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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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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翌日寅時,大皇子和五皇子著親王制服,殷無穢著皇子正裝,文武百官穿戴整套朝服,齊齊匯聚在午門,點卯完畢準時向鴻臚寺出發。

奏樂鳴鐘聲起,儀仗隊伍開道。諸位皇子領頭,文武百官緊隨其後,整肅戒嚴的隊伍浩浩蕩蕩徒步出發了。

旭日東升時隊輦按時抵達鴻臚寺。

依舊是皇子開頭,文武百官緊跟著上香,行三獻禮,引讚參神,受祭酒,浴手,凈巾,進炙肝[1]。直至分食祭祀牲肉時眾人都已經餓得不輕,在袖中悄悄藏了鹽,撒在肉上潦潦吃了幾口,最後宣讀完祝文叩首祈福,時至下晌,所有儀式方才全部完成。

文武百官餓地前胸貼後背,來時有多麽精神抖擻,現在就有多萎靡不振,迫不及待想要回宮。

大皇子見狀,適時開口,宮中已經備好筵席,只等諸位大人賞臉品嘗了。

聞言,方才還疲憊困乏的百官們一挺胸膛,喜笑顏開。先官腔地謙遜一番,再擡高大皇子此舉,充分表達了他們為人臣子的禮數和對主子的尊崇之意,然後就喜滋滋地等著回宮開飯了。

大皇子莞爾頷首,隊輦回宮的速度比來時要快得多。

可見眾人歸心似箭的急迫。

容訣行在隊伍中前位置,恰逢最前方是大皇子和五皇子,殷無穢位列於他們之後,和容訣距離最近。少年刻意放慢了步調,和走在後頭的容訣手袖相接,身旁隨行禁軍無一人發現兩人之間暗度陳倉的小動作。

容訣一怔,他的絳紅袍袖中已然多出一小包油紙包裹著的點心。

容訣擡手估摸那沈甸甸的分量,唇角不禁一提。

藉由他身份位高權重,又素有手段鐵腕之稱,從來沒人敢暗中偷覷東廠督主,再加之回宮路上眾人腳步如飛,更是無暇顧及他。容訣不疾不徐地從袖中摸出糕點來吃,其間無一人發現。

殷無穢今日做的糕點軟而不膩,中間還裹挾了果汁漿液,吃起來有止渴果腹之效,容訣餓了大半天的脾胃得到了極大熨帖,整個人都舒暢起來。

回宮一路正好容他將糕點吃完。

在旁人饑腸轆轆兩眼放光地期待宮中筵席時,容訣的思緒已然投入這場鴻門宴中。

祈福參神,凜然不可冒犯,大皇子自然不會在這上面動手腳,那麽最好的時機便是眾人期待的宴會,文武百官俱在,吸引足了註意力。

容訣只當不知,一整緋紅蟒袍衣襟,信步落座。

他的座位赫然正對殷無穢的皇子之位,如此巧合讓他不由一怔,殷無穢顯然也發現了這點,有些高興地朝他雀躍一笑。

容訣啞然,最終還是回以少年一頷首。

殷無穢得了他的回應,心情愈發亢奮,他唯恐自己失了態,忙轉頭去和隔壁的五皇子說話,保持心情平靜。

五皇子遞給身邊親衛一個眼神,對方會意,在每一道菜品酒水端上時不動聲色地暗中檢查,確認沒有任何問題,朝五皇子一點頭。他這才放心淺嘗,和殷無穢閑適聊天。

容訣擡眸瞥見,也沒再看他。

有一搭沒一搭地嘗著禦膳房做的菜,這麽多年了,口味從來沒有變過,容訣不過淺呷了幾口,就失了興致,慢條斯理地吃了些水果。

他的視線從幾位皇子身上一踅而過,最終棲落在宴會門口。

但見門口朱華閃爍,一截截流光溢彩的璀璨紗裙映入眼簾,再往上看,竟是一個個身段婀娜、面覆輕紗的曼妙舞女。舞女們從門口盈盈而入,有彈奏笙器的,有手抱琵琶的,眾舞女裊裊婷婷散開,露出最中間位置懷抱檀木古琴的金紗舞姬。

舞姬端的是殊色窈窕,瀲灩橫生之態。她驟一擡眼,場上空氣都靜了幾靜。

在場文武百官皆是高知,見多識廣,卻仍被震撼到渙散了瞳。

清流的文官最先反應過來,姿態一正,別過眼不去看那些美艷惑人的舞姬。

然而下一刻,他們不約而同地一齊凝目望去,支耳細聽。只見那些舞姬指尖翻撥,一首清絕舒婉,如涓涓細流緩緩沁入心脾的曲子旋即送入耳中。

在場的文官不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科考入仕自是有各自真本事的。而眼前舞女竟能將他們熟讀的聖賢之詞編纂成曲,還絲毫不違和,恕他們孤陋寡聞了,聞所未聞,不由為之震驚。武官則是訝然那樣纖細窈窕的女子竟能做出種種高難度動作,又是跳舞,又是奏樂,韻律呼吸分毫不亂。

一場驚才絕艷的舞蹈中蘊藏了許多門道,令人嘆為觀止。

一曲舞畢,舞姬們如同仙女散花般一旋而散,轉而去給在座諸位貴人斟酒。有了之前精彩絕倫的鋪墊,在場無一人認為這樣的行為不妥,反而覺得,能和如此才情兼具的舞女交流是他們之幸。

不論文官武官,皆欣然樂之。

而最中間長相秀美的那名舞姬放下古琴,娉婷走到了五皇子身側,玉指一撚,酒杯便送到了他的唇邊。

被五皇子用手壓下,“多謝,本王自己來即可,這裏無需人伺候。”

那舞姬被拒絕了也依然落落大方,在五皇子身前旋繞一周,旋即裊裊婷婷地去了大皇子身邊。而大皇子也並未拒絕美人主動,直接將人留下為他斟酒。

五皇子放下酒杯,並不打算喝裏頭的酒。側首一看,鄰桌的殷無穢竟也煩不勝煩地推開酒杯,眉宇緊蹙。

如此美人,七弟不憐惜便罷,怎地如此不耐煩,五皇子好奇地很,上前小聲問他。

殷無穢只言簡意賅道:“我已心有所屬,不會和旁人親近。”

靠近他斟酒也不行。

五皇子神色訝異,不曾想七弟竟會為心上人守身如玉到這種地步。不過,他不喜歡拒絕就是了,怎做出這樣苦惱,甚至隱含了一絲咬牙切齒的表情,五皇子再想細問,殷無穢卻不肯說了。

少年目光切切望去對面。

他的心上人正來者不拒地一杯接一杯笑納了舞姬遞來的酒,舞女並未因為他是宦官就區別對待,容訣自然也不會拂了對方的好意,一顰一笑,盡皆靡麗。

他的笑顏,他的莞爾,他的愉悅,竟然隨隨便便就給了一個舞姬。

容訣在殷無穢面前都不曾笑地這樣開懷過,殷無穢見狀十分憤憤不平,嫉妒的同時又夾雜著濃濃的委屈。

少年氣怒地直接將桌上被舞女碰過的酒杯拂去,狠狠瞪著容訣。

可惜,容訣並沒有接收到他的控訴,喝過酒的唇瓣嫣紅濕潤,殷無穢眼睛都看紅了。眼見那舞女還想往容訣身上倒,殷無穢忍無可忍,當即站起身,奪過五皇子桌上酒壺,揚起脖頸一口就灌了下去。

“七弟!”五皇子想阻止都來不及,瞠目結舌。

縱然親衛檢查過那酒沒什麽問題,五皇子仍然不敢掉以輕心。今天晚上絕不可能如表面所表現的那般平靜。

不過殷無穢喝都喝了,他也沒辦法,只能叫人多看顧著些,免得誤傷他。

因為殷無穢的陡然站起,四下不由朝他看去,大皇子見他拿著酒壺,也笑道:“七弟喜歡喝,叫人再滿上,如此瓊漿玉液,宮中應有盡有!”

殷無穢放下酒壺,蹙眉坐了回去。

他甫一坐下,容訣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拒絕身邊舞女的靠近,餘光一瞬不瞬註意著少年的動靜。須臾後,他側首和司禮監屬下交代了幾句話,起身離開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宴會。

大皇子和五皇子俱按兵不動,他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先按捺不住,這一點容訣並不擔心,他在不在宴上都無甚影響。

他關註的是,殷無穢好端端站起來喝酒作甚,還惹得那麽多人的側目,他都被嚇了一跳。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他沒看錯,方才殷無穢喝的那壺酒是從昭王桌上拿的,他怎麽敢!殷無穢平日一貫機敏,怎麽這一次如此糊塗!

昭王的酒,容訣實在不放心。他著人去請了蘇太醫,讓對方給殷無穢看看,確認少年無虞他才能真正放下心。

容訣在外邊空曠無人的走廊上站了一會,正欲轉身回去,鼻尖卻猝不及防撞上一具熾熱結實的胸膛。

是殷無穢,他也從宴會中出來了。

“殿下做何要喝酒?”容訣眉心一擰,不悅覷向殷無穢。

殷無穢見到容訣的歡欣在他問話的那一瞬支離破碎,少年的滿腔委屈和氣憤盡數被這句話勾了出來,他不滿回道:“你不也喝了。”

容訣額角青筋一跳,“咱家喝酒是有把握才去喝的,殿下如何能比?你要喝酒不喝自己的酒,怎還去喝昭王殿下的,你簡直是——”

“強詞奪理!分明是督主在尋歡作樂!我都看到那女人快貼你身上去了!你就那麽喜歡喝她遞的酒嗎?”容訣一句話沒說完,就被殷無穢急聲打斷了。

少年說著自己眼睛先委屈地紅了起來,擡袖抹了一把,眼尾被自己搓地紅艷艷的。

容訣:“??!”

容訣整個人都驚呆了,他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殿下在說什麽?咱家在席間從來都是如此,而且咱家是宦官,你又在亂想什——”

“你還從來都如此?!若是我沒看到,是不是不管哪個舞女宮娥向你敬酒,你都來者不拒?你!你怎麽能這樣呢!!”殷無穢嫉妒到失去理智,口不擇言,死死抓著容訣的肩膀。

不疼,但難以掙脫。

容訣接不上殷無穢的話,少年明顯是在無理取鬧,現在和他辯解是說不通的。且容訣還沒說什麽,殷無穢就能自我腦補十句頂他一句,容訣頭都開始疼了。

也愈發察覺到,少年今晚不對勁。

他一擡手,只覺殷無穢身上的溫度燙得駭人,容訣瞳孔猛地一縮,要去探少年的額頭,卻被殷無穢氣呼呼地拉下了手。

容訣額角青筋又是一跳,一掌拍在殷無穢手上,瞪他一眼,少年這才老實下來。一臉幽怨不滿地盯著他,想要發火,但因為是他,到底憋了回去,還把自己給憋委屈了。

容訣無語地不行,奈何殷無穢實在太不對勁了,他只能先耐心哄著,查看殷無穢情況,“殿下別動,給咱家看看。”

殷無穢還是很不高興,但勉強聽話情緒穩定住了。

容訣再伸手,殷無穢這一次沒有抗拒,乖巧地任由他摸。

容訣手甫一觸到殷無穢的額頭,指尖就被燙地縮回,他不可置信,再次撫了上去,只覺所觸之處熾烈如火,仿佛下一瞬就要燃燒起來。

“殿下可還有哪裏不舒服?”容訣擔憂地問。

“頭疼,還有心裏燒地慌,好熱。”殷無穢訥訥。

容訣頓時緊張:“心裏燒?”

殷無穢點頭:“嗯。我一想到你剛才和那個舞姬在一起喝酒,心裏就像著了火,心臟燒地好疼。”

容訣:“……”

“好好說話,到底哪裏不舒服。”容訣忍不住話音一重。定是之前的酒出了問題,昭王自己不喝,卻陰差陽錯叫殷無穢喝了去,把少年變成這副模樣,容訣臉上神色一冷。

他心裏飛速思忖,大皇子做事狠辣絕情,他一貫不會手下留情,若是真在酒裏下了藥,只怕殷無穢此刻——

不等容訣想到解決之法,他先一步意識到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大皇子此番借祭祀祈福、舉辦宴會之名拐彎抹角,無非在說明他沒有直接掣肘五皇子的辦法,只能用這種陰損的手段。之前的舞姬只怕也是他一手安排,其目的就是為了讓昭王喝下這杯酒。

喝下酒之後呢?他最想直觀地看到什麽反應?能一舉令昭王陷入絕境無法翻身的方法絕不可能是給他下毒之類的愚蠢行徑,那麽只剩下最後一種不可能的可能了。

容訣瞳孔猛地緊縮。

恰逢此時,殷無穢聲音煎熬低啞地傳來:“阿訣,我身上好熱,越來越熱。”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拉扯自己繁冗的皇子制服。還有一點,他沒有告訴容訣,他下腹方向,熱地整個人都要炸開,但即便被燒地這樣難受,他的一線理智仍然忍住了沒有在容訣面前失態。

雖然,他現在失不失態都不重要了。

容訣呼吸陡地急促,他一把抓住殷無穢的手,疾言厲色道:“殿下再撐一會,我們去太醫院,咱家會治好殿下的,殿下再堅持一會!”

他拉住殷無穢快步疾走,極其懊悔沒有看顧好殷無穢,竟叫他在這種時候和五皇子接觸,明知道五皇子身邊處處是危險。他以為,殷無穢這樣聰明,能夠避開的,卻忘了還有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竟叫殷無穢中了招。

容訣拉著殷無穢的手走路生風,他恨不得馬上就出現在太醫院,甚至顧不得這一路會被人看見,他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馬上立刻替殷無穢解了這害人的藥酒。

殷無穢渾身難受地不行,只有被容訣拉住的手腕處冰冰涼涼,是舒服的。他憋地臉都紅了,整個人神志不清,不住地往容訣身上貼,一遍遍呢喃他的名字:“阿訣,等一等,別再走了,我好難受,不想走路……”

走路解不了他的難受,唯有容訣可以。

殷無穢腦中全是之前容訣和舞姬喝酒的畫面,少年氣性再次不合時宜地冒了上來,他一把甩開容訣的手,控訴道:“你都沒有對我這麽笑過,不肯聽我說話,我都說了我很難受不想走了,你還和很多人喝酒,你一點都不在乎我!”

容訣再次被殷無穢的話震在當場,恨不得一掌把他拍暈,直接將人拖到太醫院。

他耐著性子安撫少年,“殿下別胡鬧了,咱家沒有不在乎你,你喝了不幹凈的東西,先去太醫院,聽話。”

殷無穢抿著唇,顯然並不聽話。

容訣又是氣又是無可奈何,即便到了這種時候,他也不是殷無穢的對手,直接把人拍暈拖到太醫院太不現實,他只能先將人哄住。

“殿下,咱家和別人喝酒都是逢場做戲,都不是真的。咱家也沒有對別人笑,全是虛與委蛇。只有殿下,才是真的,殿下,聽話好不好?”

殷無穢被他說動了一點點。

容訣乘勝追擊,一步步靠近他,“從來都沒有什麽舞女宮娥,只有殿下一人。殿下隨咱家去太醫院,咱家什麽都告訴你,好嗎?”

殷無穢眼眶通紅,聲音滯悶:“真的?”

“當然,咱家什麽時候騙過殿下了。”容訣眼見懷柔政策有用,朝他綻露出笑。

然而不等他笑開,殷無穢驟然想起:“你騙了我兩次!”

少年猛地後退一步。

容訣手掌都攥緊了,手背青筋凸出,實在忍無可忍,最後依舊只能耐著性子上前哄他,極盡莞爾之能事,幾乎用盡自己平生的溫柔,“再沒有下一次了,好嗎?殿下再給咱家一次機會。”

殷無穢狐疑看他,容訣神色不變由著他看。旋即,殷無穢才一點點地相信了,一步步朝他走來。

容訣心中一喜,剛要去拉殷無穢的手,不遠處卻倏然傳來一陣躁動。

“快走!再快些!這麽慢耽誤了昭王殿下的大事,你們擔當得起嗎?!”“李太醫,昭王殿下不會真有斷袖之癖吧,否則怎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和自己的親衛——”

“住嘴!殿下的事豈容你我置喙!定是有人給殿下用了不幹凈的東西!再走快些!!”

“……”

聲音快速朝宴會方向而去。

容訣渾身都冷了下來。五皇子還是中招了,這也間接證明,宴會上除了藥酒以外還有別的不幹凈的厲害東西,才使得殷無穢變成這樣。

他真不該放任殷無穢在這種時候和昭王接觸的,容訣悔不當初。

就在他拉住殷無穢要帶他離開時,又有一番人馬朝宴會方向而來。定是因為五皇子的出事招致興師動眾,這才是大皇子的最終目的。

容訣卻因此左支右絀,一路上都是人,且越來越多,他根本無法帶殷無穢離開。

眼見少年已經支撐不住,整個人黏在他身上又貼又蹭,幾欲被人發現。容訣再顧不得許多,一把將少年拉入小徑之後的假山中。

假山傍水,入夜寒涼,容訣不由地為之瑟縮了一下。而殷無穢身上卻愈漸滾燙,眸中最後一絲清明也徹底消失殆盡。

“阿訣,我好難受,你幫幫我。”

少年說完最後一句話,整個人迷迷瞪瞪地朝容訣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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