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角

關燈
八角

徐逸塵離開家之前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清洗幹凈了晚飯的鍋碗勺筷;第二件,在自己房間點燃了一根剩下的蠟燭,許了個願望;第三件,走之前將自己的床鋪鋪好,將自己的拖鞋收進了鞋櫃裏;第四件,帶上了小貓貼紙。

他打車去了客運站,在候車廳裏坐了一晚上,然後搭了最早的一般車去了奶奶家。

奶奶家在鄉下,需要坐大巴車過去,有時是一個半小時,有時是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在車上的時候他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他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裏一直在循環一段對話,是他和唐栗的第一段對話。

“你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不回了,我再也不會回這個破地方了。”

“真的?”只記得少女的眼睛忽地被點亮了一般,情緒高漲地不正常。

“真的。”

自己那會真是奇怪啊,怎麽會跟陌生人講這麽多,徐逸塵醒來時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他都不記得跟唐栗還有過這樣的對話,也不記得自己如此幼稚和認真的篤定自己不會再回來。但是他還是回來了。

不管是學校還是奶奶家。

他又像上次一樣什麽招呼都沒打,兩手空空的來了。

不一樣的是,奶奶不在家。

他也不知道奶奶去哪了,奶奶有些耳背,試著打了兩個電話也石沈大海,無人接聽。人生地不熟的徐逸塵洩了氣,只好把書包一墊坐在門口,趴在自己膝蓋上,可憐巴巴的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哎喲,這不是我的寶貝孫子嗎?”

“怎麽不說一聲就來了,快進去,累壞了吧。”

奶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了,徐逸塵等的又累又餓,見了奶奶一下子就委屈地撲上去。

“奶奶,你怎麽才回來啊。”

“哎呀,隔壁家的奶奶最近身體不舒服喊我去給她瞧瞧,又給她抓了點藥熬熬就弄的晚了些。”

爺爺在奶奶年輕的時候就走了,奶奶以前是個老中醫,一個人開了大半輩子的中藥房,前幾年感到年齡大了想過清閑日子,便將藥房轉讓了出去回了鄉下,本以為回了鄉下能清凈幾天,結果還是每天為這老本行忙碌,家裏也是有個小藥房,專門為這附近生病的鄰居看病用。

“八…”

徐逸塵一進門就吹著口哨喚奶奶家的小狗,還沒喊出完整的名字就被奶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後背。

徐逸塵吃痛縮成一團,眼泛淚光的喊奶奶。奶奶皺眉故作嚴厲地訓他,“好好的小夥子別學的跟那些二流子一樣。”

“不吹就不吹嘛。”

徐逸塵默默摸了把挨打的後背,又把口袋裏的煙往兜深處塞了塞。

奶奶做飯的時候他隨手拿了個饅頭去院子裏邊啃邊逗八角,八角是奶奶家的小狗,是只黃色的小土狗,起名八角是因為奶奶住的這個院子裏剛好有一顆八角樹。

八角從小就在鄉下養著,從來就是奶奶吃什麽它吃什麽,養的也是胖乎乎不挑食,此刻看到徐逸塵手上的饅頭都饞的口水滴裏搭拉的。

徐逸塵搬了個小板凳,專心致志地逗它,一塊小饅頭一會這個手一會那個手好半天才給它。逗累了就給它多吃幾口,看著八角埋頭吧唧吧唧吃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的頭。

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著八角莫名想起了唐栗,想著想著又不自覺地多摸了兩把。

“奶奶,我明天就回去了,馬上周一了。”

吃飯的時候徐逸塵漸漸冷靜下來,覺得自己有些沖動了。

“乖乖,你告訴奶奶,是不是你媽媽又吵你了?”奶奶給徐逸塵挑了塊沒皮的雞肉,自己沒怎麽動筷子,有些擔憂地看著徐逸塵。

“沒有,我可聽話了,我媽說啥就是啥。”徐逸塵扒了兩口飯,含糊不清地回答。

“唉,你媽媽也不容易,你得好好聽她話。”

“我知道。”

“那你今天怎麽回事,這麽突然的跑過來?”

“也沒什麽,就是昨天晚上突然就想到,我親愛的奶奶在幹嘛呀,然後就好想好想奶奶,就來了。”徐逸塵放下飯碗,伸手摟住奶奶,閉著眼靠在奶奶的肩上。

“哎喲,我的寶貝孫子原來還是個三歲小孩啊。”

“奶奶,你說為什麽我的腦子裏總是會想著一個人啊?這種感覺好奇怪啊?”

奶奶身上的藥香味很濃,濃得有些發苦,但是被這股味道包圍著的時候徐逸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平靜。

“如果這個人沒有得罪過你,那就是你喜歡人家咯。”

老人睡得早,徐逸塵習慣性晚睡便在院子裏和八角玩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地回去睡覺,走回房間裏正要關門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小狗也搖著尾巴跟了過來。

“小八角,你怎麽跟著我啊?”徐逸塵蹲下去伸手逗它,一伸手它就搖著尾巴湊過來舔他的手心。

“什麽意思?想跟我一起睡覺啊?”徐逸塵用手背蹭蹭它的頭,詢問著意見。

八角的尾巴搖的更歡了。

“那好吧,但是不要讓奶奶發現哦。”

徐逸塵壓低聲音,幾乎是氣聲,將門拉開了一條小縫放八角進去。

本來是讓八角窩在地上睡覺的,因為它天天在外面跑一身的土會把床弄臟,結果徐逸塵剛關上燈躺下就被跳上床的八角一腳踩醒,上來就是一頓舔舔舔,徐逸塵趕也趕不走只好哄它睡覺,邊哄邊覺得自個真是逃不脫哄人?哄狗的命。

他有規律地摸著八角,偶爾輕輕拍拍它的小肚子,揉抓兩下小腦袋,折騰了半個小時最終算是安安穩穩哄睡著了。

徐逸塵望著熟睡的八角無奈地笑笑,可愛的動物總是有讓人無限縱容的能力。

小八角,你該讓我如何是好。

小八角,我能做好,對嗎?

那天晚上徐逸塵做了個夢,夢到了小時候一家人出去春游的場景,那是他為數不多對建立家庭有好的期待的記憶,說是春游其實就是找了個臨近的公園,隨便準備了些吃食,這是為了完成老師安排的親子作業。春游前父母吵架冷戰了很久,是為了自己的春游作業才一起出門的,一路上都是冷臉相對,但拍認證照時三人都笑得燦爛,這也是僅有的幾張全家福。

當時拍完照爸爸大概就急著去見自己的小情人了來著,但不知為何徐逸塵每每想起那時拍照的瞬間還是會有一種溫馨感,是十幾年的人生中為數不多感受家庭溫暖的時刻。

徐逸塵對他那活該死了的爹記憶很深刻,深刻到有來世的話估計喝了孟婆湯都忘不掉。那人渣不僅頻繁出軌還常常趁著於心芳不在家時將那小情人帶回家中,強迫他叫那女人媽媽、誇她比於心芳漂亮,盡管他那時才6、7歲,但也是分得清的,死死不願開口,本以為不如他們願會遭來打罵,但活了幾十年且在生意場狡猾如狐的成年人怎麽可能做這麽有破綻的事,所以他在小學一年級時有了第一次被關進地下室的經歷,緊接著就是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小學畢業,已經數不清被關了多少次。地下室是家裏的閑置處,潮濕又陰暗,連個可以坐的地方都沒有,起初幾次被關進來時,因為害怕只敢緊緊貼著一面墻壁,又因為地下太過臟亂站的雙腿酸痛也不願坐下,再後來站久了居然也不怎麽疼了,除了肚子餓以外不怎麽難熬,大部分時間就是沈默地望著那一扇小小的窗戶算著於心芳下班的時間。

抽煙和喝酒也是那會學會的,那個人渣或許是拿他當寵物,經常領著那小情人看他出醜的樣子,看他被煙嗆得滿臉通紅,看他喝了酒走路不穩的狼狽樣子。說難聽點,或許他現在酒量這麽好也有他那人渣爹的功勞。

也許就是因為這段經歷導致了徐逸塵從小對親情意識很淡薄,所以他很拎的清,他不在乎血緣不血緣,只在乎誰對他好。所以他爸死是活該,但他同樣不覺得也該聽於心芳的與很疼他的奶奶斷絕來往。

於心芳的轉變也是從那時開始的,她以前只是嚴厲,不茍言笑,但是個稱職的母親,但那人死了之後她便好像換了個人一般,偏執地斷絕了徐家人的關系,開始酗酒,過度甚至到誇張的程度去關註他的成績,仿佛也是拿他當作什麽物件,充面子的物件。

有時候徐逸塵會不太孝順地想,於心芳似乎跟那人越來越像了。

唐栗是在深夜驚醒時看到徐逸塵的消息的,很無厘頭。他先是發了當時一起給祿祿寶過生日時照的蛋糕照片,過了一會又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如果感受不到父母的愛要怎麽做?】

她看了好一會才回覆。

【感受不到才是常態。】

徐逸塵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稀奇的是,平日天剛亮就開始鬧騰的八角也老老實實地窩在他身邊睡著,以至於他起床的時候一只胳膊被八角的狗頭壓麻了,捏了好久才緩過來。

徐逸塵雙手掂著八角走出房子就看見奶奶正坐在院子裏的樹下拿著簸箕挑揀藥材,他微微彎腰將八角放在地上,八角還沒跑幾步,他又立馬兩步跟上把它拎起來,反覆好幾次。

奶□□都不擡,“洗臉刷牙了沒有,大早上起來就跟小狗玩。”

徐逸塵蹲下來揉了幾下八角的頭,笑道,“早洗過啦。”

徐逸塵一直磨蹭到快趕不上最後一班車時才戀戀不舍地從奶奶家走,奶奶又照常往他書包裏塞了各種大包小包的中藥,徐逸塵一直推辭她還是固執的塞著,邊塞還邊說什麽他小時候身體不好,需要多補補。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一進門就看見於心芳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見他回來的動靜,摁滅了屏幕,但還是坐著沒回頭。

“每次回來都弄一身那裏的味道,難聞死了。”

“我把藥放櫥櫃裏。”徐逸塵沒理會她的嫌棄,拎著書包進了廚房。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於心芳很討厭那裏的一切,但每次從奶奶家拿回來的藥她都會熬給徐逸塵喝,只不過頻率不怎麽穩定,心情好了按時煎,心情不好了便往鍋裏一放讓徐逸塵自己看著火候,這樣如此倒也是每次都喝完了。

進了房間徐逸塵翻出那張小貓貼紙,夾進書裏前又翻過來看了看那行小字。

【動物對情緒很敏銳,人類不開心小貓也會不開心,所以為了小貓著想要天天開心~】

徐逸塵看著兀自笑了會,一手摁著書頁一手從筆筒裏撿了支筆,提筆在那行字下面加了句話,有些不和諧更有些奇怪。

【我許的願望是:希望你和我不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