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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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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來人從側邊的堤岸上一躍而下, 直奔他們的方向而來。

男人見只有他一個人,立刻揮起拳頭,試圖解決這個突然出現的麻煩。

然而來人借著沖勢不躲不閃, 一拳重擊在他肚子上,接著又猛地一個過肩摔, 將男人摔在地上。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毆打。

原本囂張跋扈的男人在這場搏鬥中毫無反擊之力,一開始還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痛呼求饒,後面聲音慢慢小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看上去是被打暈過去了。

來人沒有一絲手軟, 揪住他的衣領, 繼續沖著他要害部位提起拳頭, 身旁的煞氣像要化為實質。

江又翎一開始還松了口氣,越看越膽戰心驚, 眉心直跳,出聲急切地喊道:“秦郁!”

這一聲並不響亮,還因為缺水而嘶啞,但卻像施加了咒語一樣,讓原本失去理智的秦郁停下了動作。

他松開手, 將早已癱軟成一灘的男人像死狗般隨手丟到一旁, 立刻奔向了江又翎。

江又翎松了口氣,他生怕秦郁失去理智,下手太重把人打出什麽好歹來。

逃犯不論得到什麽下場都是罪有應得, 但因為這種人讓秦郁背上無謂的罪名, 也太不值得了。

即使按現在的情況, 秦郁殺了他也多半不會有事,更別提秦家還有高薪養著的律師團隊, 但江又翎不想見到他動手殺人。

秦郁疾步跑來,幾步就到了江又翎眼前。

時間、地點與人物都重合了,他身上的裝束與江又翎在夢中見到的別無二致。

但相比起夢裏居高臨下望著他的那個傲慢男人,此時的秦郁眼睛通紅,聲音發抖:“沒事吧?他有沒有傷到你?”

他打開從男人那裏搶來的電筒照明,目光一寸一寸逡巡過江又翎的身體,生怕他身上有傷口。

江又翎定了定神:“我沒事,他還沒來得及對我做什麽。”

語氣算是一如既往的鎮定,只是他剛剛被扔在地上掙紮的時候,臉頰側邊被橋洞下尖銳的砂石磨出一道血痕,配上他此刻毫無血色的嘴唇,說這話顯得毫無說服力。

秦郁伸出手指,輕輕撫上他臉頰側的擦傷,力道輕得不可思議,像是遇見了脆弱易碎的稀世珍寶,不敢用力觸碰。

明明穿著大衣,他的手卻比江又翎在寒風中挨了這麽久凍的臉還要涼。

江又翎怔怔地望著他濕漉漉的眼睛,一瞬間,心頭像有什麽東西破碎了。

真是奇怪。

為什麽他現在的心跳,比覺得自己要死的那一刻……

還要快。

好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秦郁看不清他的異狀,江又翎深吸一口氣,維持著理智思索著,安排道:“你趕緊報警,還有,把繩子給我解開。”

秦郁低著頭,試圖給他解開繩子,低聲道:“已經報了,警.察馬上就到。”

“那就好。”江又翎舒了口氣。

在這個地方並不適合說太多,等警.察來了,把逃犯帶走到安全的地方,他才能和秦郁說自己的猜測。

等等。

那個逃犯,他在……

江又翎一怔,朝剛剛秦郁和那個男人搏鬥的地方看了一眼。

飄著雪粒的夜晚視野極差,江又翎一眼望去,並沒有在原先的位置見到那個伏著的黑影。

剛剛秦郁下手那樣狠,那個男人一開始還求饒,後面一聲未出,毫不反抗,江又翎以為他喪失意識了,這才出言阻止秦郁。

但是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就不在原處了?

不祥的預感湧上江又翎心頭,他立刻看向秦郁,壓低聲音,急促道:“小心——”

話音未落,男人從在他們咫尺之外堆放的一堆建築廢料後面竄出來,手電筒的黃光照亮了他猙獰的臉。

他手拿一根鋼管,目標明確地朝江又翎的方向撲來!

江又翎腦子一片空白,他的身體仍被繩索束縛著,手腳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逼近,那根鋼管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沖著他的頭顱直直落下。

……大概死在這裏,是他無法改變的命運吧。

不論經歷了怎樣的偏差,惡毒男配江又翎最終的命運線也會停滯在這一晚,停滯在這裏。

江又翎近乎認命地想著,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意識被恐懼無限制地拉長,仿佛只過了半秒,又仿佛過了極為漫長的時間,江又翎聽見了清晰的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並沒有感受到預想中疼痛的到來,反而是身體被一個懷抱擁住了。

那個懷抱中的氣息很熟悉,是他曾經感受過無數次的冷香味,他的臉緊貼在胸膛之上,聽見了對方急促的心跳。

江又翎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秦郁把他拉進懷裏,用手擋住了朝他而來的鋼管。

江又翎瞳孔驟縮,沒有經過任何思考,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你幹什麽!!!”

他的聲音和平時截然不同,格外淒厲,甚至帶著些顫抖的哭腔,秦郁並沒有回答,只是攬著他的那只手力道很大,幾乎要把他的腰身勒斷。

男人顯然也沒料到這樣的發展,動作有片刻凝滯,隨即反應過來,又舉起手中的鋼管,想要再來一下。

秦郁不閃不避,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一般,用剛剛正面擋住鋼管的那只手反手一握,緊握住了鋼管,竟然硬生生用那只受傷的手把男人手中的鋼管奪了過來。

他放開江又翎,直沖面色驚駭的男人而去,一腳將他踢倒,兇狠地同他纏鬥在了一起。

江又翎的心像要跳出胸腔,他拼了命地掙紮,想要扯開綁住自己的繩索。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聲響打破了僵局。

警笛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

·

等警.察到場,一切變得很簡單。

局面被迅速控制住,逃犯被好幾個人按在地上,帶上了手銬,再也無法負隅頑抗。

江又翎身上的繩子被解開,立刻便想站起身,但他被綁了太久,身體酸軟無力,腳上也沒有任何力氣,要用手撐著地面才能起來。

確認逃犯被控制住了之後,秦郁脫身,第一時間就朝江又翎這邊過來,把他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阻止:“先別動,坐著休息一下。”

江又翎擡頭看著他。

秦郁此刻臉上毫無血色,額上有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左邊手臂軟軟地垂下,是在他身上極其難見的狼狽。

他的右手正拿著那件原本在他身上的黑色大衣,大概是見到江又翎身上那件沾滿塵土的單薄襯衫,想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蓋到他身上。

望著那雙黑色的眸子,江又翎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發熱許久的眼眶落了下來,喉頭發出難以克制的哽咽:“誰讓你……”

秦郁驚愕地望著他。

在他的記憶中,從來沒有見到過江又翎流淚,不管是受了多大的委屈,遭受了怎樣的變故,江又翎都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讓旁人見到他脆弱的樣子。

但此刻,他望著秦郁,眼淚一滴一滴地從臉上滑落。

秦郁短暫地遺忘了自己要說的話,片刻後才辯解:“他是沖你來的……”

江又翎只覺腦子嗡嗡作響,他聲音高了八度,扯著嘶啞的嗓子道:“他沖著我來你就拿手擋?你是傻逼嗎!你知不知道你手可能會廢掉!!!”

他內心最深的恐懼,甚至無從宣之於口。

逃犯襲擊的時候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落在秦郁手臂上絕不可能輕。

但江又翎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他的命運註定他該死在這裏,而秦郁強行改變了命運……

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這個後果會落在他身上嗎?還是落在秦郁身上?

他們又會為此,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江又翎竟然有些不太敢想這個問題。

他臉上還掛著淚,但態度尖銳至極,眼睛裏閃爍著亮光,猶如火焰在燃燒。

那層素日裏溫和無害的外衣剝落了,露出鋒芒畢露的內裏。

“廢掉就廢掉,沒關系。”秦郁望著他的眼睛,平靜道,“就算再來一次,我一樣會這樣做。”

如果那一擊是沖著秦郁來的,秦郁有十足的把握躲開。

但對方的目標是江又翎,而且直沖著江又翎的頭,無疑是抱著一擊帶走江又翎的命的念頭。

當時沒有別的選擇,秦郁甚至根本沒有思考,他的身體就替他做出了決定。

反應過來,他的心頭也只有慶幸。

幸好他來了,幸好他趕上了。

即使是拿自己的命換江又翎的命,秦郁也覺得很劃算,更何況現在,只是一條手臂。

他看著江又翎的樣子,慢慢醒過味來。

“又翎。”

凜冽的寒風之中,江又翎聽見秦郁喊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雪落的聲音蓋過去,但又十分精準地傳進了他耳朵裏。

“你是在……擔心我嗎?”

“……”

江又翎沒有回答。

在手電筒微弱的黃光中,他的眼睫顫了顫,扭開了臉。

分明四周的環境沒有任何改變,秦郁身體上的疼痛卻猛然消失了,心臟也開始有規律地搏動。

他一瞬不瞬地註視著眼前的人。

這是他絕不能忍受失去的人。

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

逃犯被帶回了警局審訊,而江又翎和秦郁則是被先送到了附近的醫院做檢查。

江又翎其實沒受什麽傷,只是身體上有些小小的擦傷,很快就檢查完了。

他看了一眼醫院科室分布,按下了去往骨科那一層的電梯。

果不其然,他在診室找到了秦郁。

秦郁的手已經打上了繃帶,此刻正靠在診室外設置的座椅上。

聽見靠近的腳步聲,他身體一動,立刻便轉頭看來,同江又翎的目光碰上。

江又翎走過去問他:“怎麽樣?”

秦郁看了他一眼,含糊其辭道:“沒什麽事。”

江又翎沒接話,只是沈下了臉。

他的眼淚早在來醫院的路上就已經停了,短暫的情緒失控像是沒有存在過,但臉上也沒有出現平日裏最常見的笑容,周身氣場很不對勁。

這樣狀態的他冷下臉來,看著極有威懾力。

秦郁立刻改口:“……骨折。”

江又翎:“要手術嗎?”

這次秦郁沈默了好一會,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指節微微彎曲起來,最終還是說了實話:“要。”

生怕江又翎生氣似的,他立刻補充:“只是個小手術,我已經問過燕林了,回井江再在他家的醫院做,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江又翎的目光停留在他手臂的固定繃帶上,許久才緩緩道:“……嗯。”

他在秦郁身旁的位置坐下,察覺到秦郁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終究也沒有出聲。

經歷了一整夜的折騰,夜晚已經過去,天光由黑暗轉為明亮,醫院還沒有什麽人,走廊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挨著對方坐了一會,心中懷著各自的心事。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江又翎想到自己心頭纏繞許久的疑惑,隨口問道。

正常情況下,至少要兩三天,馮捷才會因為無法同他取得聯系察覺到不對,再匯報給秦郁,秦郁即使立刻著手找他,也已經來不及了。

但算上從井江趕來的時間,秦郁好像從他被暗算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似的。

這個問題一出口,他明顯感覺到秦郁的身體一僵。

秦郁顯然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終於小聲道:“我說了,你不要生氣。”

江又翎眼睛微微瞇起,淡淡道:“你說吧。”

空氣沈默了很久,秦郁終於開口,聲音細如蚊蠅:“我在你手機裏裝了定位軟件。”

“……”

江又翎猛然轉過臉,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不自覺提高了聲音:“什麽時候???”

“……那次我在城南找到你之後。”秦郁偷眼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道。

算下來,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

江又翎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道:“你為什麽要監視我?”

秦郁閃避著他刀鋒般的眼神,心頭傳來痛意。

那時候,他要去柏城找單傑,不得不離開,但又實在放心不下江又翎,便想著裝一個定位,能及時知道江又翎的動向。

趁著江又翎去洗手間,秦郁動了他的手機,江又翎用的密碼還是從前在寰宇時用的那個,一直沒換過,秦郁很順利就做完了想做的事。

還有一件事,純粹出於秦郁的私心。

他一同江又翎失去聯系,便會陷入恐懼之中,好像又回到了在楠城,苦苦等待著江又翎消息的那三天裏。

原本想著到了時間便解除定位,但在景陽的機場,他卻看見了江又翎接受其他人。

心臟在那一刻千瘡百孔,秦郁偽裝著體面的表象,逼迫著自己退出,卻留下了手機裏的定位。

秦郁也知道這個行為有多病態,但他無法放下或許是與江又翎唯一的聯系。

他能抓住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最終,秦郁開口時,語氣有些虛:“你聽我解釋……我怕你出事,想著假如有什麽事情,我可以第一時間找到你。”

江又翎:“……”

但凡他是在其他任何時候發現秦郁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他裝了定位,監視他的位置,還用的是怕自己出事這樣蹩腳的借口,都會憤怒地回嗆他一句:“我能出什麽事?”

偏偏這時候,剛被定位救了的江又翎有點底氣不足。

江又翎按下心頭的千思萬緒,雙腿交疊,冷冷道:“接著說,你怎麽發現我被綁架的。”

秦郁深吸了一口氣:“你的定位一離開你家的那片範圍,我就覺得不對,試探性地給你發了條消息,但你一直沒有回覆。”

“原本以為你是出門散心,但定位越來越偏,一直在往郊區的方向移動,我查了一下,那邊只有一個廢棄的工業區,當時已經很晚了,你不會在晚上去那種地方。”

江又翎皺了皺眉,問:“等等,你多久看我一次?”

秦郁這回的沈默更久了,不情不願地說了一句:“就,起床的時候,吃飯的時候,休息的時候……還有工作的間隙會看一看。”

江又翎:“……”

秦郁的日程他還是了解的,以上這幾樣,把他的生活全部囊括了進去。

所以是不工作的時候一直都在看的意思嗎。

他眉心直跳,很難想象秦郁表面人模狗樣,出席各種高端場合,接受媒體采訪,背地裏天天都像個變態一樣視.奸他。

想到變態這個詞,他想到另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開口:“你給我裝的軟件除了監視我的定位,還有別的功能嗎?”

“沒有。”秦郁立刻澄清,像是知道江又翎在想的事情一般補充,“我裝的定位器除了知道你在哪之外沒有別的作用,不會錄到你的影像,也不會錄下你的聲音。”

……雖然他其實真的這麽想過。

甚至還弄到了相關的技術,離真正付諸實施只差一點點。

但現在,顯然抵死不認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江又翎皺著眉想了想,雖然秦郁監視了他,但這個監視確實在今夜救了他的命,如果沒有秦郁,他現在已經成為橋洞底下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再要因為這個譴責秦郁,未免顯得太過得了便宜賣乖。

不過要說因為秦郁監視他而千恩萬謝,也挺奇怪的。

江又翎放棄了深究這件事,只是冷淡道:“立刻把這個定位給卸了,不許再瞞著我做這種事。”

秦郁猶疑一瞬,應了下來:“好。”

他看著別處,側臉對著江又翎,眼窩深凹,下頜線鋒利至極,側臉的輪廓透著桀驁冷漠,看起來十分唬人,仿佛時刻在準備擇人而噬的野獸。

但江又翎知道,他此刻是在出神。

他說:“轉過來,看著我。”

秦郁怔了怔,聽話地轉頭望著他。

江又翎不閃不避,直直地對上他的眼睛,緩緩道:“你救了我。”

“想要什麽報酬?”

瞥見秦郁嘴唇微啟,他搶先一步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應你。”

那股莫名讓他心口發燙的沖動已經冷靜了下來,江又翎的心頭十分覆雜,不知道什麽滋味。

在鋼管落下的時候,江又翎已經接受了自己要死在那裏的現實。

在以為自己要死前的片刻時間裏,他腦中閃過的,最鮮明的一個念頭是……

希望秦郁不要傷心。

江又翎註視著秦郁,眼前這雙墨色的眸子黑沈沈的,猶如鏡面一般,忠實地反射出他的倒影。

面前的這張臉,已經徹底褪去了初見時的稚氣。

秦郁早就成長為了一個成熟的男人。

但江又翎看他的時候,還是能從其中看見那個少年的影子。

現如今,剛剛經歷完那般危險的事情之後,在此刻,一切都恢覆了短暫的平靜,給人以安寧的錯覺。

江又翎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

他和秦郁的人生,早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緊密相連,難以分開了。

即使他曾經多麽努力地想要改變這一點,最終還是回到了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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