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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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十二

蘭琢明白了。

飲下去,他會把之前不好的記憶統統忘記,真正的成為一個傻子。

一個追著玄輕跑的傻子。

只要他們沒有達成目的,自己也絕無解脫之日。

一次、兩次、三次。

自己一人之力如何抵抗得了漫天仙神。

蘭琢倦了。

他疲於分辨周圍人的虛情假意。

又或許根本沒有片刻真心,他這一生是毫無意義的。

蘭琢身心震蕩,那顆道心已經隱隱出現碎裂。

他不相信自己一身修為是真實存在的。

他不相信自己遇到的任何人、這二十年來的所有際遇。

他所修的道是真的道嗎?

他手裏握的劍是真的劍嗎?

蘭琢顫抖著,給不了自己一個真切答案。

雲錦貼心地為他攪拌著湯藥,動作小心細致,連往裏面加佐料的小動作也並不避諱。

他的表情溫柔和善,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喝吧,阿琢,和過去每一次一樣,只要喝下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蘭琢發覺自己遲鈍至此!

他為何會與雲錦一見如故?雲錦為何對自己受過什麽傷了如指掌?雲錦此時此刻說的話為何與自己師父見愁真人一模一樣?

蘭琢有一個猜測。

但他不敢說出來。

他怕一說出來,這件事便是真的了。

他還留有一絲希望,凡間的親人師友們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比起落霞谷的那幫人如夢一般消散,再也尋不見蹤跡更可怕的便是……那些痕跡還在,但你湊近一看,卻早已腐爛。

蘭琢心裏的痛愈演愈烈,他心頭的那顆金丹的裂縫如蛛網一般迅速擴散。

蘭琢強壓下情緒。

他連懷念都沒有可以懷念的了。

最後一絲甜,他最後一場可以讓他安睡的好夢都破碎了。

山洞中,那句對話突兀的對白跳進了他的腦子裏。

“一個出身、經歷、容貌都被安排妥當的東西,不過是個提線木偶罷了。”

蘭琢大口呼吸著,想要稍稍緩解一下心頭的痛。

雲錦見狀立刻放下手中的藥碗,想要查看蘭琢現在的情況。

蘭琢拍開對方欲探上自己手腕的手,退開幾步。

雲錦知道蘭琢此時魂魄不穩,因此必須盡快飲下自己特配的丹藥。

“阿琢,你別犟了。你把藥吃了一切都好了。”

蘭琢笑著笑著,嘴角溢出血來,整個人看上去如狂風暴雪中勉強支撐不倒的紅梅。

“師父,真的會好嗎?”

雲錦一懵,手上的湯藥掉下來碎裂,倒得滿地都是。

他立刻低頭打掃,假裝沒有聽清。

蘭琢不顧,他繼續問:“師父,這麽多年來,落霞谷發生的一切……你教我的那些道理,也只是一場戲嗎?”

雲錦自覺無力招架,他已經在搬救兵了,此時他只能盡力安撫。

“阿琢你聽我說,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這些胡話。但是你只需要相信我,我從未讓你出過事,這些年你被我丹藥調理得……”

雲錦咬住舌尖。

他說錯話了。

蘭琢卻沒有什麽震驚之色。太過哀痛,所有其他情緒都只能退避。

蘭琢又笑了,他把臉上的血都擦掉。

他道:“我當然相信。你把玄輕喊過來,我要和他說話,說完了,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雲錦做不了這個主。

雲錦現在要讓蘭琢喝的酒不是一般的酒,裏面下了情蠱。

天命那邊會讓玄輕和凈塵飲下,而自己則搞定蘭琢。

現在天上能打的神仙都忙著壓制魔境暴亂,而剩下那些……則是跟著諸天星君想著推遲應劫日的方法。

時日不多,便只有時日不多的解法。

這是雲錦能想出的最快速、一了百了的方法。

蘭琢必須要喝。

雲錦心一橫,決定來硬的。

可是蘭琢豈能沒有防備,他那柄劍已經放在了自己喉間。

他的道心搖搖欲墜,手也跟著顫抖,在雪白的脖頸上劃出道道深淺不一的傷痕。

雲錦沒辦法,他退了又退,一直退到門口。

“唉,你這是何苦。你明知道,你死了我們也會把你從地府抓回來。”

蘭琢語氣淡淡:“如若我自爆金丹,那我的魂魄碎成千百片,還能找回來嗎?”

雲錦急了,正在此刻,一道渾濁的聲音擋在了他前面。

“小友冷靜。”

雲錦回頭一看,是天命到了。

天命一揮手,雲錦低頭退下了。

蘭琢第一次直視著這個天界最高的存在,連玄輕和凈塵都得聽從的那一人。

蘭琢驚異地發現,出現在眼前的人竟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娃娃。

從外貌上來說,天命看上去只有五六歲,一雙眼眸更是不谙世事。

天命一開口,語氣卻是老成。

“此事是天界對不住你。但只要你配合我們,我向你保證,未來三生你都會是榮華富貴的好命。”

蘭琢頹然地退後幾步。

“那對我來說又有什麽意義呢?我這輩子被你們安排了飛升的神仙命,我做得便快活嗎?你憑什麽覺得,我會感恩戴德。”

天命坐下,小小的身軀卻絲毫沒有削減他的氣場。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我還有’我‘嗎?”蘭琢手裏的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捂著臉。

“我想要結束這一切。”

再擡起臉時,他的眼神無比堅定。

天命不緊不慢,那張稚嫩的臉上冒出這樣堅定的神色多少有點違和。

“好,你盡可以死,但你要先看著劫至神殞、人間大亂、生靈塗炭,這之後你才能死。”

蘭琢閉口不言。

天命已將他推演見到的人間末日重現到了蘭琢的識海。

“若你也日日能看到這般景象,我相信你也什麽都做得出來。若犧牲一個你,便能阻止這一切,我相信這是皆大歡喜。”

“你若還想看,我可以帶你下凡,那裏已經差不多如此了。只因為你想要知道你是誰,每分每秒都有很多人死去。”

天命這樣直白。

蘭琢那顆本已破碎的道心卻又歪歪扭扭地拼湊回去了。

他自嘲一笑。

蘭琢認命了。

他不接受自己的全部人生都是一場騙局,他不接受自己被人利用騙去送死,他本想魚死網破一了百了。

自爆金丹之後,他的魂魄破碎,再怎麽修覆也不是原來的他了。

可是看到那幕情景,他發現自己根深蒂固的不忍之心又占據了上風。

他想起自己修無情道前,最初接觸的道便是不忍。

那顆不忍心,讓他最初踏上修仙路。

兜兜轉轉那麽多事,自己仍舊拋卻不了。

他不忍。

蘭琢心想,自己不是替玄輕和凈塵死,而是替那許許多多如自己一般任人擺布的普通人死。

說著,他把雲錦留在桌上的另一碗湯藥一飲而盡。

飲罷,他將酒碗摔碎,側身看著天命,神色淒然而又淩厲。

蘭琢道:“此刻,我倒慶幸我是個假神仙了。那我還能有來世、若等到來世,我定要殺回這天上,把要向你們這些名不副實的神仙討回公道。”

天命也笑了。

蘭琢感覺鉆心的疼痛再度襲來,他的腦子裏被鉆入了許許多多他控制不住的想法。

那顆心劇烈膨脹著,整個人也變得十分輕盈。

蘭琢聽見自己用惡心的聲音道:“我知道要去哪了。”

說著,他自顧自推門出去。

魔境大亂,靈氣四散。原本壓境的玲瓏塔已經四分五裂。

玄輕的鎧甲已經碎裂,他身側的石頭被一層層血染得發黑,石頭上擱著已經空了的一只酒碗。

玄輕擦了擦嘴角,看向天塹那頭慘狀不相上下的凈塵。

“天命的酒,你怎麽不喝?”

凈塵頭也不回。

“我不需要酒壯慫人膽。”

玄輕和凈塵都戰乏了,由於天劫星的影響,也可能是因為三界已亂,人妖都不再需要信仰,總之,他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力量越來越弱。可以說,這是千百年來他們最接近飛升前的樣子,但其實這樣說也誇大了。

靈力枯竭,他們比凡人而脆弱。

凈塵毫不懷疑他和凈塵至少會有一人死在今天,沒有明天的那種死。

他們試過了,神仙血肉也修覆不了玲瓏塔。

只要玲瓏塔能重新矗立,劃分陰陽妖魔秩序,那麽一切都有機會。

可他們毫無辦法。

昆侖有玲瓏珠是玄輕隨口誆騙的。

玄輕看著凈塵,思索著這家夥能不能比自己先死,或許事情能有不一樣的變數。

可下一刻,他右手一軟,手裏長槍差點脫手。

他腦子忽冷忽熱,殘存的法力在身軀之中橫沖直撞。

他正思考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玄輕腦子更熱。

他發現眼前的一切都放得很慢。

玄輕看著那純凈如雲的瘦弱身影,劃破手腕,頓時鮮血四濺,將與他們纏鬥著的妖邪吸引走大半。

玄輕見到一個妖邪白骨森森的五指掏向了蘭琢的胸膛。

玄輕的視野一片猩紅,讓他的反應變得更慢。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明明分辨不出這到底是真是假,但還是下意識擡手說不。

……

那只手若能直直地穿過我的胸膛,我想我是會放聲大笑的。

可,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情劫難渡,渡不過去便是魂飛魄散。

我握著凈塵的手,眼眶淚水漣漣。

情蠱操縱下,我對凈塵充滿了愛意,我心想,他不是一個很壞的人。

他從魘之地將我救出去,又將我從魔神殿放跑……再往前想,他不斷說難聽話,恐怕也不是真的只是討厭我。

我第一次覺得他那樣好看,第一次覺得和他能多待一會兒就好了。

可是那白骨掏走了他的魂丹,金色魂丹飛到了半空,那可是經過幾百道天雷錘煉都沒有破碎的堅硬神心。

“為什麽?”

“於情於理死的都該是我。”凈塵在蘭琢懷裏,笑得沒有一絲痛苦。

蘭琢不懂這個笑,在臉上那顆淚珠滴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著手心冰涼的淚珠。

蘭琢聽見自己追問:“你是因為情蠱……所以……”

再無下文。

蘭琢困惑地看著天上烏雲散去、星光大亮。半空中的勇武戰神伸長了雙臂,那靈力從四面八方湧入。

那戰神撚起指尖那顆失去所有光澤,看上去溫潤晶瑩的魂丹。

“玲瓏珠,好東西。它能吸收所有妖邪之氣,讓天地重回澄澈。你們鬧夠了,該回到永無天日的黑暗裏去了。”

蘭琢還在摸掌心的那顆淚。

他心想,自己為什麽哭?天下馬上要恢覆太平了,自己在為誰哭?

第二顆眼淚還未落下,他卻忘了自己在為誰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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