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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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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容訣被刑部羈押的消息傳進殷無穢耳裏時他整個人不可置信,繼而大為光火,沈聲責問下頭的人怎麽不事先稟告於他。

總管太監戰戰兢兢跪下答話:“東廠督主的審訊定在小年之後,這是陛下一早說過的,且他被陛下關押在東六所人盡皆知。刑部官員以為,這是陛下的諭旨,方才一早趕過去抓人。”

“人盡皆知?”殷無穢瞠目結舌。

總管太監囁嚅:“……是,太醫院、禦膳房、織造局包括前朝全都知道。所以,諸位大臣都以為是陛下的意思,這才將人拿了。”

殷無穢不可置信地又不可置信了一下。他明明有掩藏痕跡,封住口風,為什麽還是這麽快就暴露了出去。

被他關押在東六所——

幾乎是一瞬間,殷無穢就全明白了。

他怒極反笑,跌坐在龍椅上,口中喃喃:“原來是這樣,原來你早就知道了,都是安排好的……”

他在拼命抹除一切痕跡,容訣卻在處心積慮地故意散播他在東六所的消息。

悄無聲息,立竿見影。

所有密而不發的草蛇灰線在這一刻全部發揮作用。

讓容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被關押進刑部大獄,三法司一同會審,連他都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容訣到底要做什麽?

巨大的恐慌緊緊攫住了殷無穢的心臟,肺部被不斷擠壓,讓他連呼吸都變得艱澀,青年帝王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過的失控緊Ⅰ窒感。

他頭暈目眩,冥冥之中似有什麽東西徹底抓不住了。

“陛下?陛下?!您沒事吧??”總管太監憂懼交加的聲音將殷無穢拉回現實。

殷無穢手撐在龍椅扶手上,少頃才緩和過來。

“刑部審訊到哪一步了,孤要去看看。”殷無穢聽見自己顫抖的聲線。

“現在……證詞應當都記錄完了。畢竟,年關還有許多事情要忙,東廠督主一被關押就立刻被提審了。”總管太監說話時頭都不敢擡,他雖然不清楚陛下的態度,但總有種大難臨頭的直覺。

這種強烈的直覺教人頭皮發麻。

“帶孤去刑部大牢。”

“是。”

·

與此同時,刑部牢獄。

容訣低垂著頭,長發散亂,發尾末梢一滴滴地往下墜著濃稠的鮮血。長發之間隱隱露出來的一張面容血色盡失,慘無人色。

身上就更不必說了,白色囚衣被鞭子抽到布料綻開,細嫩的皮肉翻卷,宛如被野獸利爪劃開的森然巨口。

容訣頭暈地厲害,幸好早上沒吃東西,否則,只怕胃都要嘔出來。

頭重腳輕的失重感死命拽著他,手腳被捆縛吊起還不算,他腰上鎖了一根粗長的鐵鏈,鞭子每抽一下,都帶動其錚錚作響,磨得容訣腰身劇痛難忍,不停顫栗著。

真正的審訊就是這樣,容訣司空見慣,到了自己身上雖早有預備,卻還是痛地險些承受不住。

他不敢昏迷,這麽大冷的天要是被潑冷水,恐怕真的捱不過去。

只能強撐精神。

然而,這些官員當真貪得無厭。

政變之時不少官員都戰隊到了熹王一邊,熹王落馬之後這些人雖然及時抽離,卻很難再得到新帝的重用了。他們深知這一點,想要洗去嫌隙重獲聖眷,就必須要有一個跳板。

現在,容訣來了,他們逼他承認所有的罪責,所有的無可奈何。

他們全是被利用的,是不得已而為之。

容訣固然有錯,但他只肯承認自己的那一部分,這群蠹蟲想踩著他上位,門都沒有,當他這些年東廠督主的位子白坐了。

有些事情他承認,不是因為他解釋不清楚,而是官場從不是非黑即白的,一旦解釋勢必會牽連到更多的人,麻煩纏身,朝廷動蕩,進而失去威信力,無人可用。

多年來根深蒂固的大局觀刻在了骨子裏,容訣不是拎不清的人,這是其一。

其二,他想要離開,想要步入新生活,這個舊的身份就必須徹底舍棄,無可再追溯。他供認不諱政變的罪名剛好足以宣判他的死刑,身死名滅,往後就不必再操心了。

容訣甘願承認,不代表他就任由人潑臟水抹黑。

這種蠹蟲合該在新帝登基之後被逐一拔除,省得浪費國帑。

他沒想名垂青史,卻也不會逆來順受,遺臭萬年。

東廠督主最好的結果就是功過是非難論,不同的人各抒己見。隨著新帝的登基,他這個舊帝的爪牙也隨之被論罪處置,泯滅消失。

即使在這過程中出現一些意外和事與願違,也基本在預期當中。

就是,好痛,真的巨痛。

仿佛骨頭都被人一塊塊打碎,重新拼裝了一遍。

料峭寒冬,容訣感受到的卻只有冷、麻、頭重腳輕和渾身震顫,而且這種痛苦還是連綿不斷的。縱觀容訣活過的二十九個年頭,從未遭受過如此大的痛楚。

這一回,是真下了血本了。

想著,他唇角又溢出一抹鮮血,沿著下頜一路流進了脖頸裏,激起一陣冰冷的顫栗。

容訣說完了該說的,怎麽也不肯承認其他罪行,這可急壞了審訊的刑名。偏偏有的罪名只能往他頭上按,打招陰招盡出都不管用。

他們也不敢真的將人給弄死,否則頭一個項上人頭不保,沒辦法向上面交代。

幾個審訊官愁的臉都揪在了一起,來回踱步。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聲齊整的“參見陛下”,幾名審訊官渾身一震,忙不疊一整表情,出門迎接見禮。

但見殷無穢表情冷峻,教人看不出喜怒。

他身邊跟著的總管太監同樣神色惴惴,在接收到幾名刑部官員遞來的疑惑眼神後輕輕搖了一下頭。

他也不知道陛下是什麽意思啊。

殷無穢沒有多言,大步走進刑部衙署,直奔關押犯人的牢獄。

為首的刑名登時緊張上前,殷勤地:“陛下,罪犯的供詞已悉數記錄完畢,臣正準備呈交給陛下。陛下是現在一覽,還是稍後——”

“給孤看看。”殷無穢不容置喙打斷,他著急看容訣都招認了些什麽。

刑名立即將供詞呈到殷無穢手上,低垂下首跟在他側後方。

殷無穢邊走邊一目十行地掃過所有供詞,不看不知道,一看簡直觸目驚心。

容訣都說了些什麽?!這些事情原就和他沒有關系,為什麽要承認!!為什麽不願相信自己,不肯再等等他?!!

殷無穢心臟被無形的憤懣和恐慌攫緊。

刑部官員的話落在耳邊仿佛隔了一層薄膜,嗡嗡鳴鳴,煩不勝煩,殷無穢實在沒有心情聽他說了什麽,也不想在刑部衙署一坐。

他只想見到容訣,立刻馬上,刻不容緩!

他要知道那是容訣自己的意思,還是嚴刑逼供!

後者殷無穢簡直想都不敢想,他想象不出容訣被人刑訊逼供的樣子,容訣身體都還沒好全乎,怎麽受得住。先前他被人下藥時殷無穢就忍不住想殺了所有傷害他的人,這一次,怒意更甚。

一直聒噪的刑名看出什麽,漸漸止了話頭。殷無穢身上的威壓太過迫人,幾欲將他壓得不敢言語。

刑名心裏倏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殷無穢走到牢房的石板門入口,猝然停步,就在刑名和身後跟著的官員疑惑望他時,殷無穢若無其事道:“進去吧。”

話是這麽說,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緊張,深呼吸都不管用,手心滿是淋漓的熱汗。

“是。”刑名主動引路。

這座牢獄安靜地落針可聞,宛如死海,沒有什麽奇怪悉索的聲音,收拾地也還算幹凈,至少沒有老鼠爬蟲之流。殷無穢心裏明知不該擔心的,才半天而已,可為什麽心跳如狂,像是要蹦出胸腔。

他甚至不敢往裏走,每一步都格外沈重。

又不得不走。

倏然,有極輕微的水滴墜落聲傳入耳中。殷無穢眼睫一顫,這牢房不防水麽,看起來不太像。

又是一滴水落到地面的聲音,殷無穢眉梢壓緊,心裏已經有些不悅了,這牢房怎麽回事,做工這麽差勁。

殷無穢愈是往裏走,水滴聲就愈發明晰。

逐漸地,他感覺到不對。

水的質地清透潤滑,滴落在地的聲音按理說不該這麽沈悶滯緩,而要更幹脆一點。而且,最近也沒有下雨,只下過大雪,雪融化的聲音絕不是這樣,哪裏來的水滴聲。

殷無穢心裏一緊,旋即陡地意識到,這不是水——是血!

這個念頭升起的一瞬間,殷無穢就已經拔步朝聲音來源的地方疾速沖去。

身後跟著的一眾官員尚未反應過來,他們陛下的身影遽然消失不見。

好端端的牢房裏怎會有血,自殷無穢登基後大赦天下,罪責不是十分嚴重的犯人都得到了赦免,罪刑嚴重無法特赦的犯人該處置的也都處罰問斬了。

刑部的牢房很空,主要是留給殷無穢執政後清算反對官員以及貪官汙吏的。

可是,殷無穢的清政才剛開始,都還沒來得及抓人。

那這聲音、這血的主人是——

殷無穢腦中百轉千回了數個念頭,甚至抱有僥幸這不一定就是容訣。刑部有時也會羈押審訊犯人,說不定是之前的罪犯沒有及時處置,春後問斬的情況也不在少數,他沒必要太杞人憂天。

容訣才被關押半天,他又那麽聰明,怎麽可能會是他。

真是想太多了。

殷無穢天人交戰,腦中想的很多實際才過去不到一眨眼的時間,他周身的血液都涼了,卻不敢停下腳步,生怕自己真的耽擱錯過什麽。

血滴聲已經近在咫尺了,殷無穢一轉彎就可以到那間傳來滴血聲的牢房。

直到此刻,他還心存僥幸。

旋即,殷無穢不再快步移動,而是用正常的速度走過轉角,他一擡頭,向那間牢房望去。

一瞬之間,殷無穢瞳孔目呲欲裂地張到了最大——

他看見傷痕累累、氣若游絲呼吸微弱的容訣頭發梢一滴滴地往下落著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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