最後一個信封上面,發現了這張照片。餘生本來沒打算看最後一封信裏的內容,卻看到信封上刺眼的紅字,“大夢一場”。

看這個紅色的筆水顏色,和這個信封上的名字,餘生鬼使神差的打開信封。因為其他信封上都沒有名字,而且看的出來應該是經常翻的緣故,邊角磨的有些毛邊,而這一封卻很平整很新。

信裏面也是紅色筆寫的字:祁生,你說今天要來啊,來了就別走了,這次我要任性的留你一次。我買了匕首和榔頭,總有一個能讓你留在這,我已經搜集好了你公司的漏洞,還有你平時的違法事情。真是想不到呀,看著道貌岸然的,你的汙點幾乎不用深挖就出來了。

你不知道,為了讓你身敗名裂,我和我女兒多麽省吃儉用,才攢下錢請偵探,還有你們公司的男人啊,在床上什麽都說的,那個財務的會計小李說你們漏稅,還有好多呢,壞事做多了,總會有人知道的。

祁生,今天總算能在這陪陪我了吧,你永遠都走不了了,你說的,我是一個沒見識,為了你的錢纏著你的賤女人,當著你妻子的面說我,你當時嚇得那樣,真是窩囊啊。你說我的女兒是個不知道從那偷來的種,是個野的。

她不是野的,但你要是了,你要成為孤魂野鬼了。

底下是用紅筆寫的陳祁生的名字,並用矩形框起來,緊挨著的是餘招弟的名字,也同樣的用框框圈起來。

這是她在殺陳祁生那天淩晨兩點多寫的,抱著他們同歸於盡的念頭,用紅色的筆寫人名本就是詛咒,她有用框圈起來,只有死人的名字,才用矩形框圈起來。

當時寫這些字的時候,應該用了很大的力氣,每一筆都能透過紙被摸出來。

信的下面,是黑色筆寫的字,比上面的字工整端正,一筆一劃寫的:我是個自私的女人,我破壞了別人家庭,所有的後果是我的報應,但我的女兒是無辜的,我自私對她不好,在我死後,請求你們,能讓她活下去,有好心人收養她。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她往常不信宗教心中沒有神佛,最後要求神保佑也不知道該求誰,她在寫“你們”的時候,求得是各路神佛。

在最後的信裏,她還叫他祁生。她說餘生是“我的孩子”,陳祁生不承認餘生,她也不想讓餘生認陳祁生。

他們拿著那張老舊的照片去照相館重新洗了一個,貼在她媽媽的墓碑上。盒子裏的其他東西全都燒給她媽媽了,這張照片她不想燒,餘生想,如果真的有靈魂的話,她也不想她媽媽再跟陳祁生在一起。

這張照片可能是到最後餘子璇都沒舍得毀掉的,在她寫完那封信後,看著這張照片,終歸舍不得撕毀。照片上的女人笑的開心,正直青春俏麗的年齡。旁邊是摟著她肩膀的男人,也對著鏡頭笑。背景是在一座橋上,發絲和裙擺被風吹的微微飄揚。

嬌艷漂亮的女人,笑容純真深刻的依偎在男人的臂彎裏,看著倒是天作之合。

餘生小心的拿著剪刀沿著邊緣,把陳祁生的那一半剪掉,她媽媽舍不得,她舍得。即使有下輩子存在,她媽媽也不能跟陳祁生再有瓜葛。

餘生記得她媽媽有時喝醉了,耳提面命的說,“死丫頭,你以後千萬不要死心眼,死心眼的人都是傻子,你敢犯傻,我先打死你”。

餘生不能想象她媽媽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懷孕的時候,知道自己是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在陳祁生的原配妻子找到家門的,被陳祁生羞辱。懷著怎樣的心情,親手殺死陳祁生。

下葬的地方是陳家的家族墓地,是秦晟銘出面跟陳家老爺子交涉。陳家老爺子擺擺手,說他老了,小輩的事,他也不管了,嘆著氣離開,他們自己做的孽。

陳老爺子去了山青水綠的鄉下養老,不再管這些小輩的事,陳家現在是陳安佑當家,餘生同父異母的哥哥。

他同意讓餘生的母親葬在陳家,他是同意葬在他父親的新冢旁邊,餘生婉拒了,她把母親葬在陳家是她的遺願,她不想違背,但是她要挑離陳祁生的墓碑遠遠的地方。

她不想每次來看媽媽的時候,旁邊是他的墳塋。

墓碑上刻的名字是餘招弟,她給餘生的遺書上用的便是這個名字,她為了擺脫那個重男輕女的名字,換上能讓她幸福的名字。最終命運無情,她最終選擇了這個父母賜的名字。

餘生看著照片上那個笑意盈盈的眼睛,那裏面是滿心滿意的幸福,她能知道她以後的所有不幸,都源於旁邊的那個柔情蜜意的男人嗎?

定定的從下葬站到晚上,秦家一家人在遠處等她,秦淮在她後面幾步的距離,她看著墓,他看著她。

最後秦淮看著她的身形晃了一下,過去拉住她,輕聲道:“先回家好嗎?”

餘生把手伸過去乖巧的任秦淮牽著,回頭看一眼那雙眼睛,定格在最幸福的時刻。餘生,姓餘的女人生的,也是陳祁生的生。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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