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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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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殺意

房內的那批仿生人似乎被錢一庚處理完了, 季小滿能看到地上零散的血跡, 卻不見思維接入針的影子。

“喲,這種時候還想搞身份認同啊。”錢一庚瞄了眼季小滿尖銳的金屬指尖,縮了縮脖子。

季小滿抿抿嘴。就在幾步外, 她的“母親”又恢覆了她所熟悉的木訥樣子,女性仿生人手指微微動著, 像是用看不見的毛衣針和線編織什麽。

錢一庚絕對知道點內情,季小滿對這一點十分肯定。倒不如說,某個可能的猜測正貼著她的後頸尖叫, 而她在努力忽視它。

“知道了又能咋樣?好了別鬧了,何安, 把她們帶到隔離室,等我處理完這一波——”

“告訴我。”季小滿沒動,“我……我們還要合作, 就像你說的,我知道了也不能怎麽樣。”

錢一庚眨眨被橫肉擠得更小的眼睛, 沒費心掩飾自己的不耐煩:“你是專家, 你比我要懂。你那個媽的電子腦是壞的,如果給她點時間, 她會叫所有小丫頭‘小滿’。你自個兒認下了季小滿這個名字, 她肯定不是你咯。”

說罷, 他又向成堆的手下裏擠了擠,好讓更多血肉之軀擋住自己。“商品就更不可能了,不是我故意挑刺哈。我可不會弄天生有身體缺陷的商品, 好這口的人也少得很。別胡思亂想了,何安,動手,先把她關起來。”

季小滿的眼眶略微發酸。

就算事先知道錢一庚是個混球,對方這副明擺著不把她當回事的態度還是讓人很不舒服。另外,他所說的,她不是沒有想過。

作為天生殘疾,她是錢一庚“商品”的可能性極低。雖說隨仿生人潮來到這裏,季小滿也沒有感受到“回南雁”的存在,自己大概率還是人類。

但太多事情無法解釋。

比如沒有太多自主意識的“母親”第一反應為什麽是把自己養在廢墟,而不是帶回住處。比如母親為什麽僅靠少量偷出的藥物就抑制住了自己無比嚴重的傷勢……比如錢一庚為什麽會對母親周期性攜物資外出毫無察覺。

這些問題曾經劃過她的腦海,可季小滿從不願細想。她現在沒事,母親也沒事,母親正活在自己身邊。她寧願對方是個保留一點點感情邏輯的仿生人,而這一切只是個渺小的奇跡。

“我碰到了柏甜,也就是你的甜甜-Q2系列。”

如今,她殘酷地將自己打醒。

季小滿撞了下義肢上的機關。金屬假腿上瞬間彈出鋒利的刀刃,配合上另一條腿鞋底彈出的支撐,她整個人一時間高了差不多一個頭。她本來就纖細,這樣一看,整個人活像只高挑的獵豹。

為了珍貴零件搏命的機械獵手,在這一刻終於露出獠牙。

“重名而已,別太敏感。”

錢一庚嘖了一聲,身邊的手下們紛紛擡起槍口。連何安也舉起槍,直直指向季小滿的胸口。幾步外的女性仿生人沒有躲避,她擡眼看向黑洞洞的槍口,繼續編織自己的空氣織物。

季小滿笑了。她的五官稱得上精致清秀,這會兒卻擠成了個略顯難看的笑容。

“我從沒告訴過你我真正的名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怎麽知道我也叫柏甜?”

“行吧,我是取過你的記憶。幾年前了來著?而且當時你快死了——餵,你,小心著點,別瞄到我的寶貝商品。”錢一庚撥開離自己最近的槍管,好讓女性仿生人繼續待在攻擊範圍外。“……當時我正好缺正常小丫頭的記憶樣本,這可不能怪我。再說那個時候我業務不熟,只能取活人記憶,你還得感謝我……”

“謝你為了覆制記憶,屈尊吊住我一條命,順便用我的記憶弄出一群女孩給人當玩具?”季小滿沒有收回腿上的刀刃,聲音冰冷。“……我想媽媽也不是隨便散步才碰上我的。”

“哎哎哎,話不能這麽說,我可沒特地針對你。”錢一庚瞥了眼木楞楞編織空氣的女性仿生人,“她管每個小姑娘都叫小滿,看到就往這裏領,我也是物盡其用嘛。”

那些被高熱掩埋的模糊片段開始從腦海裏冒出,她曾以為它們只是噩夢的碎片。記憶裏,一切都很模糊,而她的頭疼得要炸開。

隨後而來的是垃圾味道,無窮無盡的腐爛惡臭。

“但我是你第一個丟掉的,因為我的殼子你用不上,是不是?”季小滿有點顫抖,掛在身上的鎖鏈嘩啦嘩啦輕響。當時她還無法將它們拼湊起來,如今她已經對錢一庚有足夠的了解。“你覆制完記憶,把我丟到了垃圾場。媽媽見住處不收,才把我帶去別的地方……而在那之後,在那之後……”

她抖得越來越厲害。

在那之後,她的母親笨拙地照顧她,錢一庚八成也是知情的。她不太相信對方是突然良心發現,八成是等著所謂的“物盡其用”,憑著這份養育感情再敲一筆。

當真是敲骨吸髓,沒有放過半點可利用的地方。

然而悲哀的是,的確就像錢一庚所說,她就算知道真相,也什麽都改變不了。就算她的母親某種意義上只是錢一庚的提線木偶,她已經無法從這幾年的溫暖和笑意中掙脫。季小滿攥緊拳頭,全身發冷。

不,也許會有改變,到時候她可以多給那個混球兩刀。

想到這裏,她緩緩做了個深呼吸。

“行了行了,我也浪費不少時間跟你扯皮啦。”錢一庚趕蒼蠅似的擺擺手,“得,你還要記憶版權費不成?可別矯情了,幾個機器存了你的記憶而已,你又沒啥損失。我還有事要忙,何安,何安!看戲開心嗎?我說了幾遍了,先把她們帶走——”

“說實話,還挺開心的。”何安拽了拽手中的鎖鏈。“走吧季小姐,或者說你更喜歡柏小姐這個稱呼?”

他用空餘的手拽了拽沈迷編織空氣織物的女性仿生人,示意對方先出門。季小滿臉拉得老長,緊隨其後。然而就在季小滿的“母親”剛踏出門,錢一庚的手下們放下槍的一瞬間,何安呯地甩上了門,將那女性仿生人暫時隔離在門的另一側。

隨後他將隔音裝置往地上一砸,把聲音徹底控制在房內。幾乎就在同一秒,季小滿甩脫了身上松松垮垮的鎖鏈。

她先和何安一起開了幾槍,將最前面幾個手下擊退。不同於持續射擊,鬼魅般移動腳步的何安,她蹬起腳,直接躍上墻壁,義肢上的鉤刺允許她壁虎般前進。

如同傳說中被惡魔附身的少女,她爬得快而瘆人,直朝全副武裝的錢一庚而去。而何安的槍中射出的也不是普通子彈,彈頭在手下們的防彈外套上炸開,每一發都帶走一大塊血肉,活像有只看不見的噴火怪物在啃食他們。

直到第四個人倒下,錢一庚才勉強反應過來。他咬緊牙齒,摸出自己的槍,當頭就向季小滿來了幾發。前兩枚子彈被金屬義肢彈開,有一枚鉆進她的肩膀。季小滿壓抑地慘叫了聲,爬動的動作沒停下——錢一庚的手下們在應付何安的同時,手忙腳亂地試圖將她擊下。哪怕慢上一步,她都可能當場成為篩子。

這房間不小,但也說不上多大,和空間廣闊、地勢覆雜的垃圾場完全不同,躲避的選擇著實有限。年輕的機械獵手陸陸續續又吃了幾枚子彈,血開始從天花板上滴落。

“看見沒?所以我才想要小丫頭的記憶。”錢一庚尖著嗓子叫道,其中恐懼的成分並不多,更多的是憤怒。“愚蠢,短視。因為一時的委屈就啥都不顧了。客人們就喜歡這種,你知道甜甜-Q2系列賣得多好嗎?紅幽靈是你搞的鬼,對不對?”

“閉嘴!”季小滿少見地咆哮道。

何安則非常安靜,守城人的防彈裝備顯然被錢一庚的手下高幾個檔次。射向他的子彈被一個透明的罩子頻頻擋下,只留下水波般的小小漣漪。只不過隨著撞擊的子彈增加,漣漪肉眼可見的不穩定起來。

何安垂下目光,悄悄嘆了口氣。

五個。六個。七個。八個。

房間內的屍體在增加,雖然錢一庚足夠警惕,這場突襲打得可以稱得上順利——但季小滿沒有半點喜悅的情緒,胃裏反倒像灌了鉛。

錢一庚看上去十分焦慮,但仍然沒露出多少恐懼的表情。

……哪裏不對勁。

與此同時,不足五百米外。

唐亦步正饒有興趣地打量阮閑。對方正用血槍近距離擊穿錢一庚手下的頭顱,一點點鮮血濺到白皙的皮膚上,對比起來頗有點驚心動魄的味道。乍看上去,他的搭檔和當初在避難所時完全不同,但那種奇異的氣息仍然縈繞不去。

“他們交火了,錢一庚那邊暫時是沒問題。”他的搭檔假裝查看了下腕環,轉過黯淡的黑眼睛。“不過我們得快點。”

“嗯。”唐亦步嘴裏應著,隨便擰斷懷中人的脖子。兩聲刀刃落地的輕響,一具屍體軟撲撲地砸到地上。

餘樂不再扶著甜甜-Q2,他把少女護在身後,幾乎每一槍都能奪走一條命。這位墟盜船船長顯然有著堪比機械的眼神——子彈們活像長了眼,專門沖敵人防護薄弱的地方打。

他們前進這一路,地上得躺了十來具屍體。甜甜-Q2踏過血跡,卻沒有露出更多害怕的意思。她仍然緊緊捏著口袋,不知道是在摸索酒心巧克力還是那把槍。

唐亦步收回視線,摸了摸鐵珠子沾滿血的殼子。滿是鮮血的金屬摸起來有點滑溜,鐵珠子試圖把自己在餘樂的褲腿上蹭幹凈,險些被一腳踢開。

環境觀察完畢,不考慮精神層面,同伴幾乎沒有受傷。得到這個結論後,他又把視線黏到自家搭檔腦後。

奇妙的感覺。

唐亦步很清楚,自己的制造人——素來厭惡記憶操作和仿生人類的阮閑,不會將自身記憶放進電子腦中。哪怕是他被迫要這樣做,放入的記憶絕對也要經過無數加工,變成不帶情緒的幹癟信息。然而這樣完美的作品,唐亦步不認為除了阮閑之外,還有誰有能力制造出來。

仿生人除非經過嚴格的誘導,很少改變自己被輸入的性格,而對方在自己眼前不斷蛻變著,他甚至無法估計這蛻變的方向。

就像觀察一只前所未見的鳥類破殼。

不受控的,危險的,難以捉摸的。這個所謂的“搭檔”危險程度與日俱增,他該找個機會破壞或者換掉對方的電子腦,將他變成乖乖聽話的活裝備——這是邏輯上最為安全的解法。

然而他想看下去。

那種抑制不住的觀察沖動在逐漸支配自己,唐亦步喜歡那種莫名的戰栗感。他無法解析自己的覆雜情緒,然而越是無法解析,他越想要繼續。

唐亦步動動手指,指尖在空氣中留下一個笑臉的筆畫軌跡。

這個人和他記憶中的阮閑完全不同,卻又在某個角度極度相似。遙遠的過去,在他和他的制造人還能夠見面的時候,唐亦步沒有放過每一個記錄的機會。

那時的阮閑除去因為疾病變得駭人的外表,更像是人們期待中的完美朋友——風趣幽默,溫柔樂觀,甚至有點過分為他人著想的意思。雖說他偶爾也會和他探討一些奇怪的危險話題,可唐亦步在對方臉上記錄到的最多的表情是“空白”。

那是不知如何表達真實情緒,徹底摘下面具後的荒蕪。那就是阮閑最不人情味的一面了。

如果說那時的阮閑是圓潤的珍珠,他面前的仿生人搭檔更像是被詛咒的血鉆。他的笑容病態而危險,人格健全度明顯不在正常範圍,也就是目前還沒有對人類進行無差別攻擊——就算有那麽一天,唐亦步也不會太意外。

可他們有一點極其相似。

積極的面具下,阮閑和“阮立傑”對於死亡有種詭異的幽默感,似乎不是很把它當回事。而在少數時候,非常少的幾個瞬間裏,他們露出過一模一樣的表情。

曾經的阮閑背靠自己溫暖的外接機箱,嚼著自制糖果,通過機房的小窗看向窗外的落雪。而在自己親吻“阮立傑”時,對方也流露出了毫無二致的情緒。

孤獨混上某種與世隔絕的絕望,其中又帶出些扭曲的渴求——像是想要伸出手,把時間牢牢攥在手心,好讓它不再流動。

相差甚遠,又高度一致。

……會不會是有別的人取了阮閑的記憶片段,在仿生人制造完成後再添加的記憶呢?

唐亦步看著對方的後頸,手指又微微動了動。

等他們搞定錢一庚,弄清楚那把輪椅和思維接入針的來歷,到時事情或許會得到解答。而如果對方對自己的古怪引力再這樣繼續變強,事情很可能會失去控制。

唐亦步抱起腳邊費力奔跑的鐵珠子,目光從阮閑的後頸移到左耳的耳釘。研究珍貴樣本和保有自我安全之間,那條線極其暧昧,可他必須把它畫出來。

等他搞清楚阮閑的下落,弄到那根針。視那古怪吸引力增長的速度而定,或許他可以備份“阮立傑”電子腦內所有信息……

然後親手將對方的思維停止掉,讓他變成世上最為珍貴的數據標本。

作者有話要說:  這卷快結束啦!馬甲下卷掉XD

糖,你的想法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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