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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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燕重蕭從未覺得哪一夜像今夜這樣長。

他下床披了件氅打開了桌邊的窗。

墨黑色的夜空上掛著一輪明月, 一如元宵夜裏那般明亮,卻又少了幾分圓滿。

方才從夢中驚醒的汗被風一卷,又帶了些許涼意。

長孫雪那雙平靜又決絕的眼, 和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成了他的夢魘。

他一直都認為他是占據絕對壓制性的那頭獅子,而長孫雪不過只是他嘴邊一只無路可退的兔子。

於是他將她關進了籠子裏,他對這只兔子百般戲弄逗耍, 卻沒想到有一日她對自己露出了獠牙。

她嘗試用她的方式激怒他, 反抗他,用那雙冰冷又帶著恨的眼神凝視他。

直至今夜這場夢,他夢見長孫雪在元宵夜裏對他說的最後那句話。

他才驚覺那座牢籠裏養的,不是一只兔子, 她身上流淌著長孫家的血, 也是頭鬥志昂揚卻根本不畏懼死亡的獅子。

燕重蕭望著天上那輪月, 攥緊了身側的手,長孫雪那麽篤定他會輸,那他就讓她看清楚, 他是如何將象征勝利的頭顱擺在她的面前, 叫她欣賞這份最獨特的戰利品。

燕重蕭在窗邊站了一夜, 直到天將破曉,那輪明月只剩下一個朦朧的影子, 被層層雲給遮蓋, 他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這條路本就是條不歸路, 他和燕重雲之間爭了這麽多年, 好像也只剩下你死我活這個結果。

他年少時曾經也不是沒想過要和未來的皇兄兄友弟恭,君臣輔佐。

可這位“皇兄”卻從溫和謙遜的太子變成了烈如驕陽的燕重雲。

那顆不知何時被埋下的名為“嫉恨”的種子便開始生了根, 也許是從那匹他沒得到的棗紅小馬開始, 又或許是從他發現燕重雲的秘密開始, 他渴望淩駕於燕重雲之上,想將他踩在腳下,叫他也嘗一嘗這麽多年來他埋藏於心的不甘。

那份詔書固然重要,雖說現今已無可能再拿到手,但他並非只有這一條路能走。

燕重蕭喚了個名字,很快便有人進來替他更衣。

“準備馬車,本王要進宮。”那下人將衣冠替他穿戴好後,領命退下。

*

太後自元宵宮宴後便不再露過面,俞妃和秋月宮一事她已經跟皇帝撕破了臉,先前以為皇帝同長孫透鬧別扭便是在同她表態服個軟,又聽雅竹說這幾日瀾貴妃病了,似乎還咳了血,皇帝聽了於心不忍,又去看望了她幾回。

太後聽著雅竹的話,轉著佛珠的手一頓,想來長孫透這便算是到頭了,就差一個了斷,倒不如就讓她親手送一程,也不枉皇帝為了她要跟自己撕破臉。

本想吩咐雅竹再叫人給長孫透下毒一事,就見外頭進來了位婢女,給她行了禮後便說:“娘娘,蕭王殿下來看您了。”

“叫他進來吧。”

燕重蕭踏進永壽宮中時,便見太後手持佛珠坐在榻邊,似乎正在等他。

“兒子給母後請安。”

“快起來罷,過來坐。”說罷擺了擺手屏退了眾人。

今日風大,雅竹出去時將門也帶上了。

燕重蕭上前兩步坐在了太後身側,從袖中拿出了一個小匣子。

“兒子近幾日得了個玩意兒,倒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只是想來母後應該會喜歡,便特意帶來拿給母後瞧瞧。”

太後接過那匣子打開看了看,是顆成色晶瑩凝重,圓潤多彩的珍珠,個頭也大,和荔枝差不多大小,倒是不多見。

太後見了很是高興,將那珍珠拿出來又看了看,“這珍珠天生如此圓潤便已是難得,色澤又如此出眾,豈不稀罕?要得這麽一顆也需些緣分,你這孩子最是有心,不像皇帝……”

提起皇帝,太後便啞然不語,她親自帶大的兒子如今已然跟她撕破了臉,倒還不如這得來的便宜兒子對她上心。

話音落在這兒,蕭王嘴角輕扯,露出了個若有似無的笑。

太後跟燕重雲只見早有間隙,又因為長孫透夾在中間,這原本的間隙便成了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只要長孫透在其中,太後的願望就永遠不會達成。

如今太後已經生出了拿他同燕重雲比的心思,可想而知,太後已經對燕重雲失望透頂。

“二哥只是太在乎瀾貴妃罷了。”

他輕描淡寫便可火上澆油。

太後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她將這顆珍珠放進了匣子裏,“荒唐!他可曾想過他是堂堂一國之君!”

“母後又何必如此動怒?”燕重蕭望著太後又說:“皇兄向來如此罷了。從皇兄執意要迎長孫透進宮,一意孤行要立他為貴妃之時,母後就應該做好會有今天的準備。”

太後聽了眼神一凝,沖著燕重蕭喝了一聲:“放肆!”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燕重蕭也不準備再裝了,他今日來也不是來當什麽孝子,演什麽母慈子孝的,更何況,眼前這位從來都不是他的母親。

燕重蕭站起身來,“母後現在回頭還為時不晚。”

太後也扶著案幾站了起來,一雙眼如刀般淩厲地看著他,“你好大的膽子!”

燕重蕭笑了起來,又低聲問她,“有何不可?”

“母後想讓他封純妃做皇後,他能做到嗎?在他燕重雲心裏,恐怕只剩下長孫透了罷?”

太後臉色不太好看,但是卻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眼前這個絲毫不遮掩欲反之心的兒子。

燕重蕭見太後沈默,便知道她已經動搖,“燕重雲做不到的,本王能。”

太後望著他,眼神覆雜,她確實對燕重雲失望至極,可此刻燕重蕭站在她跟前細數這一樁樁一件件,又說著這些妄圖謀權篡位的話,她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不能”。

退一萬步來講,如果留下來的這兩個名義上的兒子中,註定有一個人要奪去燕重雲的一切,相比於燕重蕭,她更希望這個人是燕重鈺,也更希望今日站在她面前說這番話的人是燕重鈺。

可偏偏天不如人願,本是先皇一點垂憐,卻叫他生出了如此磅礴的野心。先皇臨走前可又曾料到過會有這一天?

燕重蕭見太後遲遲不表態,又說:“母後此刻不信本王,情有所原,本王會尋機會叫燕重雲賜婚,夏家的女兒可不僅僅只有一位夏玲兒。”

太後終於給出了反應,“你的意思是……夏時瑾?”

夏家嫡出的女兒只有玲兒一個。

除去玲兒,夏家適齡的女子便只剩庶出的夏時瑾還未嫁人。

太後沒想到燕重蕭竟已然謀劃至此,他有備而來,認定了自己會幫他。

燕重蕭不答反問:“母後究竟是想叫夏玲兒這個人坐上皇後之位,還是想叫夏家的女兒坐上皇後之位?”

面對燕重蕭的質問,太後說不出話來,她從前只將目光放在燕重雲身上,她養大的兒子坐上了皇位,那必然是要讓她夏家嫡女做皇後。

可放在如今這個局面,燕重蕭的話倒叫她如夢初醒。

又聽他道:“母後要的不過是個結果,只要大燕的後位留在夏家,又何必在意坐在後位上的人是嫡是庶?”

太後確實動搖了,一面是不想讓燕重蕭成為那個人,一面又是他給出的誘人條件。

從她個人的角度和夏家的興衰而言,燕重蕭說得都對,可從另外一個層面來說,這個人怎麽都不能是燕重蕭。

燕重蕭見太後依舊不松口,又下了最後一劑猛藥,“燕重雲姓燕,本王也姓燕,本王坐上那個位置後,母後也依舊是這大燕的太後,什麽都不會變,而母後想要的,也都能得到。整個大燕,只有本王能給母後想要的一切。”

太後心裏最後一絲掙紮也被燕重蕭的話化解。

這是大燕的江山,只要坐上這皇位的人姓燕,是誰,又有什麽關系?

一如她希望後位留在夏家一般,群臣又如何會在意這龍椅上坐的是嫡是庶?

況且大燕的嫡子,早就沒了。

也一如燕重蕭所言,不論誰是皇帝,她都是大燕的太後。

她又何必在意皇帝是不是她的兒子?

燕重雲縱然是她養大的又如何?喚她一聲母後又如何?

終究也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太後權衡利弊後,決定扶一手燕重蕭。

“你想僅靠哀家,靠夏家,扳不倒燕重雲。”太後終於表明了態度。

當初她將所有的寶都壓在了燕重雲身上,包括夏家也不例外,燕重雲坐穩了這個皇位後,為防外戚專權,對夏家所做的一切她都默許了,因為她從那時起,從未想過有今日。

如今走到這一步,她務必要給燕重蕭提個醒。

燕重蕭見太後表了態,隨即便笑了。

“母後大可放心,本王心中有數,眼下也無需母後為本王做些什麽,只待日後看清本王的誠意便是。”

燕重蕭又走了一手以退為進,他今日站在太後跟前所做承諾不過一嘴空話,太後恐怕只信了三分,在他沒有娶夏時瑾之前,他們之間的合作就不算成立。

燕重蕭留下這句話便行禮告退了。

待燕重蕭離開後,太後重新坐回榻上,拾起案幾上的佛珠,又開始轉起來。

燕重雲縱然可惜,但自己給過他機會的,只是他為了長孫透,不要罷了,那也怪不得她再將這機會,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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