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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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逸塵也不知道他和於心芳的這場爭執是怎麽開始的,也許起因是他出門時忘記帶那一袋垃圾,也許是從奶奶家回來的衣服沒有及時放進洗衣機裏洗,啊對了,又或許是他很倒黴碰上於心芳心情不好,就像那個人活著的時候一樣,心情不好就拿孩子出氣。

導火索是於心芳的一句話,“你怎麽從來都不讓人省心。”

徐逸塵在於心芳面前一向是慣性沈默,因為不論說什麽在她耳中都是狡辯和強詞奪理,他知道自己不優秀達不到於心芳的標準,但他已經堅持不住了,他實在沒法做個好孩子,他沒法拿回來年紀前幾的成績、沒法獲得三好學生獎狀、沒法遵循於心芳的所有話。

他沈默站著好久,自以為在心中做足了反抗的勇氣,但一出聲顫抖的聲線就把自己暴露了個徹底,他說,“媽媽我不想努力了。”

“我不知道學習到底是為了什麽,我沒有目標沒有理想,所有的只有你口裏的標準,初中的時候你說必須上一中,我考上了,然後你說選理科我就選理科,你說必須進實驗班我就進實驗班,你說只要保持在實驗班就可以打籃球我就努力留在實驗班。但是籃球比賽輸了你知道嗎,我現在也不想打籃球了,我什麽都不想做,因為我什麽都做不成。”

於心芳只冷漠地看著,然後耷拉的嘴角微微上揚,她開口,“這一切都源於你自己根本不夠努力,籃球賽輸了就輸了,小孩子過家家的比賽,你已經17歲了別這麽脆弱,動不動就說什麽堅持不了的話,你以為別人的成績就是很容易獲得嗎?”

雖對於心芳的話早有預料,徐逸塵還是半響都吐不出一個字,他害怕於心芳說出的每一個字,一個個字就像削的尖利的圓錐,每落下一個字就重重地錘在他身上,刺進他的身體裏,留下幾個帶血的窟窿。

很痛。

像是真的感受到了刺入身體的圓錐了一般,徐逸塵緊皺著眉頭,手死死攥著袖子,深深吐了一口氣,“如果你只是為了用我爭那一口氣,那你的所作所為不也很像小孩子過家家嗎?”

“從我爸死了你就斷了那邊的聯系,又不停地要求我,不就是為了爭那所謂的一個女人也能把孩子教的很優秀那一口氣嗎?”

“我是你,不,是你們,你和我爸,你們的玩具嗎?”

徐逸塵擡頭看向於心芳,說狠話的人是他但他反而一臉苦痛,眼裏的眼淚搖搖欲墜,反觀於心芳則冷靜的不能再冷靜,徐逸塵苦笑一下,不愧是於心芳,這麽多年,終究是活成了刀槍不入的樣子,這應該是她所期望的。

她抱著胳膊,眼睛一眨不眨,“說完了嗎?說完了就滾出去。”轉身之後想到了什麽又補了一句,“把臉洗幹凈。”

唐栗原本是沒想要哭的,不然也不會跑出飯店之後還反過來安慰周碎安,但坐到出租車上之後,手機裏除了周碎安的一句“放心,我會處理好。”便沒了聲響,李月汝甚至一句解釋和抱歉都沒有,不是說是同事的孩子嗎?好歹是這一句也好啊。唐栗越想內心的委屈不斷翻騰,她覺得自己太奇怪了,在這種時候甚至搞不清自己的情緒究竟是愧疚占最多還是委屈占的多,她既愧疚於李月汝一個人辛苦把她養大,從來不缺欠她的,但又委屈於自己唯一的媽媽組建了新的家庭,還生了一個新孩子。

唐栗一直覺得在她和媽媽的新家庭中,那個叔叔和新孩子是不得見光的外來者,今天李月汝提到出國的事,唐栗才明白或許自己才是那個見不得光的孩子,她是父母走向幸福的新家庭的絆腳石,是她分走了那個新孩子的愛而不是屬於她的愛被奪走了。

從父母離婚開始,唐栗才逐漸感知到像周碎安那樣,父母感情好且開明的家庭是有多難得,盡管如此她也從未羨慕過,只會感嘆周碎安為人處世就像他父母一般處處得體,溫潤如玉。也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真的很羨慕周碎安,不僅是周碎安,是羨慕所有擁有父母的愛的小孩。

唐栗起初只是一個勁地流眼淚,越快開到小區門口越止不住的抽泣,還有一兩百米的時候整個人哭得難以自制,問價錢的時候聲音都被不斷地抽噎噎得斷斷續續,惹得司機大叔都忍不住安慰道,“小姑娘,這是怎麽了?成績考差了還是跟爸爸媽媽吵架啦?哎,你們還小,這會哭一哭呀也好,加深印象,以後回想起來就會發現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就會特開心了。”

唐栗聽著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又唰唰地往下落,口齒不清地說了句“謝謝叔叔”就下車了,剛下車就張嘴結結實實地吸了一口晚上的冷風,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就開始不停地打嗝,邊打嗝邊查看著手機上的信息。

徐逸塵看見唐栗的時候,正是她對著手機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偏偏兩人又這麽撞上,徐逸塵猶豫了一下還是迎著走了過去,邊走邊有些後悔發剛剛那條回覆。

唐栗;【怎麽沒來學校,是有什麽事嗎?】

徐逸塵;【沒死,明天就去。】

徐逸塵還沒想出怎麽解釋自己出現在唐栗家小區門口,就看著這人頭也不擡,把手機一塞就開始擤鼻涕,那旁若無人的樣子像是壓根沒看見他這麽一個大活人。不過徐逸塵也沒叫住她,他自己沒提前說就來了唐栗家附近其實也沒指望真能碰見她,恰巧幸運眷顧了就不強求多的了,所以他放緩了腳步,只慢慢地跟在她身後。

唐栗低著頭進了便利店,拿完濕紙巾之後在面包區域糾結了好久,其實她有些餓了但這個看看那個挑挑還是不打算吃了,徐逸塵站在便利店外面,隔著玻璃歪頭看她,他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似乎是把心放在了別人身上,所以只看到這個人便就很安心。

奶奶說不討厭就是喜歡,徐逸塵不認同,但在走出家們的那一刻,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就是見到她。

唐栗身上有很多熟悉的點,是在他身上也能尋找到的,他不希望他們太過一樣,但這種相似點又吸引著他。

徐逸塵沒在便利店門口呆多久,因為他覺得站久了顯得自己像個心懷不軌的癡漢,便帶著身上唯二的兩件東西,煙、打火機,尋了個角落靠著抽煙去了。

剛點著就眼見著那毛栗子從便利店門口直直朝這走過來,不知為何徐逸塵下意識地把煙拿了下來,立馬在旁邊的垃圾桶上的煙灰缸上摁滅了,甚至在她走過來時都不自覺地站直了些,挺了挺脊背。

唐栗單刀直入,“我剛剛就看見你了。”

徐逸塵笑,也往前走近了些,“好巧啊。”

唐栗少見的沒在他面前隱藏情緒,眼一紅,“我跟我媽吵架了。”

徐逸塵往旁邊的長椅走,頭也不回,“這次是真吵架了?”

唐栗沒說話,快走幾步,搶在徐逸塵面前就坐到了長椅上,眼淚又要出來,“你之前給我發的,感受不到父母的愛怎麽辦,你怎麽做的?”

徐逸塵也坐了下來,把玩著那瓶礦泉水,“所以我說好巧,我也和我媽吵架了。”

唐栗盯著他的側臉,嘴一癟,聲音帶著哭腔,“你會羨慕別人嗎?我今天才發現我真的特別羨慕周碎安,不僅是周碎安還有宋霖,我都很羨慕,宋霖就算父母離婚,她爸爸也很愛她,但是我沒有,我什麽都沒有。”

徐逸塵沈默了好久,眼睫垂下來,“唐栗我沒給你說吧,祿祿寶是被我媽扔掉的,高一第一次月考考了班裏三十幾名,排名兩百名開外,第二天回來祿祿寶就不見了,我媽說因為它在家裏亂咬衛生紙就把它丟了,你能想象嗎?從她嘴裏說出來就像丟了一袋垃圾那麽簡單。”

“那天我出去找了它好久都沒找到,半夜還下了大雨,一晚上我都在不停地想著它要是是被好心人撿走了就好了,可是沒有奇跡,沒兩天我就在小區外面的垃圾桶旁邊看見了我在它脖子上系的領結。”

“我有時候覺得我媽心真的很硬,我爸都死了,她還是要和他們家斷絕關系,祿祿寶真的很乖,就那一次調皮咬壞了紙巾她就把它扔了。”

徐逸塵全程語調平平,聽不出絲毫波動,就算是這最後一句他也眉頭都沒皺一下,平靜地望向唐栗,“那我呢?我什麽時候會被她丟掉?”

唐栗只望了徐逸塵一眼心裏就掀起一陣無法遏制的悲傷,不知道究竟兩個人誰更可憐,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停地落。

徐逸塵從不輕易跟別人袒露自己的內心,他總覺得這是一件十分沈重的事,但此刻他卻覺得格外輕松,祿祿寶的死是他和於心芳之間一個跨不過去的坎,也是壓在他心裏的一塊重石頭,他本以為去除這塊石頭會很費力,也不會是在這種場合,沒想到就這麽順其自然地說出來了。

徐逸塵看著旁邊垂頭哭泣的人,心裏泛起些不明的情緒,主動往唐栗身邊靠了靠,猶豫了幾秒,忽地伸出雙手,輕輕將她的臉捧了起來。

唐栗突然被捧起臉有些沒反應過來,懵懵楞楞的樣子,臉上滿是些淚痕,新的舊的交疊在一起,配上她那雙淺褐色的眼眸,活像一只小花臉貓。

徐逸塵嘴角帶著點笑意,仔仔細細地用手指擦幹凈唐栗臉上的淚痕,他的指尖帶著涼意,但唐栗一點也不想躲避,順從地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心。

當人找到同類時起初是欣喜,但若是想要更深的羈絆,需要滿足一個點,二者之間有共通的情緒,這點很好完成,有相似的經歷即可達到共情,若是差一點,達不到共情,袒露脆弱,得到同情也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唐栗,我可以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秘密嗎?”

什麽付時正、付時歪都去見鬼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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