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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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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我求之不得。”

“那柄刀!”

紅袍上神失聲道。

雲騰霧卷, 自高俯瞰,師巫洛身影相比動輒高達百丈的天神來說, 相當渺小,可他在不斷向上。一點清瘦的黑衣走過,巨靈般的天神在他背後頹然倒下。鮮血從神雄偉的屍骸中流出,淌過巍峨的臺階,淌成一條暗紅的地毯。

天階盡頭審視這場廝殺的上神不在意接連不斷死亡的下神。

相對於真正源於雲中時期的古神來說,所有由空桑選拔而來的下神,不過是天外天最底層的仆役。仆役死再多也無所謂, 宛如兩軍對壘的馬前卒車前兵,是舍棄再多也不值得可惜的犧牲品。

可祂們不能不在意那柄刀。

那柄弧線妖冶的緋刀。

它竟然能夠擊碎天階的門闕,竟然能讓祂們感受了一絲極為熟悉的氣息。

“神君還真舍得把好東西留給他。”

稍許,有天神冷笑。

說話的天神生有四面四臂, 每一張臉都只有一只狹長的豎眼,分別觀東西南北四方, 此刻靛青色的眼瞳帶著掩蓋不住的嫉恨。

太古時代,神君命天神持巨錘以蘊含精金和玉石的息壤捶打出如今十二洲洲陸的基石,後來又有自最深的巖漿中取出的原銅鑄成十二口重鼎, 埋進十二洲的土地, 奠定山川河流的形勢。

原銅鑄十二鼎後, 還餘下一份。

天外天的古神都猜測, 那最後一份原銅應該是隨著神君被放逐出雲中,流落到人間的某地。可無論奉天外天之命的空桑怎麽尋找, 始終找不到那一份原銅的蹤跡。可那是最古老最神聖的銅, 凡人也好, 大妖也好,絕無煉化它的可能。

哪怕是天外天, 真找到那一份原銅,也需要由眾多上神合力,又或者由五方上帝中的任何一位出手。

無怪乎空桑找不到最後一份原銅的蹤跡,原來它的確被神君留給了人間。

四面上神的目光難掩灼熱,見師巫洛又登上三千重天階,便猛然起身,自雲端落下:“我來教訓教訓這不知天外有天的家夥。”

……鄔丙這個蠢貨。

紅袍上神冷眼旁觀祂縱身躍下,去攔截師巫洛,不由暗中冷笑一聲。

祂也不想想,察覺那把緋刀古怪之處的上神如此之多,為什麽其他上神誰也沒有動手?顯然,轉念間,大家就已經都想明白了為什麽師巫洛登天階後,古帝們始終沒有動靜。最後一份原銅何其珍貴,若師巫洛不出人間,有昔年神君留下的封界保護,誰也發現不了緋刀的古怪。

可他偏偏離開人間了。

師巫洛是天道不假。

若天外天還是雲中城,少不得也要受他桎梏。可不周斷絕後,天外天脫離人間數萬載,又積年累月奪取人間氣機,早已淩駕於人間之上。師巫洛身為一點人間冥靈,此時來天外天,反過來要受天外天壓制。

兩者好比夔龍與騰蛇,夔龍雖然尊貴,可早已經被騰蛇扼住命脈。是以騰蛇篡龍。

更何況他狂妄到想要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天外天,九萬天神,三千門闕。

根本就是在自尋死路!

一個註定的死人沒有什麽值得在意的,真正令赤帝祂們遲遲不出手的,是那一柄原銅鑄造出來的緋刀。

緋刀只有一柄,原銅只有一份。

可除去墜荒的白帝,不知所蹤的青帝外,尚有三位古帝位於天外天。

三位古帝誰先出手,就會成為另外兩位帝君的靶子。彼此實力伯仲之間,因此僵持不下,各自等待時機……或許在更早之前,淩駕於五方帝之上的神君還能令祂們低頭,可神君早已被放逐,後來兩度隕落,如今命如微火。

雲海向左右排開。

仿佛隕石從天而降,數萬石的重甲砸落,甲胄銜接處的鎖鏈燃燒著青色的火焰,火焰令周圍沈厚的雲海騰卷成茫茫的蒸汽,戰靴所立之處,漢白玉石階上留下了巨大的凹陷。鄔丙站在比師巫洛高百重的天階處。

師巫洛沒有停下腳步。

緋刀翻滾,在割開一名下神的咽喉後,抽出斜刺,將另一名試圖從左側方偷襲他的下神挑起到空中。

紅線一掠,兩具屍體沈重砸落。

黑衣衣袂擦血而過,向上,轉瞬又十重。

鄔丙居高臨下,俯瞰逼近的年輕男子,見他連止步的意思都沒有,便冷哼一聲,生於正前面的手臂提起一面足有百丈高的盾斧,重重落下。

轟隆巨響。

雲海被震出一個圓形的空缺,密集的裂紋出現在漢白玉天階上,盾斧面闊百裏,高也百裏,如一頓厚厚的銅門,將天階封死,堵住了師巫洛前進的道路。

師巫洛左手按在刀背,將緋刀平平推出。

青銅碰撞的聲音如洪鐘大呂。

鄔丙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持盾斧的手臂微沈,重甲如活物般游走,卸去相撞的力道。師巫洛借後退之勢扶搖起身,落在第九千重天階的門闕上。緋刀低垂,一點亮光自貼近刀鐔的刃口滑向刀尖。

“自不量力!你必死無葬身之地!”

鄔丙厲聲呵斥,生有靛青豎眸的面南之臉忿怒猙獰,張口時,有火焰在咽喉深處滾動,聲音粗重如甲,在雲海上掀起一重重狂瀾。

卻另有一道細微的聲音傳進師巫洛的耳中:

……把原銅給我,我保你安然無恙地離開。

回答祂的是奪目刀光。

師巫洛如鶻鳥般從門闕上俯沖而下,左手握刀,刀身橫平,刀刃切進雕刻有震蒙巨獸的盾斧。盾斧上的震蒙巨獸陡然睜開猙金的眼,燃起熊熊火焰,獠牙跟著一起張開,要將這個肆無忌憚的瘋子撕咬成碎片。

“冥頑不化!”鄔丙暴怒,“你以為神君真的是對你好?……笑話!你是天道,是冥冥之中的意志,只要掌控住你,他就可以掌控整個世界!你以為他為什麽要教給你塑骸化形之法!他是神君,淩駕於他之上的,只有你!你若還是無相冥靈,那就連天外天也奈何不了你!你既然化形,那就要受到軀殼的束縛!”

熊熊烈焰到了師巫洛身前,便被他身上鋒銳至極的刀氣從中間切割開,向左右滾滾流去。

鄔丙拔起盾斧,以斧面砸向闊達百丈的石階地面,要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將師巫洛碾成齏粉。

盾斧橫砸的瞬間,師巫洛抽刀,再次後退,淩厲的風掠過他的臉龐,吹動垂到到肩膀處的頭發。他的臉龐被火光照成火銅的顏色,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與站在冶銅天爐前的神君並肩站在一起。

……你想要什麽劍?

神君側首問他。

引來的地炁之風匯聚在爐腹中,將屈茨炭燃成熊熊大火。暖紅的光照得神君白衣如灼,眼尾如丹,是天上人間最美麗的那一抹姝色,是他想觸摸卻無法碰到的。

怎麽,會發呆了啊?

新玉初紅的指尖不輕不重地叩了叩巫儺面具,像是在責備,語氣卻又分明帶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不想用劍。

他沈默了很久,低低回答。

神君似乎有些詫異,問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

他答不出來,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卻不知為何又不願意改口。

神君卻忽然笑了。

一邊笑一邊說,那就用刀吧,以後你做第一刀客。

為什麽那時候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明明答案那麽簡單。

天上人間劍術第一,只會是你,只能是你。

可我想要保護你。

要為你披荊斬棘。

緋刀在風中旋轉,刀光跳躍閃爍,挑起一枚枚暗紅的火,激射向盾斧,發出與微火不相符的巨大聲響。給人的感覺,仿佛點點落在盾斧上的不是火星,而是一顆顆從天而降的隕石。鄔丙一步一步後退,在一重一重天階上踩出一個又一個深深的腳印。

祂咆哮如雷:

“你竟然愚蠢到這種地步,被他利用也看不出來?”

“我求之不得。”

師巫洛緋刀潑出一片淋漓的火。

求之不得!

………………………………

晦暗瞢闇裏卷起一片暗紅的血火。

大荒深處的幽冥之城外,背載枯峰的骨鯨眼窩裏流出的血蜿蜒成長河。血河環繞幽冥城一周,依照提前設計好的渠溝經歷四個門,匯聚到幽冥城正中間的一座高臺之下。高臺以骷髏堆砌成,將一縷淡淡的火困在其中。

十萬荒使按方位繞高臺站立,腳下各自踩著一點暗紋。

如果有天工府的人在這裏,就會認出來,他們所踏之陣便是當初天工府叛徒謝遠發明的煉神為兵的陣法。由雲鯨骸骨圍起的幽冥城,就是一座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熔爐。也正是因為謝遠提出了這個構想,才會從眾多步入大荒的邪修裏脫穎而出,備受重視。

大荒不是第一次想煉化神君的殘魂,但一直以來成效不大,因為殘魂總會在即將成功的一刻自行燃盡。

困局許久,還是到三千年,謝遠,或者說戲先生入荒,才有了轉機。

這麽一想,那家夥死得還挺可惜的,早知道就該叮囑懷寧君在燭南順手救他一把……不過懷寧君隱隱約約一直有些厭惡他,叮囑也未必有用。

黑影遙遙望向“熔爐”正中心,飄忽不定。

神君授道,結果到頭來要死在蒙他授道的人手裏……還挺有意思的。可其實也不難想到會有這種結果。也許最初登不周山求得大道的凡人真的都能心懷感激,不忘初心。但一代人死之後呢?十代呢?百代呢?

直接得神君授道的人,只有最初的那一批凡人。等他們死凈之後,十二洲的修士一代又一代,習慣了修煉,習慣了掌控力量,而這力量是他們自己每天修煉心法得來的,自然而然會覺得這是他們的強大是他們自己努力所得……到了這個時候,還有多少人會感念神君的恩情呢?

哪怕仙門沒有隱去神君的過往,結果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貪婪善忘,理所當然。

蠢。

黑影再次做了和先前一般無二的評價。

就是不知道,如果神君能夠重回太古,在知道自己賭上一切會輸得一敗塗地後,還願不願意再賭一次?

想了想,黑影忍不住嗤笑。

要是這樣都願意再賭一次,那就真的蠢得……蠢得連它也找不出形容了。

幽冥城中一口花紋晦暗的鐘被重重敲響,鐘聲震得蒙住整座城的暗紅光霧都隱隱動蕩了一下。鐘響之後,準備就緒的荒使們引燃手中的符箓,將星星點點的火拋進血河。穢風大氣,血河河面卷起百丈高的大火。

火焰中,一抹殘魂。

依稀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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