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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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秦郁的情緒明顯有些低沈, 這樣的沈郁縈繞在他身側，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不好接近。
江又翎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 看著秦郁的神情恢覆如常，江又翎問：“我的辦公桌在哪？”
秦郁看著他, 低聲道：“那邊的桌子。”
江又翎看了過去，一怔。
那張桌子的樣子他再熟悉不過，還是好些年前，他在秦郁辦公室裏辦公的時候放置的。
這麽久了, 秦郁居然一直沒有把這張桌子撤掉。
一張空空蕩蕩的桌子擺放在辦公室裏, 還是視線最好的窗邊, 顯得十分突兀。
秦郁看他站在原處一聲不吭, 以為他不喜歡，立刻道：“如果你不想在這裏, 我現在就讓人去收拾外面的辦公室。”
其實也就是原本江又翎那間，他離開後不久，那間辦公室就空置了。
到現在，還和當初一模一樣，並沒有變化。
只是和秦家的那間房間不一樣, 公司裏什麽江又翎的東西都沒有了。
當初江又翎走的時候, 把所有東西都丟掉了，他離開的時候，大概是真的覺得此生不會再回到這裏。
秦郁心底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 並非撕心裂肺的劇痛, 只是安安靜靜的, 像小蟲子般，咬噬著他的心臟。
眼見他的情緒又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江又翎有些疑惑。
想了想，大概是秦郁並不希望他搬到外面。
“算了。”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打了個轉，再吐出口時和原先意思截然相反，江又翎走向那張桌子放下手中的東西，淡淡道，“我只是臨時在這裏待一段時間，沒有必要專門為我騰辦公室。”
秦郁有些無措地看著他，低聲道：“你不準備留下嗎？”
“怎麽，是要我一直給你打白工嗎？”江又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反問。
他現在名義上是秦郁的私人助理，並沒有在寰宇入職，自然也沒有工資。
江又翎當然不在意那點錢，只是隨口一提，好堵住秦郁的嘴。
秦郁卻沒有再像他所預想的那樣，順勢邀請他留下，而是垂下眼眸，似乎陷入了沈思。
江又翎沒再理會他，而是拿出了讓馮捷去搜集的扶高寒的資料，認真地看了起來。
他手中的那份資料，並不是和扶家商業版圖有關系的財務報表，反而是一份更類似於娛樂八卦的東西，上面記載了扶高寒的生平。
扶高寒的身世相當微妙，他是扶家的二子，上面還有一個哥哥。
扶家對外宣稱，這兩個孩子都是扶夫人所生的，但事實上，只要稍微認真研究下兩個孩子的年齡，就會發現其中有個難以解釋的地方。
細算下來，扶高寒和他的哥哥，年紀相差只有一歲，甚至嚴格算來，還不到一歲。
至於為什麽會有這樣詭異的年齡差——
原作裏說得很清楚，是因為扶高寒其實是扶家的家主在妻子懷孕的時候，在外尋歡作樂的遺留產物。
扶高寒的母親隱瞞了這個消息，直到扶高寒出生才通知扶家，扶高寒的父親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木已成舟。
他沒有選擇拋棄這個孩子，而是將出生日期登記小了幾個月，抱了回來給扶夫人養。
無論如何，扶夫人還是認下了這個丈夫的風流產物，但她也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反抗——七歲的時候，扶高寒就被送去了國外讀小學。
這一待就是近二十年，直到三年多前，他才回國，不久後，他成功取代自己的哥哥，獲得父親的信任，接手扶氏。
江又翎垂眼看著這一行行白紙黑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桌面，腦子飛快轉動，試圖從其中找出可利用的地方。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便是扶高寒，而不是扶家。
扶家的規模並不小，即使是如今的寰宇要對付它，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事，需要用盡全力，耗費大量人力財力，最終即使成功，最大的可能性也是慘勝。
扶高寒本人，更是在原作中被認定商業上的天賦同秦郁相差無幾，可想而知，要單純利用商場上的競爭打敗他，該有多困難。
魚死網破從來都不是江又翎的風格，他更習慣尋找那條對自身損耗最小的路。
江又翎的優勢在於，他知道原作劇情，如果扶高寒對這點並不知情，他們便可以利用信息差殺扶高寒一個措手不及。
但事情恐怕沒有那麽簡單。
如果他的假設是真的……
江又翎停下思緒，看時間已經該吃午飯，便緩緩舒出一口氣，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酸痛的身體。
屋外仍舊飄著雪，但辦公室裏暖氣開得很足，他覺得有些熱，隨手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一邊，將手臂伸過頭頂，拉了拉筋骨。
白色的襯衫掖在西裝褲中，將他纖細的腰身勾勒得淋漓盡致，窗簾沒有拉起，窗外靜謐的雪景在他面前，淪為了背景的映襯。
秦郁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喉結忍不住微微滑動。
江又翎的氣質和身形其實很適合穿西裝，只是以前做他的助理，自然不能穿出挑的顏色，反而要刻意低調。
這次選衣服，秦郁特地交代不準送黑西裝來，挑了其他的顏色，江又翎果然並不排斥。
真的很漂亮，秦郁暗暗想。
不止是衣服，更是人。
正在此時，門被敲響了，馮捷拎著兩個餐盒走了進來：“秦總，江特助，這是午飯。”
餐盒打開，看見裏面熟悉菜色時，江又翎恍惚了片刻。
秦郁沒有應酬的時候，都是在附近的飯店訂餐送來，一般是一次性送兩份，一份他自己的，一份江又翎的。
眼下的情景，倒是又讓江又翎回憶起了從前。
相比起之前，現在他再面對往事，心情已經豁然得多，甚至開始懷念當初的很多事。
他擡眼，望見馮捷面色並不好，似乎想說什麽，又一時沒有開口。
看見他難看的面色，江又翎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猜測，但還是問：“查到什麽了？”
馮捷低聲道：“我去查了，曾經有狗仔拍到扶高寒和一個男人來往密切，原本是要報的，但扶家花了大量的錢把這件事壓下去，不允許人曝光。”
這點就有些怪了，圈子裏的人除了秦郁這種怪胎，一向不怎麽在意花邊新聞，有時還會刻意用這類花邊來當炒作的手段，例如鄧臨，其實他的緋聞對象很多只是鄧氏的藝人，借炒緋聞省一筆營銷費。
“我買到了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男人站在一棟別墅門前，面對面，似乎在說些什麽，其中一個面容俊美，無疑是扶高寒，而另一個人的身形嬌小，只露出了一半側臉，不知道在說什麽，顯得有些楚楚可憐。
哪怕只是側臉，也極為熟悉。
如果說看到照片前江又翎還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測，但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白熙。
江又翎揉了揉額頭，只覺頭痛。
他的猜測還是成真了。
白熙果真找上了扶高寒。
扶高寒身邊有了白熙，白熙和他一樣，知道原作劇情。
現在，兩邊站到了同一起點。
“不舒服嗎？”
被傳來的聲音驚醒，江又翎擡頭，看見馮捷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秦郁正看著他，眼神裏透出毫無掩飾的擔憂。
從他面上的神色能看出，如果不是一只手還打著石膏，他就要過來為江又翎按摩了。
目光交錯間，江又翎原先緊繃的心反倒松懈了些，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沒關系。”
他可不是開不了掛就要認輸的人。
哪怕是剛剛得知自己生活在一本書裏的時候，江又翎也從沒想過要屈服於命運，去當別人的墊腳石。
就算他只是一本書中的惡毒男配，但也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特別是現在……
不是還有主角攻保護他嗎？
·
時間就這樣流水般地過去。
所有人都習慣了江特助的存在，他就像從未離開一般，融入了所有人的工作之中。
得知白熙和扶高寒的關系後，江又翎便換了個突破口。
原作劇情確實無法被當做殺手鐧使用，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以利用的餘地。
對於扶高寒這個原作中的反派，原作裏對他的身世只是一筆帶過，對他遇見主角受前的經歷也幾乎沒有描寫，大量的筆墨都用來渲染主角受是怎麽成為照進他生命中的一道光，成為他贗難帰唯一的救贖。
而江又翎反而對沒有細寫的背景那部分更感興趣。
明明扶高寒還有個哥哥，並且是扶夫人生的，反而是扶高寒這麽一個身世經不起推敲的孩子獲得了扶家公司的掌控權，而他的哥哥卻被邊緣化得厲害。
還有值得在意的一點，在扶高寒回國後不久，他名義上的母親便因病去世了。
平常人並不會把這兩件事聯系起來，因為扶高寒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禮，形象十分有欺騙性。
但江又翎卻開始思索，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麽關系。
畢竟，反派之所以是反派，便是因為作惡多端，哪怕在原作中，他也幹了很多堪稱法外狂徒的事。
只是有了白熙，即使扶高寒依然做了那些事，也一定會把證據消滅幹凈。
江又翎看向秦郁，問：“你能不能想辦法聯系扶高寒的哥哥？”
秦郁甚至沒有問他要做什麽，直接道：“好。”
“我還想用你的人查一些事情。”
“好。”
真聽話。
江又翎啞然失笑。
他心中極其突然地升起一點惡趣味。
這麽聽話。
那他戲弄一下，也沒什麽吧？
“把寰宇的股份轉給我。”
“好。”秦郁完全沒有任何思索便回答。
耳邊響起輕快而短促的笑聲，秦郁怔楞了一下，擡眼見到江又翎微微側頭望著他，眼含尚未收起的笑意。
“下次好好思考過再回答，”江又翎收斂了笑，望著他，用有些調侃的語氣道，“小心付出代價。”
本該吸取教訓的秦郁卻只想著另一件事。
他脖頸處的擦傷很顯眼。
一會要提醒江又翎再擦一次藥膏。
秦郁收回飛散的思緒，淡淡回答道：“不用。”
因為他的一切都是江又翎的。
但他並不想解釋。
再過幾天，江又翎就會明白了。
·
“又翎。”
江又翎聞聲擡頭，眼前是秦郁朝他遞來的一疊文件。
“把這幾份文件簽一下。”
這部分工作，江又翎已經習以為常，他點頭：“好，放這吧。”
因為秦郁已經看過，江又翎並沒有看得太過認真，而是快速地翻閱，找到需要他簽名的地方，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翻閱到下一份文件，正要在結尾處簽上自己的名字，鋼筆的筆尖卻突然停頓，在雪白的紙張上洇出一片墨痕。
江又翎往前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這份文件，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秦郁。”他提聲喊道。
秦郁原本正悄悄沖他投來打量的視線，聞言眼睫顫了顫，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疑問地反問：“嗯？”
還挺會裝。
江又翎往後靠了靠，淡聲道：“過來。”
秦郁的身體微微僵直了片刻，很快走到他面前。
“什麽事？”
“應該是我問你，什麽事吧？”
江又翎睨了他一眼：“這是什麽？”
他將文件舉到秦郁眼前，纖細的手腕微微抖動，紙張發出碰撞的聲音。
這是一份財產轉讓協議，來自於秦家高薪養著的律師團。
條款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秦郁自願將名下的所有財產贈予江又翎。
沒有任何條件，沒有任何保留。
左下角已經簽好了秦郁的名字，是他專屬的字跡。
這是一份條款過於離譜的協議，任何人看見，都會懷疑這是一個陷阱。
因為這根本不符合正常人的行為邏輯。
被發現了。
引誘江又翎不經意間簽下名字的計劃破產，秦郁按下心頭的暗潮，用墨黑的瞳仁看向他，選擇坦誠。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只要你簽，我的所有資產都會轉移到你名下。”
“簽吧。”
江又翎只覺胸口的憋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反而笑了。
“你覺得我在乎這個？”
“我知道你不在乎。”
秦郁的聲音很輕：“我只是想把我所擁有的都給你。”
秦郁很認真地想了，什麽樣的方法能留下江又翎。
最終，還是江又翎的話給了他靈感。
只要把自己所擁有的所有東西都給江又翎……
只要他才是這段關系裏地位更低的那個，由他來仰視江又翎。
他就能理解江又翎的心情。
江又翎用力閉了閉眼，只覺腦子嗡嗡作響。
真是肆意妄為的大少爺，什麽東西都可以拱手送出。
果然，這個人本質還沒長大吧？
心智跟幼稚的孩童差不多。
他咬牙道：“誰允許你這樣支配你的財產的？”
秦郁答得很快：“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所有的行為，都由我自己決定，不需要誰的允許。”
江又翎不想再說下去了。
唯一讓他慶幸的一點是：還好他不是秦郁的監護人，不然早就氣死了。
“我知道你不想經營公司。”秦郁平靜地道，“等拿到了我手裏的股份，你可以雇傭我當職業經理人，繼續讓我打理寰宇。”
“你想過後果嗎？”江又翎冷笑，“我現在就可以簽了這份協議，等財產過戶完成之後，立刻把所有東西都賣掉，包括寰宇的股份——那你就一無所有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眼饞著寰宇，只要他敢開價，再離譜的價格也會有人接手。
秦郁十分鎮定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這正是他的目的。
“你到底明不明白？”江又翎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煩躁，提高了聲音，“我完全可以卷走你所有的財產，再拋棄你！”
“嗯，”秦郁的聲音很沙啞，“那你現在就簽吧。”
“如你所願，卷走我所有的財產，再拋下我。”
江又翎微微瞇起眼睛，註視他此刻漆黑無光的眸子，仿佛在凝視著深淵。
“你又在賭。”
他笑了一聲，眼中卻毫無笑意：“賭我不會這麽做。”
兩個人都太過了解彼此，這份協議裏不會有任何陷阱，秦郁希望的，就是江又翎拿走所有的財產。
江又翎當然不會讓秦郁一無所有，只要得到了這份財產，他就牢牢地同秦郁捆在一起。
這樣，他就永遠也擺脫不了秦郁了。
秦郁願意被他養著，被他控制，仰仗江又翎的憐憫而活著，但不允許江又翎離開他。
真是……純粹的瘋子。
秦郁的眼睫顫了顫，墨色的眼瞳望著他，又陷入了沈默。
“我不會簽的。”江又翎難得冷笑出聲，神情銳利，“你死了這條心吧。”
秦郁的眸子悄然黯淡下來。
他還是賭輸了。
江又翎永遠不會踐行他的威脅，但同時，江又翎也看穿了他真正的目的。
他已經……沒有其他任何籌碼了。
他的財富，地位，和他這個人……江又翎都不想要。
看著他垂下眼睛，仿佛一條失落大狗的樣子，江又翎毫無預兆地問：“你知道，我現在想幹什麽嗎？”
“不知道。”秦郁老實地搖頭。
江又翎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打你。”
他的手現在特別癢，克制不住，很想扇秦郁兩耳光。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世界上也只有秦郁能把他的這一面激發出來。
秦郁睫毛顫了顫，幾乎迫不及待地彎下腰，將臉湊近了他。
“你打吧。”
或許是怕江又翎有心理負擔，秦郁還特地補充道：“想打多少下都行。”
他甚至還配合地閉上了眼睛。
江又翎：“……”
他原本已經準備揚起的手又松開了。
在此刻的秦郁面前，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一巴掌下去，好像只會把秦郁打爽。
也達不到他的目的。
他是想讓秦郁體會到和他一樣的感受，一樣的焦躁不安，一樣說不出來的難受……
等等。
江又翎頓了頓，擡起眼眸，目光從秦郁緊閉的雙眼，高挺的鼻梁劃過，停留在那兩瓣薄薄的唇上。
大概是被某人的瘋勁傳染了，他的精神狀態也不正常了。
他的腦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極為瘋狂的念頭。
秦郁緊緊地閉著雙眼。
在黑暗中，臉上炙熱的疼痛遲遲沒有到來。
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在秦郁的感知中，仿佛過了一萬年那麽長，又仿佛只有一瞬。
一只手抓住了他垂落的領帶，把他的身體往下扯。
被剝奪了視覺，其他感知變得更加敏銳。
秦郁嗅到了江又翎身上幹凈清幽的氣息，宛如雨後森林裏的味道。
一片黑暗中，有什麽湊近了他。
溫熱的柔軟落在他的嘴唇上，輕飄飄的，仿佛一片羽毛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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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郁的情緒明顯有些低沈, 這樣的沈郁縈繞在他身側，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不好接近。
江又翎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 看著秦郁的神情恢覆如常，江又翎問：“我的辦公桌在哪？”
秦郁看著他, 低聲道：“那邊的桌子。”
江又翎看了過去，一怔。
那張桌子的樣子他再熟悉不過，還是好些年前，他在秦郁辦公室裏辦公的時候放置的。
這麽久了, 秦郁居然一直沒有把這張桌子撤掉。
一張空空蕩蕩的桌子擺放在辦公室裏, 還是視線最好的窗邊, 顯得十分突兀。
秦郁看他站在原處一聲不吭, 以為他不喜歡，立刻道：“如果你不想在這裏, 我現在就讓人去收拾外面的辦公室。”
其實也就是原本江又翎那間，他離開後不久，那間辦公室就空置了。
到現在，還和當初一模一樣，並沒有變化。
只是和秦家的那間房間不一樣, 公司裏什麽江又翎的東西都沒有了。
當初江又翎走的時候, 把所有東西都丟掉了，他離開的時候，大概是真的覺得此生不會再回到這裏。
秦郁心底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 並非撕心裂肺的劇痛, 只是安安靜靜的, 像小蟲子般，咬噬著他的心臟。
眼見他的情緒又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江又翎有些疑惑。
想了想，大概是秦郁並不希望他搬到外面。
“算了。”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打了個轉，再吐出口時和原先意思截然相反，江又翎走向那張桌子放下手中的東西，淡淡道，“我只是臨時在這裏待一段時間，沒有必要專門為我騰辦公室。”
秦郁有些無措地看著他，低聲道：“你不準備留下嗎？”
“怎麽，是要我一直給你打白工嗎？”江又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反問。
他現在名義上是秦郁的私人助理，並沒有在寰宇入職，自然也沒有工資。
江又翎當然不在意那點錢，只是隨口一提，好堵住秦郁的嘴。
秦郁卻沒有再像他所預想的那樣，順勢邀請他留下，而是垂下眼眸，似乎陷入了沈思。
江又翎沒再理會他，而是拿出了讓馮捷去搜集的扶高寒的資料，認真地看了起來。
他手中的那份資料，並不是和扶家商業版圖有關系的財務報表，反而是一份更類似於娛樂八卦的東西，上面記載了扶高寒的生平。
扶高寒的身世相當微妙，他是扶家的二子，上面還有一個哥哥。
扶家對外宣稱，這兩個孩子都是扶夫人所生的，但事實上，只要稍微認真研究下兩個孩子的年齡，就會發現其中有個難以解釋的地方。
細算下來，扶高寒和他的哥哥，年紀相差只有一歲，甚至嚴格算來，還不到一歲。
至於為什麽會有這樣詭異的年齡差——
原作裏說得很清楚，是因為扶高寒其實是扶家的家主在妻子懷孕的時候，在外尋歡作樂的遺留產物。
扶高寒的母親隱瞞了這個消息，直到扶高寒出生才通知扶家，扶高寒的父親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木已成舟。
他沒有選擇拋棄這個孩子，而是將出生日期登記小了幾個月，抱了回來給扶夫人養。
無論如何，扶夫人還是認下了這個丈夫的風流產物，但她也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反抗——七歲的時候，扶高寒就被送去了國外讀小學。
這一待就是近二十年，直到三年多前，他才回國，不久後，他成功取代自己的哥哥，獲得父親的信任，接手扶氏。
江又翎垂眼看著這一行行白紙黑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桌面，腦子飛快轉動，試圖從其中找出可利用的地方。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便是扶高寒，而不是扶家。
扶家的規模並不小，即使是如今的寰宇要對付它，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事，需要用盡全力，耗費大量人力財力，最終即使成功，最大的可能性也是慘勝。
扶高寒本人，更是在原作中被認定商業上的天賦同秦郁相差無幾，可想而知，要單純利用商場上的競爭打敗他，該有多困難。
魚死網破從來都不是江又翎的風格，他更習慣尋找那條對自身損耗最小的路。
江又翎的優勢在於，他知道原作劇情，如果扶高寒對這點並不知情，他們便可以利用信息差殺扶高寒一個措手不及。
但事情恐怕沒有那麽簡單。
如果他的假設是真的……
江又翎停下思緒，看時間已經該吃午飯，便緩緩舒出一口氣，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酸痛的身體。
屋外仍舊飄著雪，但辦公室裏暖氣開得很足，他覺得有些熱，隨手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一邊，將手臂伸過頭頂，拉了拉筋骨。
白色的襯衫掖在西裝褲中，將他纖細的腰身勾勒得淋漓盡致，窗簾沒有拉起，窗外靜謐的雪景在他面前，淪為了背景的映襯。
秦郁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喉結忍不住微微滑動。
江又翎的氣質和身形其實很適合穿西裝，只是以前做他的助理，自然不能穿出挑的顏色，反而要刻意低調。
這次選衣服，秦郁特地交代不準送黑西裝來，挑了其他的顏色，江又翎果然並不排斥。
真的很漂亮，秦郁暗暗想。
不止是衣服，更是人。
正在此時，門被敲響了，馮捷拎著兩個餐盒走了進來：“秦總，江特助，這是午飯。”
餐盒打開，看見裏面熟悉菜色時，江又翎恍惚了片刻。
秦郁沒有應酬的時候，都是在附近的飯店訂餐送來，一般是一次性送兩份，一份他自己的，一份江又翎的。
眼下的情景，倒是又讓江又翎回憶起了從前。
相比起之前，現在他再面對往事，心情已經豁然得多，甚至開始懷念當初的很多事。
他擡眼，望見馮捷面色並不好，似乎想說什麽，又一時沒有開口。
看見他難看的面色，江又翎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猜測，但還是問：“查到什麽了？”
馮捷低聲道：“我去查了，曾經有狗仔拍到扶高寒和一個男人來往密切，原本是要報的，但扶家花了大量的錢把這件事壓下去，不允許人曝光。”
這點就有些怪了，圈子裏的人除了秦郁這種怪胎，一向不怎麽在意花邊新聞，有時還會刻意用這類花邊來當炒作的手段，例如鄧臨，其實他的緋聞對象很多只是鄧氏的藝人，借炒緋聞省一筆營銷費。
“我買到了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男人站在一棟別墅門前，面對面，似乎在說些什麽，其中一個面容俊美，無疑是扶高寒，而另一個人的身形嬌小，只露出了一半側臉，不知道在說什麽，顯得有些楚楚可憐。
哪怕只是側臉，也極為熟悉。
如果說看到照片前江又翎還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測，但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白熙。
江又翎揉了揉額頭，只覺頭痛。
他的猜測還是成真了。
白熙果真找上了扶高寒。
扶高寒身邊有了白熙，白熙和他一樣，知道原作劇情。
現在，兩邊站到了同一起點。
“不舒服嗎？”
被傳來的聲音驚醒，江又翎擡頭，看見馮捷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秦郁正看著他，眼神裏透出毫無掩飾的擔憂。
從他面上的神色能看出，如果不是一只手還打著石膏，他就要過來為江又翎按摩了。
目光交錯間，江又翎原先緊繃的心反倒松懈了些，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沒關系。”
他可不是開不了掛就要認輸的人。
哪怕是剛剛得知自己生活在一本書裏的時候，江又翎也從沒想過要屈服於命運，去當別人的墊腳石。
就算他只是一本書中的惡毒男配，但也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特別是現在……
不是還有主角攻保護他嗎？
·
時間就這樣流水般地過去。
所有人都習慣了江特助的存在，他就像從未離開一般，融入了所有人的工作之中。
得知白熙和扶高寒的關系後，江又翎便換了個突破口。
原作劇情確實無法被當做殺手鐧使用，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以利用的餘地。
對於扶高寒這個原作中的反派，原作裏對他的身世只是一筆帶過，對他遇見主角受前的經歷也幾乎沒有描寫，大量的筆墨都用來渲染主角受是怎麽成為照進他生命中的一道光，成為他贗難帰唯一的救贖。
而江又翎反而對沒有細寫的背景那部分更感興趣。
明明扶高寒還有個哥哥，並且是扶夫人生的，反而是扶高寒這麽一個身世經不起推敲的孩子獲得了扶家公司的掌控權，而他的哥哥卻被邊緣化得厲害。
還有值得在意的一點，在扶高寒回國後不久，他名義上的母親便因病去世了。
平常人並不會把這兩件事聯系起來，因為扶高寒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禮，形象十分有欺騙性。
但江又翎卻開始思索，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麽關系。
畢竟，反派之所以是反派，便是因為作惡多端，哪怕在原作中，他也幹了很多堪稱法外狂徒的事。
只是有了白熙，即使扶高寒依然做了那些事，也一定會把證據消滅幹凈。
江又翎看向秦郁，問：“你能不能想辦法聯系扶高寒的哥哥？”
秦郁甚至沒有問他要做什麽，直接道：“好。”
“我還想用你的人查一些事情。”
“好。”
真聽話。
江又翎啞然失笑。
他心中極其突然地升起一點惡趣味。
這麽聽話。
那他戲弄一下，也沒什麽吧？
“把寰宇的股份轉給我。”
“好。”秦郁完全沒有任何思索便回答。
耳邊響起輕快而短促的笑聲，秦郁怔楞了一下，擡眼見到江又翎微微側頭望著他，眼含尚未收起的笑意。
“下次好好思考過再回答，”江又翎收斂了笑，望著他，用有些調侃的語氣道，“小心付出代價。”
本該吸取教訓的秦郁卻只想著另一件事。
他脖頸處的擦傷很顯眼。
一會要提醒江又翎再擦一次藥膏。
秦郁收回飛散的思緒，淡淡回答道：“不用。”
因為他的一切都是江又翎的。
但他並不想解釋。
再過幾天，江又翎就會明白了。
·
“又翎。”
江又翎聞聲擡頭，眼前是秦郁朝他遞來的一疊文件。
“把這幾份文件簽一下。”
這部分工作，江又翎已經習以為常，他點頭：“好，放這吧。”
因為秦郁已經看過，江又翎並沒有看得太過認真，而是快速地翻閱，找到需要他簽名的地方，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翻閱到下一份文件，正要在結尾處簽上自己的名字，鋼筆的筆尖卻突然停頓，在雪白的紙張上洇出一片墨痕。
江又翎往前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這份文件，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秦郁。”他提聲喊道。
秦郁原本正悄悄沖他投來打量的視線，聞言眼睫顫了顫，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疑問地反問：“嗯？”
還挺會裝。
江又翎往後靠了靠，淡聲道：“過來。”
秦郁的身體微微僵直了片刻，很快走到他面前。
“什麽事？”
“應該是我問你，什麽事吧？”
江又翎睨了他一眼：“這是什麽？”
他將文件舉到秦郁眼前，纖細的手腕微微抖動，紙張發出碰撞的聲音。
這是一份財產轉讓協議，來自於秦家高薪養著的律師團。
條款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秦郁自願將名下的所有財產贈予江又翎。
沒有任何條件，沒有任何保留。
左下角已經簽好了秦郁的名字，是他專屬的字跡。
這是一份條款過於離譜的協議，任何人看見，都會懷疑這是一個陷阱。
因為這根本不符合正常人的行為邏輯。
被發現了。
引誘江又翎不經意間簽下名字的計劃破產，秦郁按下心頭的暗潮，用墨黑的瞳仁看向他，選擇坦誠。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只要你簽，我的所有資產都會轉移到你名下。”
“簽吧。”
江又翎只覺胸口的憋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反而笑了。
“你覺得我在乎這個？”
“我知道你不在乎。”
秦郁的聲音很輕：“我只是想把我所擁有的都給你。”
秦郁很認真地想了，什麽樣的方法能留下江又翎。
最終，還是江又翎的話給了他靈感。
只要把自己所擁有的所有東西都給江又翎……
只要他才是這段關系裏地位更低的那個，由他來仰視江又翎。
他就能理解江又翎的心情。
江又翎用力閉了閉眼，只覺腦子嗡嗡作響。
真是肆意妄為的大少爺，什麽東西都可以拱手送出。
果然，這個人本質還沒長大吧？
心智跟幼稚的孩童差不多。
他咬牙道：“誰允許你這樣支配你的財產的？”
秦郁答得很快：“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所有的行為，都由我自己決定，不需要誰的允許。”
江又翎不想再說下去了。
唯一讓他慶幸的一點是：還好他不是秦郁的監護人，不然早就氣死了。
“我知道你不想經營公司。”秦郁平靜地道，“等拿到了我手裏的股份，你可以雇傭我當職業經理人，繼續讓我打理寰宇。”
“你想過後果嗎？”江又翎冷笑，“我現在就可以簽了這份協議，等財產過戶完成之後，立刻把所有東西都賣掉，包括寰宇的股份——那你就一無所有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眼饞著寰宇，只要他敢開價，再離譜的價格也會有人接手。
秦郁十分鎮定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這正是他的目的。
“你到底明不明白？”江又翎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煩躁，提高了聲音，“我完全可以卷走你所有的財產，再拋棄你！”
“嗯，”秦郁的聲音很沙啞，“那你現在就簽吧。”
“如你所願，卷走我所有的財產，再拋下我。”
江又翎微微瞇起眼睛，註視他此刻漆黑無光的眸子，仿佛在凝視著深淵。
“你又在賭。”
他笑了一聲，眼中卻毫無笑意：“賭我不會這麽做。”
兩個人都太過了解彼此，這份協議裏不會有任何陷阱，秦郁希望的，就是江又翎拿走所有的財產。
江又翎當然不會讓秦郁一無所有，只要得到了這份財產，他就牢牢地同秦郁捆在一起。
這樣，他就永遠也擺脫不了秦郁了。
秦郁願意被他養著，被他控制，仰仗江又翎的憐憫而活著，但不允許江又翎離開他。
真是……純粹的瘋子。
秦郁的眼睫顫了顫，墨色的眼瞳望著他，又陷入了沈默。
“我不會簽的。”江又翎難得冷笑出聲，神情銳利，“你死了這條心吧。”
秦郁的眸子悄然黯淡下來。
他還是賭輸了。
江又翎永遠不會踐行他的威脅，但同時，江又翎也看穿了他真正的目的。
他已經……沒有其他任何籌碼了。
他的財富，地位，和他這個人……江又翎都不想要。
看著他垂下眼睛，仿佛一條失落大狗的樣子，江又翎毫無預兆地問：“你知道，我現在想幹什麽嗎？”
“不知道。”秦郁老實地搖頭。
江又翎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打你。”
他的手現在特別癢，克制不住，很想扇秦郁兩耳光。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世界上也只有秦郁能把他的這一面激發出來。
秦郁睫毛顫了顫，幾乎迫不及待地彎下腰，將臉湊近了他。
“你打吧。”
或許是怕江又翎有心理負擔，秦郁還特地補充道：“想打多少下都行。”
他甚至還配合地閉上了眼睛。
江又翎：“……”
他原本已經準備揚起的手又松開了。
在此刻的秦郁面前，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一巴掌下去，好像只會把秦郁打爽。
也達不到他的目的。
他是想讓秦郁體會到和他一樣的感受，一樣的焦躁不安，一樣說不出來的難受……
等等。
江又翎頓了頓，擡起眼眸，目光從秦郁緊閉的雙眼，高挺的鼻梁劃過，停留在那兩瓣薄薄的唇上。
大概是被某人的瘋勁傳染了，他的精神狀態也不正常了。
他的腦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極為瘋狂的念頭。
秦郁緊緊地閉著雙眼。
在黑暗中，臉上炙熱的疼痛遲遲沒有到來。
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在秦郁的感知中，仿佛過了一萬年那麽長，又仿佛只有一瞬。
一只手抓住了他垂落的領帶，把他的身體往下扯。
被剝奪了視覺，其他感知變得更加敏銳。
秦郁嗅到了江又翎身上幹凈清幽的氣息，宛如雨後森林裏的味道。
一片黑暗中，有什麽湊近了他。
溫熱的柔軟落在他的嘴唇上，輕飄飄的，仿佛一片羽毛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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