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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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歸一
蘭琢不願與他多費唇舌。
他是來下戰書的，現在已經把該說的說完，其餘也沒什麽好說的。
至於自己喜歡誰，討厭誰，何必與他說這麽清楚。
蘭琢知道，自己不會死，不會死在昆侖境裏，更不會死在凈塵劍下。
他會一直贏，一直贏下去。
他自踏上修仙路，便從未服輸過。
蘭琢轉身離開，只丟下一句。
“你等著瞧吧，瞧瞧誰才是看不起人的傻子。”
凈塵見他要走，瞬間移步到蘭琢身前。
蘭琢立刻戒備地舉起劍。
“你想做什麽？你要是在這個地方與我私下鬥毆，我就……”
凈塵將他的劍撥開，手心伸到蘭琢面前。
“你幫過我一次，這便是答謝。以後兩不相欠。”
蘭琢將那顆小小的圓珠拿到眼前細看，流光溢彩的琉璃寶珠映照在琥珀色的瞳孔裏，十分迷人。
凈塵不答，他一掌擊在蘭琢的鎖骨，後者吃驚張嘴，凈塵立刻將那圓珠彈進了蘭琢嘴裏。
後者狂咳幾下，整張臉都紅了。
蘭琢怒道：“你、你、你給我下毒！你好無恥。”
凈塵聳肩，又是一掌擊出，將人直接震出了靈潭山門。
蘭琢跌在門外，看著猛然合上的大門，不可置信地又罵了一句。
“我真沒想到、你、你比我想得還下作！”
門內幽幽回應。
“不必客氣。”
……
蘭琢焦躁不安地轉了倆時辰，一直沒等到毒發。
這藥丸吃下去對他好像……毫無影響。
蘭琢本想去找藥仙去問診，但前因後果講起太覆雜。更何況他馬上就得出發了，已經耽誤不起時間了。
蘭琢將這出插曲丟在腦後，禦劍往昆侖境走去。
他的行囊裏裝滿了玄輕為他準備的各種物品。
有法寶，有藥品，有地圖，還有武器。
蘭琢目光堅定一往無前。
自己並非一人。
——
蘭琢離去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仙界朝暉門，已經有不少神仙聚在一起了。
朝暉門半空中四面各有一個影像，畫面的主人公都是一個人。
蘭琢。
蘭琢禦劍時正前方的流雲、逐漸縮小的山巒湖泊，還有越來越近的昆侖秘境。
一人道：“方才靈潭內的畫面沒有嗎？你這法器沒什麽用啊，蘭琢和凈塵神君究竟說了什麽？”
一個綠衣神仙沒好氣道：“放在蘭琢身上的任何法寶都瞞不過神君法眼，有本事你找凈塵去，問他為何屏蔽了它。”
另一個神仙勸道：“別吵別吵。這不重要，咱們抓緊看。”
又一人道：“這也奇了怪了，這蘭琢對玄輕一往情深不難理解。可我花了這麽多功夫，在凈塵神君那裏怎麽就這樣不順。一點沒按劇本走啊。”
藥仙雲錦多少知道一點內幕，他忍了忍，還是回道：“我猜想啊，這感情要兩情相悅才推的下去。雖然蘭琢這邊給他制造了很多劇情，可若神君看不上，不對他動心，一切也是枉然。”
綠衣仙燕靈點頭，他不無憂慮。
“那事到如今該怎麽辦，殷六你沒有別的辦法了？”
殷六攤開他面前寫得密密麻麻的折子。
“如若時間充足，我保準能讓凈塵神君回心轉意。再設計一個八字品性容貌皆合神君喜好的便是了，可現在離這應劫日越來越近了。此時只能保住一個是一個了。”
雲錦皺眉。
“天命的意思呢？”
殷六神秘兮兮：“這自然不是我一人的意思。”
還有好些個神仙甚至開始設賭局了。
“怎麽樣，我賭蘭琢會死在秘境之中，戰神身上的天劫咒也會解開。”
“我覺得沒那麽簡單。這不比普通的情劫，凡人一死，神仙記憶一恢覆，又能快活做仙。
這是兩個戰神之間的情劫。如今我們瞞天過海，將紅線纏上第三人，可現在這第三人只願為其中一人死，若不作數，豈不是白死？”
這番話也正是殷六心中所擔憂。
他策劃了不少神仙劇本，纏綿悱惻也好，肝腸寸斷也罷，那都是神仙下凡忘記一切。
只要稍作引導，那便一定會如他所願發展。
不說全部，但十有八九的神仙都能挺過情劫。
可這次讓凡人當神仙的劇本，他也是第一次做。兩個有記憶有神力的神仙並不可控，於是他親自挑選的凡人也跟著不可控。
“凈塵神君也是奇怪，那日他拼死將蘭琢送出魘之地，我還以為他喜歡上蘭琢了。怎料一蘇醒，仍舊是油鹽不進拒不配合，非要毀了姻緣劇本不可。”
殷六搖搖頭。
“人心難測，神心更難測。”
殷六看著畫面裏的蘭琢，默默嘆了口氣。
“現在也只能聽天由命，有些事神仙也毫無辦法。”
藥仙跟著附和。
“玄輕和凈塵挺過了這麽多的劫數，神力無邊，說不定根本不需要這凡人的介入。”
但沒有人讚同這句話。
畢竟當年天命看到星盤推演的劫數後，閉關了整整一月。
雖然最後他只說了“情劫難渡，大禍將至”八個字。
可……他當時在星圖上預演的未來，真的只是這八個字嗎？
會不會是……已經看到了災禍的降臨？
這個局亦是天命和姻緣司一起布下的。
為了平安渡過此劫，他們耗費了十年光陰，原本一切都是很順利的……
只可惜……
殷六拋卻腦中的胡思亂想，繼續看向畫面。
變數才是世間最一塵不變的東西，自己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現在，諸位仙君可以各顯神通了。”
只要蘭琢懷著對玄輕戰神的愛死去便好了。
只要他死……
…
畫面中的蘭琢已經順利抵達了昆侖山。
他這一路去得不容易，天氣格外糟糕，狂風大作，暴雨如註，好幾次差點被這狂風扇落劍下。
更是電閃雷鳴不斷。
好幾次雷電都已經劈到了他的本命劍上。
還好燕靈器仙改良後的本命劍自帶避雷效果，那雷電被劍身吸入，靈力更充沛了。
……
畫面外，燕靈被多道幽怨的眼神註視著。
燕靈咳了咳：“一時技癢，一時技癢。”
……
蘭琢到了昆侖山巔，此地比他想象得還要險惡。這裏幾乎沒有路，荊棘叢生、古木參天，而許多奇珍異卉他見都沒見過，他不得不持劍開辟道路，可卻仍舊被長了人嘴的怪草不小心咬了一口。
他小腿被咬掉一大塊肉，傷口四周發黑腫脹，很快就失去知覺了。
蘭琢不得不停下腳步，密林從中還有許多雙眼睛緊盯著他，窸窸窣窣的各種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蘭琢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不然勢必會在這裏死去。
他翻出行囊裏的藥丸，也來不及分辨，將那花花綠綠的丹藥吃了一大把。
昏昏沈沈片刻，又好似過了很久，他頭腦驟然清明，拄著劍繼續走了起來。
……
畫面外，藥仙雲錦尷尬地撓撓腦袋。
“這不可能啊，我當時拿出去的藥丸都是假的，最多就是讓人心情舒暢啊……絕沒有治愈的效果。”
眾神仙不信。
“知道你心軟，但不是這時候啊！”
雲錦無法自辯，便把矛頭轉向了草木靈仙。
“你這什麽怪草，如此厲害！還有什麽厲害的快點使出來。”
草木靈仙本來在奮筆疾書，此時一臉呆滯。
“我哪知道啊！我從未進入過昆侖境深處，許多草木花葉我現在也是第一回見。”
殷六和華君制止周遭的嘈雜。
“噓，真正的危險現在才剛剛開始。”
那是昆侖境中的自然力量，是神仙都懼怕的危險。
周遭剛剛安靜下來，便又立刻出現私語聲。
殷六正要生氣，卻看見玄輕戰神自半空緩緩降落。
“這裏這麽熱鬧，怎麽不喊我來？”
殷六特意沒告知玄輕戰神。
眼看著心愛之人死去，這件事太過殘忍了。
那日他將劇本更改，玄輕沈默良久這才答應下來。
殷六未曾看過這樣的玄輕戰神。
在他記憶裏，玄輕戰神總是那般不可一世，但這段時間卻竟然會在蘭琢面前神色溫柔、悉心照料。
神仙若動了真情，是很難輕易忘記的，忘不掉便成了障。
障不清，便會入魔。
雖然玄輕戰神多次入魔經驗豐富，但還是謹慎些為好。
華君也思慮到了這一點，他想將玄輕勸走。
“沒有什麽可看的，事成事敗，戰神你才是第一個知道的。”
玄輕卻已經在高位坐下，他漫不經心撐著一個腦袋。
“我配合了那麽久，好不容易要結局，豈能不在場親眼瞧瞧？”
他說的話十分冰冷，投向蘭琢的目光更是沒有半分波動。
他像是冰川之上千年不化的雪，百年深潭底下深不可測的冰，無可撼動，無法融化。
華君看了眼殷六，殷六手中的筆也抖了。
“玄輕戰神，情劫將破之時，可能會對元神造成極大的動蕩，戰神還是在自己的府邸比較好。”
玄輕又是一笑。
“沒有什麽可動蕩的。我期待此刻很久了。”
殷六和華君面面相覷。
他們試圖在玄輕的話語裏找出一絲的勉強。
可是沒有。
如若……如若……兩位戰神都沒有愛上這第三人，那這凡人死了可還能破劫？
殷六雖然還在捫心自問，但是理智早就給了自己答案。
他覺得這些年簡直是竹籃打水。
他看向畫面中的蘭琢時，油然地生出一陣悲憫。
一個人為天下大義赴死，那值得期待。
一個人若是死得毫無意義，那只是悲劇。
玄輕在此刻又發問。
“凈塵呢？他不想看看嗎？看看他想保護的這個小凡人，是怎麽為我死的？”
眾仙鴉雀無聲。
……
隔了好幾座仙山的靈潭之中，凈塵面容煞白，靈潭上紅色血腥蔓延。
凈塵運氣凝神，良久，好不容易才勉強壓制住。
他從靈潭中走出，一路走，一路留下血跡點點。
蜿蜒的血跡往上是發抖的步伐，而那皓白的腳腕上有一個巨大猙獰的傷口。
爛肉已經掉光，新肉緩緩生長。
凈塵一聲不吭。
……
蘭琢以為自己會怕。
但真正面臨危險之際，他卻什麽都感覺不到，唯餘心頭茫然。
他一路往密林叢中走去。
不知為何，那地圖路線經過之處無比驚險，沒有一處可以稍微放松。
蘭琢以劍擊退了三只遠古巨獸，但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此時他身上新傷添舊傷，丹藥都已耗盡。
在第二只猛獸弄折他的右臂後，他身上的傷不再自我恢覆了。
疼痛愈演愈烈。
“玲瓏珠在最純凈的靈力洞眼。”
蘭琢在附近繞了一大圈，大抵推測出……那玲瓏珠或許便藏在那道瀑布之中。
那裏靈氣十分充沛。
可若要去一探究竟，就必須涉水。
水中又有怎樣的危險，不言而喻。
丟了行囊，輕裝上陣。
蘭琢機械般朝著有水聲的地方走去。
……
窺機法器已經折損三個了。
眾仙看著唯一一個還流暢的畫面，憂心忡忡。
燕靈道：“最後一個法器我藏在了劍柄上，因此視線很有限。”
殷六此時已經提心吊膽。
自己的姻緣劇本大抵是廢了，那倒不如讓蘭琢活著回來，從長計議。
他瞥了一眼玄輕，此神一直表情淡淡，只有看到蘭琢受傷時才稍有反應。
——將撐著腦袋的左手換成了右手。
在蘭琢差點被蛟龍咬掉半個腦袋、好不容易涉過深潭時，玄輕只是打了個哈欠。
不光是殷六，觀察最為細致入微的華君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傳音給殷六。
“你確定玄輕和蘭琢已經兩情相悅？”
殷六看盡世間情愛。
但的確找不出像玄輕這般薄情的人。
“不確定。”
靈光一現，他忽然頓悟。
“會不會，玄輕戰神此前一直是扮演‘喜歡’？”
只是太過兢兢業業，讓大家都信以為真了。
華君愕然片刻。
“若是他，那確實有這樣的可能。”
殷六心有不甘：“如果真是這樣，他連自己都騙不過，又如何騙過天劫。”
華君也是一聲長嘆，轉身離去。
“要死便死罷。這兩位戰神真是一個頂一個的難搞。我去找天命，問他接下來該怎麽做。“
殷六也是一笑。
“仁至義盡了。為了他們二人，天命甚至都造了一場偽飛升。還能有什麽別的辦法？”
說話間，畫面迅速旋轉，看得人頭昏眼花。畫面最後是生著九個腦袋的巨蟒飛撲而來。
每個腦袋都有一個水缸那般大。
在最後一個窺機法器徹底斷聯之前，眾仙只聽到一句話。
“對不起，玄輕……我找到了，可我交不到你的手上……”
……
蘭琢死了。
天劫未破。
除了三個人以外，其餘神仙顯得十分驚慌，他們將視線投到玄輕身上。
玄輕皺著眉頭，正在認真思考。
他的表情並沒有十分意外。
“怎會如此？計劃失敗了？”有人問。
又一仙子大喊：“那禦魔宮上的天劫星暗淡了許多！此法的確有效！”
殷六的腳步停住，他此時此刻才是在場眾人中表情最為詫異的。
這是不是說……
“只要他多死幾次，情劫便終能打破。”那位星君將殷六的話補全。
此話實在荒唐，但是他們唯一想到的辦法。
沒有一人反駁。
玄輕睥睨著眾仙，起身拂袖而去了。
……
凡人死了，並非一了百了。
魂魄未消散，只要去冥界將那人的魂魄帶回來就好。
還有機會。
蘭琢的魂魄被帶回時，三魂七魄各缺了其一。
現在只是個渾渾噩噩的癡呆兒。
眾仙推測剩餘的一魂一魄或許是被困在了昆侖。
需要有人去那將蘭琢的殘魂收集，最好還能將肉身也帶回。
沒有一人敢去。
大家自覺能力不足。
唯二去了還能全身而退的，一個不見蹤影，另一個大門緊閉。
藥仙雲錦正在修覆蘭琢的殘魂，但效用不大。
蘭琢眼珠子睜著，但是目光空空，任人擺布。
如若不趕緊將魂魄覆位，不過七日就會徹底消散。
華君看著蘭琢這般恬靜卻又傷痕累累的模樣，嘆了口氣。
“我去試試吧。”
雲錦問：“你有什麽辦法？”
華君道：“我要賭，賭一個人的不忍。”
華君牽著蘭琢到了殿外。
那殿門高大，足有百尺，門上玄黑的浮雕走獸比門口站著的人還要大上數倍。
華君敲了敲門。
“神君，小仙求見。”
沒有回應。
華君又敲了敲門。
這次他換了個說辭。
“神君，蘭琢求見。”
那殿門吱呀地開了一道口子。
華君看著依舊空無一物的臉，小心翼翼將人帶著往裏走。
玄輕不在殿內，一道神像虛影從底下投射。
他問：“你見我做什麽？”
華君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
大體意思是“情劫事關重大，整個三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必須得這樣才能保全你們二神。”
但這些年，這些道理聽得夠多了。
作為什麽都經歷過的神君，他若真聽得進去，便不會走到今日。
太過自負，引火燒身。
這是他們的命數。
於是華君什麽大道理都沒說。
“我想請神君將蘭琢剩餘的魂魄和肉身帶回來。”
“我為何要這般做？不是你們要讓他去昆侖送死的嗎？”
華君把蘭琢魂魄的右手牽起來，舉到半空。
“只是為了蘭琢。”
“他一個凡人，能這樣慘烈死去是他的榮耀。”
華君道：“哪怕看到這個，神君仍舊無動於衷嗎？”
華君松手，蘭琢仍舊舉著右手，那右手攥得很緊，像是在緊緊抓住什麽東西。
“哪怕死去，他這只手都未曾松開。神君忘了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
玄輕的虛影緩緩降落，那半個神像十分恢弘，將他的容貌每一細枝末節的變化都放大了。
玄輕的視線往下，黑沈沈的目光落在那傻乎乎的人身上。
接著，玄輕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比蘭琢整個魂魄還要大。
玄輕離得太近了，總算是進入了蘭琢的視線之中。
蘭琢的魂魄見到玄輕，總算有了些近乎於正常的舉動。
那張臉像是被一陣暖流吹過的凍湖，原本一塵不變嚴絲合縫，可這偶然間冰面裂開道道裂縫，但底下根深蒂固，冰面碰撞。
扭曲卻又無可奈何。
蘭琢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交在了玄輕的掌心之上。
他打開自己的拳頭。
有一道很輕微的珠光虛影落下，被神像虛影接了個正著。
玄輕將那顆小珠子在指尖玩弄，目光一錯不錯，猛地將珠子碾碎。
那並非是玲瓏珠，只是顆妖丹。
一陣灰燼擴散，迷蒙了華君的眼睛。
華君立刻低頭避開，再擡頭時，殿內空無一人。
連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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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琢不願與他多費唇舌。
他是來下戰書的，現在已經把該說的說完，其餘也沒什麽好說的。
至於自己喜歡誰，討厭誰，何必與他說這麽清楚。
蘭琢知道，自己不會死，不會死在昆侖境裏，更不會死在凈塵劍下。
他會一直贏，一直贏下去。
他自踏上修仙路，便從未服輸過。
蘭琢轉身離開，只丟下一句。
“你等著瞧吧，瞧瞧誰才是看不起人的傻子。”
凈塵見他要走，瞬間移步到蘭琢身前。
蘭琢立刻戒備地舉起劍。
“你想做什麽？你要是在這個地方與我私下鬥毆，我就……”
凈塵將他的劍撥開，手心伸到蘭琢面前。
“你幫過我一次，這便是答謝。以後兩不相欠。”
蘭琢將那顆小小的圓珠拿到眼前細看，流光溢彩的琉璃寶珠映照在琥珀色的瞳孔裏，十分迷人。
凈塵不答，他一掌擊在蘭琢的鎖骨，後者吃驚張嘴，凈塵立刻將那圓珠彈進了蘭琢嘴裏。
後者狂咳幾下，整張臉都紅了。
蘭琢怒道：“你、你、你給我下毒！你好無恥。”
凈塵聳肩，又是一掌擊出，將人直接震出了靈潭山門。
蘭琢跌在門外，看著猛然合上的大門，不可置信地又罵了一句。
“我真沒想到、你、你比我想得還下作！”
門內幽幽回應。
“不必客氣。”
……
蘭琢焦躁不安地轉了倆時辰，一直沒等到毒發。
這藥丸吃下去對他好像……毫無影響。
蘭琢本想去找藥仙去問診，但前因後果講起太覆雜。更何況他馬上就得出發了，已經耽誤不起時間了。
蘭琢將這出插曲丟在腦後，禦劍往昆侖境走去。
他的行囊裏裝滿了玄輕為他準備的各種物品。
有法寶，有藥品，有地圖，還有武器。
蘭琢目光堅定一往無前。
自己並非一人。
——
蘭琢離去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仙界朝暉門，已經有不少神仙聚在一起了。
朝暉門半空中四面各有一個影像，畫面的主人公都是一個人。
蘭琢。
蘭琢禦劍時正前方的流雲、逐漸縮小的山巒湖泊，還有越來越近的昆侖秘境。
一人道：“方才靈潭內的畫面沒有嗎？你這法器沒什麽用啊，蘭琢和凈塵神君究竟說了什麽？”
一個綠衣神仙沒好氣道：“放在蘭琢身上的任何法寶都瞞不過神君法眼，有本事你找凈塵去，問他為何屏蔽了它。”
另一個神仙勸道：“別吵別吵。這不重要，咱們抓緊看。”
又一人道：“這也奇了怪了，這蘭琢對玄輕一往情深不難理解。可我花了這麽多功夫，在凈塵神君那裏怎麽就這樣不順。一點沒按劇本走啊。”
藥仙雲錦多少知道一點內幕，他忍了忍，還是回道：“我猜想啊，這感情要兩情相悅才推的下去。雖然蘭琢這邊給他制造了很多劇情，可若神君看不上，不對他動心，一切也是枉然。”
綠衣仙燕靈點頭，他不無憂慮。
“那事到如今該怎麽辦，殷六你沒有別的辦法了？”
殷六攤開他面前寫得密密麻麻的折子。
“如若時間充足，我保準能讓凈塵神君回心轉意。再設計一個八字品性容貌皆合神君喜好的便是了，可現在離這應劫日越來越近了。此時只能保住一個是一個了。”
雲錦皺眉。
“天命的意思呢？”
殷六神秘兮兮：“這自然不是我一人的意思。”
還有好些個神仙甚至開始設賭局了。
“怎麽樣，我賭蘭琢會死在秘境之中，戰神身上的天劫咒也會解開。”
“我覺得沒那麽簡單。這不比普通的情劫，凡人一死，神仙記憶一恢覆，又能快活做仙。
這是兩個戰神之間的情劫。如今我們瞞天過海，將紅線纏上第三人，可現在這第三人只願為其中一人死，若不作數，豈不是白死？”
這番話也正是殷六心中所擔憂。
他策劃了不少神仙劇本，纏綿悱惻也好，肝腸寸斷也罷，那都是神仙下凡忘記一切。
只要稍作引導，那便一定會如他所願發展。
不說全部，但十有八九的神仙都能挺過情劫。
可這次讓凡人當神仙的劇本，他也是第一次做。兩個有記憶有神力的神仙並不可控，於是他親自挑選的凡人也跟著不可控。
“凈塵神君也是奇怪，那日他拼死將蘭琢送出魘之地，我還以為他喜歡上蘭琢了。怎料一蘇醒，仍舊是油鹽不進拒不配合，非要毀了姻緣劇本不可。”
殷六搖搖頭。
“人心難測，神心更難測。”
殷六看著畫面裏的蘭琢，默默嘆了口氣。
“現在也只能聽天由命，有些事神仙也毫無辦法。”
藥仙跟著附和。
“玄輕和凈塵挺過了這麽多的劫數，神力無邊，說不定根本不需要這凡人的介入。”
但沒有人讚同這句話。
畢竟當年天命看到星盤推演的劫數後，閉關了整整一月。
雖然最後他只說了“情劫難渡，大禍將至”八個字。
可……他當時在星圖上預演的未來，真的只是這八個字嗎？
會不會是……已經看到了災禍的降臨？
這個局亦是天命和姻緣司一起布下的。
為了平安渡過此劫，他們耗費了十年光陰，原本一切都是很順利的……
只可惜……
殷六拋卻腦中的胡思亂想，繼續看向畫面。
變數才是世間最一塵不變的東西，自己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現在，諸位仙君可以各顯神通了。”
只要蘭琢懷著對玄輕戰神的愛死去便好了。
只要他死……
…
畫面中的蘭琢已經順利抵達了昆侖山。
他這一路去得不容易，天氣格外糟糕，狂風大作，暴雨如註，好幾次差點被這狂風扇落劍下。
更是電閃雷鳴不斷。
好幾次雷電都已經劈到了他的本命劍上。
還好燕靈器仙改良後的本命劍自帶避雷效果，那雷電被劍身吸入，靈力更充沛了。
……
畫面外，燕靈被多道幽怨的眼神註視著。
燕靈咳了咳：“一時技癢，一時技癢。”
……
蘭琢到了昆侖山巔，此地比他想象得還要險惡。這裏幾乎沒有路，荊棘叢生、古木參天，而許多奇珍異卉他見都沒見過，他不得不持劍開辟道路，可卻仍舊被長了人嘴的怪草不小心咬了一口。
他小腿被咬掉一大塊肉，傷口四周發黑腫脹，很快就失去知覺了。
蘭琢不得不停下腳步，密林從中還有許多雙眼睛緊盯著他，窸窸窣窣的各種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蘭琢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不然勢必會在這裏死去。
他翻出行囊裏的藥丸，也來不及分辨，將那花花綠綠的丹藥吃了一大把。
昏昏沈沈片刻，又好似過了很久，他頭腦驟然清明，拄著劍繼續走了起來。
……
畫面外，藥仙雲錦尷尬地撓撓腦袋。
“這不可能啊，我當時拿出去的藥丸都是假的，最多就是讓人心情舒暢啊……絕沒有治愈的效果。”
眾神仙不信。
“知道你心軟，但不是這時候啊！”
雲錦無法自辯，便把矛頭轉向了草木靈仙。
“你這什麽怪草，如此厲害！還有什麽厲害的快點使出來。”
草木靈仙本來在奮筆疾書，此時一臉呆滯。
“我哪知道啊！我從未進入過昆侖境深處，許多草木花葉我現在也是第一回見。”
殷六和華君制止周遭的嘈雜。
“噓，真正的危險現在才剛剛開始。”
那是昆侖境中的自然力量，是神仙都懼怕的危險。
周遭剛剛安靜下來，便又立刻出現私語聲。
殷六正要生氣，卻看見玄輕戰神自半空緩緩降落。
“這裏這麽熱鬧，怎麽不喊我來？”
殷六特意沒告知玄輕戰神。
眼看著心愛之人死去，這件事太過殘忍了。
那日他將劇本更改，玄輕沈默良久這才答應下來。
殷六未曾看過這樣的玄輕戰神。
在他記憶裏，玄輕戰神總是那般不可一世，但這段時間卻竟然會在蘭琢面前神色溫柔、悉心照料。
神仙若動了真情，是很難輕易忘記的，忘不掉便成了障。
障不清，便會入魔。
雖然玄輕戰神多次入魔經驗豐富，但還是謹慎些為好。
華君也思慮到了這一點，他想將玄輕勸走。
“沒有什麽可看的，事成事敗，戰神你才是第一個知道的。”
玄輕卻已經在高位坐下，他漫不經心撐著一個腦袋。
“我配合了那麽久，好不容易要結局，豈能不在場親眼瞧瞧？”
他說的話十分冰冷，投向蘭琢的目光更是沒有半分波動。
他像是冰川之上千年不化的雪，百年深潭底下深不可測的冰，無可撼動，無法融化。
華君看了眼殷六，殷六手中的筆也抖了。
“玄輕戰神，情劫將破之時，可能會對元神造成極大的動蕩，戰神還是在自己的府邸比較好。”
玄輕又是一笑。
“沒有什麽可動蕩的。我期待此刻很久了。”
殷六和華君面面相覷。
他們試圖在玄輕的話語裏找出一絲的勉強。
可是沒有。
如若……如若……兩位戰神都沒有愛上這第三人，那這凡人死了可還能破劫？
殷六雖然還在捫心自問，但是理智早就給了自己答案。
他覺得這些年簡直是竹籃打水。
他看向畫面中的蘭琢時，油然地生出一陣悲憫。
一個人為天下大義赴死，那值得期待。
一個人若是死得毫無意義，那只是悲劇。
玄輕在此刻又發問。
“凈塵呢？他不想看看嗎？看看他想保護的這個小凡人，是怎麽為我死的？”
眾仙鴉雀無聲。
……
隔了好幾座仙山的靈潭之中，凈塵面容煞白，靈潭上紅色血腥蔓延。
凈塵運氣凝神，良久，好不容易才勉強壓制住。
他從靈潭中走出，一路走，一路留下血跡點點。
蜿蜒的血跡往上是發抖的步伐，而那皓白的腳腕上有一個巨大猙獰的傷口。
爛肉已經掉光，新肉緩緩生長。
凈塵一聲不吭。
……
蘭琢以為自己會怕。
但真正面臨危險之際，他卻什麽都感覺不到，唯餘心頭茫然。
他一路往密林叢中走去。
不知為何，那地圖路線經過之處無比驚險，沒有一處可以稍微放松。
蘭琢以劍擊退了三只遠古巨獸，但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此時他身上新傷添舊傷，丹藥都已耗盡。
在第二只猛獸弄折他的右臂後，他身上的傷不再自我恢覆了。
疼痛愈演愈烈。
“玲瓏珠在最純凈的靈力洞眼。”
蘭琢在附近繞了一大圈，大抵推測出……那玲瓏珠或許便藏在那道瀑布之中。
那裏靈氣十分充沛。
可若要去一探究竟，就必須涉水。
水中又有怎樣的危險，不言而喻。
丟了行囊，輕裝上陣。
蘭琢機械般朝著有水聲的地方走去。
……
窺機法器已經折損三個了。
眾仙看著唯一一個還流暢的畫面，憂心忡忡。
燕靈道：“最後一個法器我藏在了劍柄上，因此視線很有限。”
殷六此時已經提心吊膽。
自己的姻緣劇本大抵是廢了，那倒不如讓蘭琢活著回來，從長計議。
他瞥了一眼玄輕，此神一直表情淡淡，只有看到蘭琢受傷時才稍有反應。
——將撐著腦袋的左手換成了右手。
在蘭琢差點被蛟龍咬掉半個腦袋、好不容易涉過深潭時，玄輕只是打了個哈欠。
不光是殷六，觀察最為細致入微的華君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傳音給殷六。
“你確定玄輕和蘭琢已經兩情相悅？”
殷六看盡世間情愛。
但的確找不出像玄輕這般薄情的人。
“不確定。”
靈光一現，他忽然頓悟。
“會不會，玄輕戰神此前一直是扮演‘喜歡’？”
只是太過兢兢業業，讓大家都信以為真了。
華君愕然片刻。
“若是他，那確實有這樣的可能。”
殷六心有不甘：“如果真是這樣，他連自己都騙不過，又如何騙過天劫。”
華君也是一聲長嘆，轉身離去。
“要死便死罷。這兩位戰神真是一個頂一個的難搞。我去找天命，問他接下來該怎麽做。“
殷六也是一笑。
“仁至義盡了。為了他們二人，天命甚至都造了一場偽飛升。還能有什麽別的辦法？”
說話間，畫面迅速旋轉，看得人頭昏眼花。畫面最後是生著九個腦袋的巨蟒飛撲而來。
每個腦袋都有一個水缸那般大。
在最後一個窺機法器徹底斷聯之前，眾仙只聽到一句話。
“對不起，玄輕……我找到了，可我交不到你的手上……”
……
蘭琢死了。
天劫未破。
除了三個人以外，其餘神仙顯得十分驚慌，他們將視線投到玄輕身上。
玄輕皺著眉頭，正在認真思考。
他的表情並沒有十分意外。
“怎會如此？計劃失敗了？”有人問。
又一仙子大喊：“那禦魔宮上的天劫星暗淡了許多！此法的確有效！”
殷六的腳步停住，他此時此刻才是在場眾人中表情最為詫異的。
這是不是說……
“只要他多死幾次，情劫便終能打破。”那位星君將殷六的話補全。
此話實在荒唐，但是他們唯一想到的辦法。
沒有一人反駁。
玄輕睥睨著眾仙，起身拂袖而去了。
……
凡人死了，並非一了百了。
魂魄未消散，只要去冥界將那人的魂魄帶回來就好。
還有機會。
蘭琢的魂魄被帶回時，三魂七魄各缺了其一。
現在只是個渾渾噩噩的癡呆兒。
眾仙推測剩餘的一魂一魄或許是被困在了昆侖。
需要有人去那將蘭琢的殘魂收集，最好還能將肉身也帶回。
沒有一人敢去。
大家自覺能力不足。
唯二去了還能全身而退的，一個不見蹤影，另一個大門緊閉。
藥仙雲錦正在修覆蘭琢的殘魂，但效用不大。
蘭琢眼珠子睜著，但是目光空空，任人擺布。
如若不趕緊將魂魄覆位，不過七日就會徹底消散。
華君看著蘭琢這般恬靜卻又傷痕累累的模樣，嘆了口氣。
“我去試試吧。”
雲錦問：“你有什麽辦法？”
華君道：“我要賭，賭一個人的不忍。”
華君牽著蘭琢到了殿外。
那殿門高大，足有百尺，門上玄黑的浮雕走獸比門口站著的人還要大上數倍。
華君敲了敲門。
“神君，小仙求見。”
沒有回應。
華君又敲了敲門。
這次他換了個說辭。
“神君，蘭琢求見。”
那殿門吱呀地開了一道口子。
華君看著依舊空無一物的臉，小心翼翼將人帶著往裏走。
玄輕不在殿內，一道神像虛影從底下投射。
他問：“你見我做什麽？”
華君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
大體意思是“情劫事關重大，整個三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必須得這樣才能保全你們二神。”
但這些年，這些道理聽得夠多了。
作為什麽都經歷過的神君，他若真聽得進去，便不會走到今日。
太過自負，引火燒身。
這是他們的命數。
於是華君什麽大道理都沒說。
“我想請神君將蘭琢剩餘的魂魄和肉身帶回來。”
“我為何要這般做？不是你們要讓他去昆侖送死的嗎？”
華君把蘭琢魂魄的右手牽起來，舉到半空。
“只是為了蘭琢。”
“他一個凡人，能這樣慘烈死去是他的榮耀。”
華君道：“哪怕看到這個，神君仍舊無動於衷嗎？”
華君松手，蘭琢仍舊舉著右手，那右手攥得很緊，像是在緊緊抓住什麽東西。
“哪怕死去，他這只手都未曾松開。神君忘了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
玄輕的虛影緩緩降落，那半個神像十分恢弘，將他的容貌每一細枝末節的變化都放大了。
玄輕的視線往下，黑沈沈的目光落在那傻乎乎的人身上。
接著，玄輕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比蘭琢整個魂魄還要大。
玄輕離得太近了，總算是進入了蘭琢的視線之中。
蘭琢的魂魄見到玄輕，總算有了些近乎於正常的舉動。
那張臉像是被一陣暖流吹過的凍湖，原本一塵不變嚴絲合縫，可這偶然間冰面裂開道道裂縫，但底下根深蒂固，冰面碰撞。
扭曲卻又無可奈何。
蘭琢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交在了玄輕的掌心之上。
他打開自己的拳頭。
有一道很輕微的珠光虛影落下，被神像虛影接了個正著。
玄輕將那顆小珠子在指尖玩弄，目光一錯不錯，猛地將珠子碾碎。
那並非是玲瓏珠，只是顆妖丹。
一陣灰燼擴散，迷蒙了華君的眼睛。
華君立刻低頭避開，再擡頭時，殿內空無一人。
連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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