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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朱翊鈞再次下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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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朱翊鈞再次下詔,……

朱翊鈞再次下詔,厚葬白鶴,撫恤他的家人,同時也在九絲山下厚葬了阿幺妹,允許她的族人祭奠。

阿大王犯謀逆罪,按照《大明律》應當淩遲處死,梟首示眾,但朱翊鈞看完三法司呈上的罪狀之後,只道:“不必淩遲,直接斬首吧。”

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禦史互相看看,最後一同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也不知道說什麽,又看向朱翊鈞。朱翊鈞也沒說什麽,就讓他們按此去辦。

走出大殿時,張居正幫著朱翊鈞給了個理由:“這是皇家恩典,君主仁慈,將叛軍首領改為斬首吧。”

下來之後,朱翊鈞與馮保聊起此事:“大伴可知我為何不判阿大淩遲?”

馮保想了想,猜測道:“是因為陛下憐惜他的妹妹,才對他網開一面。”

朱翊鈞道:“是,也不全是。”

這就讓馮保有些好奇了:“看來,陛下還有其他考量。”

朱翊鈞點點頭:“淩遲乃是陵遲,大伴曾讓我讀一本書,叫《荀子》。在《荀子》中提到:‘三尺之岸而虛車不能登也,百仞之山任負車登焉,何則?陵遲故也。’三尺懸崖車不能上,但百仞之山,卻能任由車馬登頂,為何?乃是山坡平緩。”

“陵遲本義乃是指山勢平緩,徐徐而高,殺人者欲其死而不速,故取漸次之意。”【1】

“淩遲之刑,五代興起,宋建立之初禁止,仁宗覆用,神宗濫用。”

“到了我朝,《大明律-刑律》只有絞刑和斬刑。在這之外,以處大逆諸罪。”

他看向馮保:“大伴,你說,這說明了什麽?”

馮保答道:“淩遲乃非刑之正。”

朱翊鈞又道:“祖宗既想沿用此刑,又不肯寫入正刑,說明他們也知道,千刀萬剮極其殘酷,而非人道。”

“漢文帝下詔說:‘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漢文帝能廢除肉刑,那就從我開始,大明也停用淩遲吧。”

淩遲這個話題,馮保不可避免的想到一個人——袁崇煥,崇禎帝中了皇太極的反間計,以謀逆大罪將袁崇煥淩遲處死。行刑者用漁網纏住,割下凸出的皮肉,三千七百多刀,人還沒死,雖發不出聲響,心肺間仍能聽見哀嚎。

京城百姓不明內情,只知他通敵叛國,爭相購買他的肉,以表憤怒。

馮保看著眼前的孩子若有所思,又有了那種玄妙的感覺。世宗活到六十歲,修了大半輩子仙,還是沒有擺脫身為人的自私和貪欲。

朱翊鈞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卻時常讓人感受到紮根於靈魂深處的神性。

幾日之後,朱翊鈞命人到民間去找的東西找回來了,順藤摸瓜,還挖出了一點別的事情。

這日,他讓人備了些點心和玩具到永寧宮看望幼妹。棲霞公主從小就沒見過穆宗幾面,還不記事,父皇就駕崩了。只有在兄長身上,她才能感受到一絲父愛,所以,她每次見到哥哥都很開心。

朱翊鈞抱了抱妹妹,把帶來的點心和玩具給她,隨即讓乳母帶她下去,這才和淑太妃說起了正是。

他先拿出先帝所賜的金茶壺:“這個你收好,不可再隨意送人,否則必定重罰。”

淑太妃磕頭謝恩。

緊接著,朱翊鈞拋給她個重磅消息:“半年前,你的父親已經病故。”

“你弟弟欠了一屁股賭債,變賣家中房舍田產償還債,你母親氣不過,投河自盡了。”

“這幾個月,你送出宮為父治病的銀兩,都被你弟弟孝敬給了賭坊。”

淑太妃臉色煞白,眼淚撲簌簌的往下落。她進宮那年才十五六歲,現在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父母雙亡,唯一的弟弟不爭氣,騙她的銀子也就罷了,連父母的死訊也一直瞞著她。

朱翊鈞站起身:“以後,你只安心照顧好小妹便是。”

說完,他就邁步走出了永寧宮。

過年的時候,朱翊鈞還曾經和馮保開玩笑,能不能把他父皇留下的這些美人兒都送回娘家去。如今看來,就淑太妃這樣的,出了宮只怕被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半月之後,劉顯率部眾回京,朱翊鈞在文華殿召見了他們父子。

劉顯這人就挺有意思,江西南昌人,因為家裏窮,跑到四川打短工,後冒充四川籍參加武舉,考取武生。憑借超強武藝,從四川平亂到東南抗倭,他總是沖鋒陷陣、屢立戰功,一路晉升到狼山總兵。就算朝廷知道了他當初冒充四川籍參加武舉之事,也沒有追究。

後來,因為部下貪汙,被那個能把高拱逼退的歐陽一敬彈劾,被罷官。

後來,張居正看重他的才能和武學,覆用他領兵,不久後推薦給朱翊鈞,調往四川,平定僰人之亂。

不過,相比劉顯,朱翊鈞覺得他的兒子劉綎更有意思。

他當時看到劉顯的兒子第一個登上九絲城,擒獲阿大王,結合劉顯的年齡,還以為此人二三十歲,正值壯年。

直到劉綎跟在父親身後,進入文華殿面聖,他才發現,這竟然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一問才知道,劉綎生於嘉靖三十七年五月,也就比朱翊鈞大了一歲半。

他們竟然是同齡人!!!

在劉顯回京之前,關於他的封賞吏部和內閣就已經擬好了奏疏,提交給朱翊鈞。

朱翊鈞下旨,擢升他為南京都督同知,從一品。他兒子劉綎因軍功提升為雲南以東守備,但劉顯要去南京任職,劉綎年輕,應該跟隨他的父親多加學習,於是,改任南京小教場坐營。

之後,朱翊鈞讓劉顯去文淵閣向張居正述職,卻把劉綎留了下來。

劉綎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不知皇上為何專程將他留下。

等劉顯退下,朱翊鈞便從禦案之後繞了出來,走到劉綎跟前,發現對方竟是比他高了半個頭。

那日在王府別院,許多比他年長的少年,也不及他高。李承恩比朱翊鈞大兩歲,身高卻與朱翊鈞相仿。

這劉綎竟然高出他這麽多,肩寬腿長,身材壯碩,竟是比他足足大了一圈。

怪不得人家十六歲,已經憑借軍功升官了,想必一定很能打。

朱翊鈞問:“平時讀書嗎?”

劉綎躬身、抱拳道:“回陛下,末將自幼不愛讀聖賢書,只愛鉆研兵書。”

朱翊鈞笑了笑,心道聖賢書我也不愛讀。嘴上卻道:“都讀什麽兵書?”

“《孫子》、《孫臏》、《吳子》、《六韜》、《尉繚子》、《司馬法》、《虎鈐經》這些都讀過。還讀過戚將軍的《紀效新書》。”

劉顯和戚繼光當年同在東南抗倭,也算得上舊相識,劉綎讀過他的兵書,也並不奇怪。

朱翊鈞又問:“平時用什麽兵器?”

劉綎答道:“刀槍劍戟都用。”

“你的武功跟誰學的?”

“跟我父親學的。”

朱翊鈞笑道:“甚好甚好。”他又問劉綎,“你渴不渴?”

“末將……”

劉綎話未說完,朱翊鈞便吩咐一旁的太監:“來人,賜茶。”

面對天子的熱情款待,劉綎實在有些不知所措,太監端上茶盞,他只能在朱翊鈞熱烈的註視下,誠惶誠恐的端起茶盞,淺淺喝了一口。

朱翊鈞又問:“餓嗎?”

劉綎回道:“不……不餓。”

“昨夜休息好了嗎?”

“休息?”皇上如此關懷,劉綎實在受寵若驚,“回皇上,休息得很好。”

朱翊鈞點點頭:“那邊隨朕出來。”劉綎不知他要做什麽,只得跟在他身後,走出文華殿,來到外面的空地。

朱翊鈞一伸手,太監遞上他的木棍,朱翊鈞沖劉綎揚了揚下巴:“來,與朕比試比試。”

“啊!!!”劉綎張了張嘴,驚訝得雙目圓瞪。讓他第一個登上九絲山,生擒叛軍首領,他絕無二話,提槍便上。

讓他與天子過招,他確是萬萬不敢。

朱翊鈞手中木棍挽了個花,足尖一點,縱身上前,木棍已經到了劉綎面門:“南京小教場坐營,讓朕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這本事。”

劉綎本能閃躲,剛一錯身,朱翊鈞手中木棍橫掃,攻向他的腰部。

劉綎不敢跟他真打,只想與他過個幾十招,最後不動聲色敗下陣來,跪下說幾句恭維的話,哄皇上開心。

哪知道他才應付了三招,朱翊鈞就一棍子敲在他的前臂上,打得他整條胳膊都麻了。

“認真一點小將軍,你就這點能耐?”

“要不還是把你這個南京小教場坐營撤了吧,跟著你爹再練練。”

朱翊鈞手上不客氣,嘴上也不客氣,連打帶嘲諷,逼得劉綎節節敗退。

劉綎畢竟也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年輕氣盛,經不住言語刺激,往後退開數尺,紮好馬步,擺開架勢,準備真刀真槍與朱翊鈞好好比試一番。

“小將軍,接著!”一旁的劉守有,丟過來一根木棍,還壞笑著囑咐道,“當心著點兒,咱們陛下可厲害了。”

朱翊鈞確實厲害,李良欽離開之後,他也沒有懈怠,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功,一有空閑,就拉著身邊的錦衣衛跟他比試,一個不過癮,就讓他們兩三個人一起上,即便如此,也不是他的對手。

劉綎畢竟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武將,劉守有怕他一不留神傷了朱翊鈞,只給了他一根木棍。

眨眼間,二人已經拆了十來招。劉綎提著木棍只有招架之力,暗自心驚。

這小皇上也太能打了,他現在要操心的不是如何不著痕跡的輸掉,而是不要輸得太難看。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清末廢除淩遲的法學權威沈家本。

劉綎——晚明第一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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