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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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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容訣被殷無穢帶離養心殿後,回首望向兵荒馬亂的養心殿,心裏遽然生出一種危機來臨的緊迫感。皇帝對他出手,意味著最後一絲平衡也被打破,那只能說明,皇帝已經有囑意的儲君人選了。

他在為儲君開道,肅清容訣這個最後的、權傾朝野的宦官。

那麽,是哪位皇子?詔書立否?

答案毋庸置疑。容訣心裏驀地一沈,他看向此時此刻一顆心全在自己身上,單純無邪的殷無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少年恐怕還不知道將會面臨怎樣可怕的政權更疊。

殷無穢學習朝政的知識當中從未包括發動政變,武裝奪取皇位。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選擇這條九死一生的路。

可惜,生死面前沒有如果。

這天晚上,容訣耐心地陪著殷無穢用晚膳,為他布喜歡的菜,看著少年吃飯。少年的胃口一向都很好,和他在一起吃飯,容訣心情都好了起來。

“今天的事,殿下怎麽看?”容訣照常考教他政治問題。

“皇帝愚不可及,阿訣不必為了這種事煞費心力。”殷無穢皺眉,神色之中是止不住的心疼,“以後這樣的事再不會發生了。”

容訣莞爾:“嗯。咱家自是相信殿下的。”

殷無穢聞言,心裏有些開心,卻也止不住的憂心。

阿訣和皇帝徹底撕破臉面,甚至弄了這麽一場大火,這件事不可能善了,而他自然也不可能放任容訣出事。能讓皇帝這麽亟不可待的,必然不是什麽好事,這宮裏,只怕是要變天了。

殷無穢心裏愈漸凝重,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他陪容訣用完晚膳,泡過腳後看著他入睡,吹滅了房內蠟燭,殷無穢方才悄無聲息地離開。

確認他走後,容訣重又坐起身,將直裾比甲罩袍一件件穿戴妥帖,又系了一件通體玄黑的大氅,將大氅兜帽戴上壓低,只留一截白皙俊秀的下頜。

容訣命小豆子安排了一輛其貌不揚、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轎,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冬夜,前往東側門方向去和五公主會晤。

皇帝天崩地裂之時,就是巔峰龍椅易主之日。

容訣需要五公主手頭的兵。

宮內他做主,宮外五公主接應,這是他一早就安排好的計劃。只是被迫提前,甚至為了應對突發狀況,他不得不手段鐵腕踢除一些擋路的絆腳石。

到時候,殷無穢是否能夠接受他的所作所為都尚未可知。

但是,形勢緊急,顧不了這麽多了。

容訣見到剛從夜市急匆匆趕來的五公主,沒有廢話,言簡意賅直入主題,將宮裏的情形和需要五公主接應的事項交代清楚。

五公主聽著他頤指氣使的態度十分不爽,奈何現在兩人同一戰線,只要容訣提出的不是特別過分的要求,不濫用權利肆意殺人,五公主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那就這樣。公主記得小心行事,按計劃執行。”容訣交代完事,欲要離開。

“等等。”五公主急忙叫住他。

“還有什麽事?”容訣頓步,眼睫壓緊偏首望她。

“你做這些事,怎麽就能確保七弟登位?你暗中有和他過聯系嗎,還是,你已經對他做了什麽?”這是五公主最擔心的問題。

她也想登基的人是殷無穢,但是如何讓他主動坐上那個位置,願意為了大周朝廷付出,為了謀身謀國行動,這一切都是難點。

她怕殷無穢難以接受,甚至抗拒產生反效果。

那就和她一開始的打算背道而馳了。

屆時場面難以收拾,她,殷無穢,還有東廠督主一個都跑不掉。他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個就不勞五公主操心了,咱家自有辦法,絕不會做傷害七殿下的事。”回答了這個問題,容訣再不逗留,轉回頭走入重重宮闕,消失在五公主滿是憂慮的眼底。

容訣走了,五公主也沒有留下的必要,她從皇宮東門回去昭王府。

行至半路,又收到了殷無穢傳訊她的信隼。

打開信紙內容,五公主額角一跳,殷無穢約她在皇宮東門相見,有要事相商,請她速速前來。

五公主被迫折返回去。

她有些惆悵地擡頭望天,只覺今晚是沒覺睡了,應付完心機深沈的東廠督主,還有自家耽於情愛的弟弟,再回去時想想如何接應宮內的部署,天也就亮了。

想是這麽想,不過五公主還是毫不猶豫轉身回去見殷無穢。

五公主原先還擔心她極力推舉殷無穢上位弟弟會不願意,沒想到殷無穢竟然主動找她洽談西疆軍布局問題,其意是,如果宮內發生了什麽重大危險的變故,請求她及時派兵支援。

五公主喜出望外,一口答應。

弟弟有這種未雨綢繆的覺悟就好,這說明他不是完全沒有奪位的可能。只要殷無穢不抗拒,到時皇位青黃不接,殷無穢自然而然地會順應天時,也就不會發生她先前擔憂的那些問題了。

五公主心頭重重松了一口氣。

不過,七弟怎麽突然有了這麽進步的思想。殷無穢從前一直是淡泊名利疏離無爭的一個人,就算哪天自家弟弟無欲無求超脫凡世了五公主也不會覺得奇怪。

現在竟然反應這麽大,再聯想弟弟前段時間墮入情網的現實,五公主大吃一驚,一把拉住殷無穢手腕。

面色鄭重道:“七弟,你做這些,該不會是為了你那個心上人吧?”

殷無穢想了想,點頭。

五皇兄這樣說的話,也沒有錯。他原本是想帶容訣安穩離宮,但如果容訣出不去,那他也留下來陪他護他。如果想要容訣安然無恙只有坐上那個位置這一條路的話,殷無穢在所不惜。

現在情況有變,依殷無穢對容訣的理解,他必然有所行動,且不可能告訴自己。

殷無穢必須在這之前充分安排好保護他的後路。

希望,關鍵時刻能救他一命。否則,東廠和熹王勢力硬碰硬,他不可能全身而退,一旦超出宮內勢力,容訣很有可能會落於下風。殷無穢越是深入了解容訣,越是知道這其中的利益厲害,他不會容許這種未知的隱患存在。

但他現在也不能告訴五皇兄容訣的身份,不然,五皇兄別說幫忙了,怕是倒戈誤解容訣都說不準。

一切,都只能等到了那個時候再說。

要是用不上最好。

五公主聞言手掌拍在額頭上,她簡直無語凝噎。她還以為七弟是忽然想通決心幹一番大事了,結果還是為了那個騙子心上人。

五公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她聲調震顫:“……七弟,你喜歡的,該不會是後宮哪個妃嬪吧?”

殷無穢比她還要驚訝,“怎麽可能?五皇兄莫要亂猜。”

五公主嚇了一大跳,盯準了弟弟口型,生怕他回答是,幸虧,不是她想的那個最糟糕的答案。

五公主心情突上突下的,又仔細叮囑了弟弟絕不能隨意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就算是自己的愛人,也不能把底子全給透光了。不然,指不定怎麽被人榨幹呢,她弟弟這麽癡情,也忒好騙了。

殷無穢一一應下,保證為了大局考慮,五公主這才勉強放心。

兩人談完事情,殷無穢回宮,五公主回去她的昭王府。

時間果然和她預計的差不多,冬季這麽漫長的夜晚,被容訣和殷無穢兩人一通折騰,要不了多久都快到該起床上朝的時間了。

五公主哭笑不得,他們兩人,陰差陽錯地竟然想到了一處。容訣的安排正是殷無穢的打算,該說不說,他們是有點緣分的。

五公主始終沒有想通,容訣究竟是怎麽和七弟聯系的。

不過都不重要了,結果至上。

至於七弟所謂的心上人,五公主一想,還是不告訴容訣了,免得心狠手辣的東廠督主提前將人控制,藉以要挾殷無穢。等到時候殷無穢打他個措手不及,五公主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地幸災樂禍起來。

一個宦官,哪來那麽大頤指氣使的資本。

·

卻說皇帝失聲之後,身體也急遽惡化,癱在床上動彈不得,一應伺候皆由田順手把手照料,當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養心殿被焚燒之後,皇帝被緊急搬到距離養心殿最近的壽安殿。田順一邊看顧太醫給皇帝治病,以防有人暗中搗鬼;一邊又要命人整修養心殿,騰不出半點功夫來處理殷無穢和容訣暗度陳倉的事。

容訣只手遮天,他動不了;殷無穢和他一條心,田順也動不了。

唯一能處理他們的皇帝已經癱了。

田順真是想想就一口老血哽在心頭,七殿下怎能認賊作父,還對他如此親密!這兩人簡直大逆不道!太放肆了!!

當然,不論他如何氣急敗壞都影響不到事件中心的兩個人。

田順回過神來一想,也知道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七皇子搭上那個目無尊上的東西,萬一被他蠱惑,成為容訣的手中刃,大周的江山豈不是要改姓容。

田順越想越覺得是這個理,越想越是恐慌,以容訣的權勢和殷無穢的身份,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他不能坐以待斃,放任陛下的江山毀在這兩人手上。

田順步履匆匆地搶出宮殿。皇帝有意立大皇子為儲的意思他是知道的,現在唯一能夠制衡這兩人的人怕是也只有大皇子了。

田順必須將此事告知大皇子。

然而,他甫一跑出殿門,就被容訣屬下,東廠大檔頭徐通涼迎面堵住了,對方笑意吟吟問:“田公公跑這麽急,是要去哪兒啊?需不需要屬下送您一程?”

田順皮笑肉不笑:“不必,咱家處理點小事,不勞煩大檔頭大駕。”

徐通涼道:“多謝公公體恤。屬下卻是有些要事,非要公公跑這一趟不可了,公公請吧。”徐通涼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直接將他胳膊一架把人帶走。

“放肆!誰給你們東廠的膽子!咱家可是陛下的總管太監!你們誰敢動!!”

徐通涼渾不在意一笑:“管你是誰的總管,大冬天的在井水裏一泡,趙錢孫李都長一個樣。何況,公公當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麽?”

田順聞言一楞,滿面驚恐。

徐通涼見狀滿意了,笑道:“公公識相就好。”說罷,他將人帶走。這個人就此消失在偌大的皇宮深處,無一人知曉他的蹤跡。

唯一知曉容訣和殷無穢不正當關系的,又只剩下臥床不起的皇帝一人。

皇帝不知道田順出去做什麽了,但他轉動著眼珠,等了很久也沒等到人回來。

口渴了沒有人餵水,失禁也沒有人幫忙洗換,皇帝很難受,用盡全身的氣力奮力掙紮,發出動靜。

終於,他手拽到床帳上的黃帶子,咬牙往下一拉,黃帶子扯動床頭系著的小鈴鐺,叮叮鐺鐺作響。

皇帝手指顫抖松開,等著人來。

很快,一串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傳來,是守護在外的禁軍總領聞聲趕來:“陛下!”

皇帝轉了轉眼珠,看他,翕動著唇。

“陛下說什麽?田順公公不在嗎?”

皇帝回答不了他。

禁軍總領湊近了聽:“陛下想說什麽,臣在聽。”

皇帝喉嚨裏發出不堪重負的“嗬”“嗬”氣音,禁軍總領極有耐心地聽著。

“七……七……儲……”皇帝大張著唇,想說七皇子和東廠督主有不正當關系,他要立大皇子為儲君。然而,他費勁全力發出這兩句話的聲,最後只有七和儲說了出來,皇帝憂心如焚。

想要搖頭,脖頸卻不聽使喚。

“陛下要立七皇子為儲君?”禁軍總領面沈如水地直起身體,凝視拼命想要搖頭的皇帝。

皇帝瞳孔斜覷向他,急得眼白都有紅血絲生出。

禁軍總領卻以為皇帝是鐵了心要補償七皇子,立他為儲,登時看也不看皇帝了,轉身拔步就往外沖。

他沒有再次詢問皇帝,得到皇帝確認,眉眼之間也不是得知立儲消息的愉悅,這說明他不是在向殷無穢通風報信。事關立儲,禁軍總領不可能無緣無故跑出去,不是主動退出皇位之爭的五皇子,那就只能是,大皇子了。

皇帝想通,瞳孔一縮。

他本就想要傳位於大皇子的,不想對方手眼通天,竟連他身邊的禁軍總領也賄賂買通了去,他身邊的這些兒子,當真是沒一個省油的燈。

老大覬覦君父之位,不臣之心;小五有斷袖之癖,不堪大統;小七和宦官勾結,大逆不道;小十和小十一又太小了,完全不頂用。

皇帝簡直欲哭無淚,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們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

大皇子得知皇帝要立七弟為儲的時候整個人不可置信站了起來,“你確定這是陛下親口所說?”

“是,屬下親耳聽見。”禁軍總領點頭。

“這怎麽可能!怎麽能這樣?!本王為大周殫精竭慮宵衣旰食父皇是看不見嗎?怎會立七弟為儲君?!如果立昭王還算是情有可原,立七弟,本王第一個不服!”大皇子大為光火,怒不可遏。

“殿下,消消氣。陛下的意思誰也不知道,屬下聽見了也只當作沒聽見。陛下病入膏肓,連話都說不囫圇了,又如何能當真,最後皇位花落誰家,還不是各憑本事。七殿下哪裏能比得殿下文韜武略,經管天下。殿下說,是也不是?”禁軍總領湊上前來,壓低聲道。

大皇子冷靜下來,一想,確實是這個理。

“你說的不錯,”大皇子從書房後走出,負手沈吟,“陛下的意思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時候,本王應該進宮親自照顧父皇,直到他康覆,或者,殯天。”

“王爺妙計。”

當夜,大皇子以皇帝得了急癥之名進宮親自侍奉,一衣一食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沒有任何消息能被流傳出去,他親手照料皇帝,可謂博了個忠孝兩全的美名。

次日,容訣從東廠手中獲得情報,情報中可不是這麽說的。大皇子進宮乃是因為得知皇帝立儲之意,故而親自前往照顧。

這麽說,大皇子拿到皇帝立儲的詔書了?

要真如此,事情就棘手了。

若是沒有詔書,自然是有能者居之;但如果皇帝明確指定了哪位皇子登基為帝,其他皇子名不正言不順,極易招致禍亂。

不行,容訣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要的,是完完整整沒有爭議地將殷無穢送上那個位置。

也只有殷無穢,能為他掙得一線生機。

當天,東廠督主再次大駕光臨地蒞臨了壽安殿,殿中下人見到他都發怵,不僅是因為東廠督主的惡名,他以一己之力燒了大半個養心殿人人皆知,養心殿的下人因此全丟了項上人頭,他們可不敢重蹈覆轍。

是以,全力阻攔容訣進入。

“做什麽,咱家你們也敢攔?!”容訣神色一哂,眼睫一壓,再沒一個人敢擋他的路。

一眾下人鵪鶉似的站成一排,可憐見的。

容訣道:“大殿下在裏面?”

下人點頭:“是。”

“放心,咱家不會輕舉妄動,大殿下也不會準許,讓開。”

容訣說話間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一群服侍下人顫了顫身子,不敢再攔,忙給他讓出一條道。

容訣一整緋紅蟒袍衣襟,信步走進殿中。

然而,出乎意料的,大殿中空曠非常,並不見悉心照料病人的生活痕跡。容訣直覺不對勁,他一步步往裏走,還是不見人。

大皇子不在,皇帝也不在。

容訣徑直走入皇帝休憩的內室,一掀內室門簾,空無一人。方才門口那些下人膽大包天攔他,不過都是做戲!

容訣猝然意識到這個事實,陡地轉身,原路返回。

是他太過心急,以為穩操勝券才放心前來,不想撲了個空,入彀上當了。就在容訣走至壽安殿門口時,兩側方向呼啦啦圍上來一群禁軍。

為首的總領呵道:“大膽!什麽人膽敢在此時蓄謀謀害陛下!意欲何為?!直接給我拿下!!”

禁軍看了容訣一眼,旋即還是不敢違背頂頭上司的命令,朝容訣猛地制來。

容訣站在門口中央,仍自巋然不動。

他預料到了皇位交替之時會發生政變,甚至做足準備,在內命東廠隨時待命,在外聯絡五公主接應。

不想變故還是突如其來的發生了,他自己戲劇地成為了政變導火索。

容訣哂然。

旋即在四面八方的禁軍朝他攻訐而來之際抽出脖頸上懸掛的骨哨,架到唇邊吹響有節奏的韻律。頃刻之間,東廠的番役傾巢出動,以一個極其詭異刁鉆的速度和形式迅猛出現,強勢護在了容訣身前。

和宮裏禁軍徑直杠上。

“給我上!拿下東廠的亂臣賊子!替陛下肅清奸宦,還大周海晏河清!!”

隨著禁軍總領的一聲令下,兩邊人手立刻打成一團。

禁軍和東廠俱是只聽命於皇帝的直轄機構,率先打地不可開交兵荒馬亂。這裏的動靜很快成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輻散開來,被早有準備攪亂風雲的政者一呼應,越來越多的宮殿爭鬥起來,越來越多的勢力水火不容。

而在他們身後站著的這些大人物,俱是掌舵手,推動大周政權更疊的浪潮。

一場由東廠督主謀害皇帝,意圖權傾朝野,而被及時發現引起的殘酷血腥奪位政變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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