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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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江又翎還是沒有離開雲都。
那天之後, 秦郁信守承諾，沒有再出現過。
對面的房子空置下來，馮捷也沒有再送過飯來。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 生活終於有了變化——越驊殺青了。
他一離開劇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江又翎, 通知他自己今晚要到雲都。
江又翎知道，他是好奇先前那件事的來龍去脈，也就沒拒絕。
“在我家做頓飯慶祝你殺青？”他提議。
遭到了越驊果斷拒絕：“不如找家酒吧，我要痛痛快快喝一頓酒。”
越驊理直氣壯道：“拍這個戲壓力太大了, 我要好好放松放松。”
“行。”
江又翎答應下來, 他剛好知道雲都的幾家清吧, 氛圍都不錯, 不會太鬧騰，適合放松。
·
越驊說不需要接機, 所以江又翎提前到了兩人約定好的酒吧，開了個卡座坐下。
他隨意點了杯度數不高的雞尾酒，邊喝邊等。
盡管是來酒吧，江又翎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穿衣風格，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長褲便出了門, 卻依然格外紮眼。
青年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瑩白如玉的光澤, 衣服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有扣，一邊手肘隨性地支在桌上，鬢發也溫順地搭在他的額頭上, 沒有到遮住眼睛的長度, 只是為他增添了幾分慵懶。
他沒有佩戴任何裝飾, 同酒吧的氛圍格格不入，但俊秀精致的五官足以吸引人的註意力, 配上他溫和而沈靜的神情，猶如一塊上好的暖玉。
所以一坐下，就有源源不斷的人前來搭訕，試圖加他的聯系方式。
江又翎沒有顯露出不耐，而是十分好脾氣地一一婉拒。
或許是他的態度給了人松動的希望，不僅有人前仆後繼地來，還有人被拒絕了之後不肯走，糾纏不清。
例如面前這一個。
江又翎擡頭看著這個染了一頭黃發的年輕人，對方一臉桀驁不馴，身上一堆金屬配飾，碰撞在一起叮當亂響，一只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對上他的眼神，年輕人不耐道：“不就是加個聯系方式，有什麽好磨磨蹭蹭的？不做戀人，還不能認識認識？”
他的語氣很不客氣，江又翎沒理會，淡淡道：“抱歉，我是在這裏等朋友的，今天沒有認識新朋友的想法。”
年輕人皺起眉頭，離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嘲諷道：“都來酒吧了，還裝什麽純？你知道我是誰嗎，就拒絕我？”
江又翎的眉心也微微蹙起，倒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隨著對方靠近，撲面而來的一股極重煙味。
他很討厭煙味，或許是從前應酬的時候被逼聞多了，等他離職，便比以前更加排斥。
“你的身份同我無關，”他微微擡眸，不躲不閃，直視對方，“但是如果你繼續在這裏賴著不走，我會喊老板過來，問問這家酒吧是不是有顧客不願意給聯系方式就要被糾纏的規矩。”
他的話並沒有特別之處，語氣也十分平靜，只是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內裏除了一層盈盈的光彩，還有令人看不懂的情緒。
面對這雙毫無波瀾的眸子，年輕人竟然無端地心中一抖，產生了一絲想要退縮的感覺。
年輕人按下心底的畏縮，扭頭就走，臨走還啐了一口：“切，在這裏瞎**傲什麽！老子還看不上你呢！”
江又翎神色平靜，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手指摩挲著杯子，不知道在想什麽，擡起眼睛，緩緩掃視了一圈，將整個酒吧盡收眼底。
年輕人罵罵咧咧地往外走，走到一半，被酒保攔住了，酒保低聲道：“有人請您到二樓一趟。”
這家酒吧是他常來的地方，很熟悉位置分布，聞言年輕人也沒有多想，便跟著酒保，從旁邊的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的玻璃窗邊，一個男人正坐在那裏，他的側顏桀驁冷峻，下頜線淩厲無比，雙腿交疊，眼睛微微垂下，專註地盯著樓下的一個地方，聽到動靜，他也沒有偏移一絲一毫視線。
“是你找我有事？”
年輕人開口，眼睛一掃，卻發現在男人身後畢恭畢敬地站著，神態卑微的人他很熟悉。
那是這家酒吧的老板。
男人依舊沒有看他，只是緩緩道：“你們這裏的規矩是可以糾纏客人麽？”
年輕人因為這剛剛聽過的熟悉言語楞了一瞬，老板的腦門上劃下一滴豆大的汗珠，急忙道：“那……那怎麽可能呢，鬧事的顧客我們一向都是請他離開，拉入黑名單，以後不允許進入的。”
“拉黑他的就你們一家？”男人的聲線低沈磁性，毫無起伏，像在閑聊。
“不是，不是，”老板怕他誤會，連忙說，“我會告知雲都其他酒吧的老板，統一把他拉黑的，雲都不會有酒吧再接待他。”
“我叔叔是黃飛！你去查查雲都的黃家！”年輕人反應過來，怒火沖天，“你知道我是誰嗎，敢跟我這麽說話！”
秦郁終於施舍了他一次視線，微微頷首：“現在知道了。”
挺識時務的，上來就自報家門，給馮捷省了點事，不用再去查了。
年輕人口中還在嘟囔著些什麽，但已經被旁邊的人架起來，半推半扶地帶走了。
秦郁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那個位置。
又有新的人去找江又翎搭訕了。
他曾經放在眼皮底下牢牢護住的寶貝，現在誰都可以覬覦，誰都可以嘗試觸碰，試圖擁有。
他很不高興。
但他只能忍著。
·
拒絕完新的一撥人，越驊姍姍來遲。
“來晚了，車有點堵。”
“你終於來了，”江又翎瞥他一眼，勾了勾唇，語氣有些無奈，“我剛剛在想，你再不來，我就去外面等你。”
“怎麽了？”越驊很快反應過來，“來搭訕的人太多？”
江又翎沒答話，算是默認。
越驊給自己點了杯酒，拍拍他：“怎麽，這就是專屬於帥哥美人的煩惱，你還沒習慣嗎？”
“我以前可沒有這麽受歡迎。”江又翎註視著吧臺，燈光在他眸中閃爍。
他這兩年被搭訕的次數遠超過去二十多年的總和。
倒不是說曾經沒被搭訕過，他剛作為養子進入井江二代圈子的時候，有不少二世祖沖他拋橄欖枝，不過大都是圈內紈絝，個個眼高於頂，用鼻孔看人，投來的眼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搭訕方式也都是“開個價，多少錢陪一晚”，只是拿他取樂。
不過後來，連這樣的人也沒有了，根本沒人會向他搭訕，只有工作原因，江又翎才會加到他人的聯系方式。
他漫游四海的這兩年，倒是收到很多告白，有輕佻的，直白的，也有羞澀的，收到的搭訕更是不計其數，讓江又翎也體驗了一把靠臉吸引人的感覺。
偶爾，江又翎也會困惑，難道是井江的富家子弟見過太多美色，眼光格外高，看不上他這樣的？
“對自己有點自信好嗎，”越驊聳肩，“我走之前，導演還問起我你是幹什麽的，有沒有興趣到他的新劇演個角色，他覺得你很適合。不是我說，你不來混娛樂圈真的很可惜。”
酒保將他點的酒端了上來，越驊喝了一口，舒出一口長氣，愜意地感慨：“太久沒來了，真懷念。”
“沒你戲份的時候，也不能去喝酒？”江又翎問。
越驊也不是天天都有戲份的，就算拍戲前不能喝，空閑時間，導演不會管那麽嚴才對。
“那倒不是，”越驊撓了撓頭，“我想去來著，結果喬度風知道了，說他沒去過，要跟我一起去。”
“我這種糊咖無所謂，但他的名氣你也知道，而且還從來沒去過，萬一被拍到，他粉絲發現是我帶壞的他，不得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來罵嗎。”越驊咂舌，“所以拍戲這段時間，我一次都沒敢往外跑，悶死我了。”
江又翎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但還是客觀評價道：“辛苦了。”
“還行。”越驊沖他擠眉弄眼，“坐了這麽久了，你不覺得你忘了什麽嗎？”
江又翎：“？”
“之前那次到底怎麽回事！”越驊暗示不成，痛心疾首，“你非要等我拍完了才告訴我，我飯都吃得不香了！”
江又翎猶豫片刻，從自己遇見秦郁開始，將整件事告訴了他——當然隱去了一些不適合分享的部分。
這一說便花了漫長的時間，終於聽完的越驊難以置信：“所以……秦郁愛上你了？你離職之後他追悔莫及，發現你才是他人生的真愛？”
“我不覺得這是愛，”江又翎糾正他，淡淡道，“他只是無法接受曾經對他百依百順的人離開他。”
現在確認了劇情偏到了十萬八千裏外，江又翎已經不會把秦郁繼續當成那本書裏的主角攻看待了。
但他也沒法原諒秦郁。
他們之間的問題，並不是因為有了白熙才出現的。
秦郁如果真的像他自己所說那樣喜歡他，怎麽會在他要離開的時候根本不挽留，而是選擇羞辱他？
他平靜得有些冷漠，就像說著和自己無關的事：“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最好的，這是人性，也只是因為這個，秦郁才會想辦法挽回我。”
“那你不如就接受他的追求，等他自己放棄啊。”聽完他的話，越驊眨了眨眼睛。
“什麽？”江又翎下意識皺起了眉頭，道。
越驊說：“按你的說法，你越是不接受他，他越是會一直惦記著你，雖然現在答應你不出現了，但你確定之後，他不會偷偷關註你，繼續插手你的生活嗎？”
江又翎想起剛剛被年輕人威脅時，感覺到的那道炙熱目光，沈默了。
他問：“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這要看你的想法了，”越驊說，“如果你不在乎被人關註，那我覺得你保持現狀也挺不錯的，反正他又不會對你不利。”
江又翎想都沒想，一口回絕：“不需要，我希望他徹底放棄，我們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裏去。”
“唉，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越驊惋惜，“不過也是，你這種人，要是有心，把人當狗一樣玩是很簡單的事情，可惜……不，我是說幸好你為人善良，從來不幹這種事。”
江又翎：“……”
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你再惡意揣測我，我就讓你今晚像狗一樣露宿街頭。”
越驊立刻慫了。
江又翎又問：“所以，你覺得怎樣能讓他主動放棄？”
越驊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頭頭是道：“你以前就是對他太好了，他得不到你，才會一直念念不忘，你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接受他的追求，表面上跟他在一起，但是時不時惡意為難他，逮著機會就羞辱他，他很快就會發現你跟他想象的不同，自然會受不了，主動放棄，跟你分手，從此老死不相往來，那你不就擺脫他了嗎。”
江又翎：“……”
雖然可操作性不強，但原理還挺有道理。
“我說得對吧？”越驊看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聽進去了，趁熱打鐵，“再說了，他以前當領導的時候也沒少為難你，動不動折騰你，給你加工作量，你現在頂多算是向壓榨過你的資本家覆仇，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負擔。”
江又翎：“……你去當情感導師是不是比當演員更有前途？”
越驊挑起眉頭，面帶調侃的笑意，望著他。
桌上陷入了沈默，許久，江又翎嘆了口氣：“我想想吧。”
·
兩人喝了一會兒酒，越驊過完了癮，酒勁也上來了，於是提議離開。
江又翎喝得不多，還是清醒的，因為知道今天來的是酒吧，肯定要喝酒，他便沒有開車。
他帶著越驊走出了酒吧門，正站在路邊準備打車，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顯眼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沖來。
旁邊還跟著一個大腹便便，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
江又翎一眼認出這是剛剛向他要聯系方式未果的年輕人，以為這是來找贗難帰他算賬的，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年輕人沖到他面前，面色慘白，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濃濃的恐懼，囂張跋扈早已不見蹤影。
他急迫道：“對，對不起！”
中年人跟上來，踢了他膝蓋彎一腳：“還不快給這位先生跪下道歉！”
年輕人的臉色由白轉紫，卻沒敢反抗，膝蓋一彎，眼看真要給他跪下。
旁邊的越驊目瞪口呆，壓低聲音：“你在雲都這段時間是幹什麽了？”
江又翎也沈默了。
他沒有猶豫，先是阻止了年輕人的動作，又將目光轉移到了中年人的身上，問：“抱歉，請問這是怎麽回事？”
中年人面色更糟糕了，急忙道：“這小孽種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您，我作為他的叔叔，管教不嚴，特意帶著他過來給您道歉，您想要什麽補償盡管提，我一定辦到。”
江又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抖若篩糠的年輕人，明白了什麽，當即平靜道：“不需要，只是小事，我不會計較。”
中年人連忙喏喏道謝，又訓了一頓侄子，正在他演得最投入的時候，江又翎突然出聲：“誰讓你們來的？”
“誰都沒有，”中年人肉眼可見地渾身一抖，立馬說，“是我自己決定帶他來道歉的！”
江又翎也沒追問，神色平靜：“行，你們可以走了。”
他也沒再看兩人的賣力表演，拿出手機，打通了秦郁的號碼。
沒有任何等待，那邊接了起來，卻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
“我還沒打車。”江又翎平靜道，“能不能送我們回去？”
他沒問秦郁在哪，也沒說自己在哪，沒頭沒尾的，換作其他人，一定會一頭霧水。
空氣凝滯片刻後，秦郁出聲：“好。”
·
兩分鐘後，秦郁從門口走出來，站到了江又翎身側。
那兩叔侄原本還沒走，在旁邊偷偷窺視著，但秦郁擡眼，看了過去，下一秒，那兩個人便轉身跑了。
看那速度，仿佛後面有什麽洪水猛獸追著似的。
秦郁也沒再看他們，只是讓司機把車開了過來。
這次換了輛勞斯萊斯，上車的時候，秦郁猶豫了一下，自己上了副駕，把後座留給了越驊跟江又翎。
越驊倒吸一口涼氣，偷偷看江又翎：“嘶……”
江又翎倒是沒流露出什麽異樣的表情，進了後座。
這個酒吧離他住的地方有些距離，他上車便沒有再說話，秦郁也沒開口，越驊當然不會做那個破壞平靜的人。
一時間，這段路程竟有些難熬。
只是又過了一個紅綠燈，車子起步時，這片寂靜被突兀的電話鈴聲打斷了。
越驊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間一挑，接起了電話：“度風？”
不知道對面說了些什麽，他聲音柔軟：“哎呀，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有點事，先來看朋友了。”
“殺青了，就不合適待在劇組裏了，劇組給我訂的房間都退了。”
對面又說了什麽，越驊笑了笑：“那多不合適？你好好拍戲，等殺青了來找我，我好好招待你怎麽樣？”
“好，就這麽定了，等你哦。”
電話掛了。
車子裏一下子比剛剛更靜，仿佛越驊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在車廂內回蕩。
江又翎猶豫了片刻，問：“你跟喬度風的關系……”
雖然他沒有經驗，但隱隱約約還是能感覺到的。
他問得隱晦，越驊卻直截了當：“還沒在一起……應該算是暧昧期？”
江又翎心頭一跳，下意識擡眼去看秦郁。
什麽都沒看見，秦郁此時恰好隱在了陰影之中，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也不確定他有沒有那個意思，可能只是我想多了。”越驊鼻翼動了動，露出些許苦惱的樣子來。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他還挺照顧我的，還教我演戲了，但對我也不是很熱情，殺青之後讓我留下陪他，說完就去背臺詞了……我可沒答應他。”
江又翎花了幾秒鐘反應過來，盯著他，淡淡道：“所以你來找我是吧。”
面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越驊難得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江又翎揉了揉眉心，頭疼道：“我也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
“怎麽會呢？”越驊討好地沖他眨巴眼睛，“你是我最善良的摯友！我知道你肯定不介意在你最好的朋友尋找幸福的路上提供一些小小的幫助！”
江又翎唇畔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不說話了。
他轉開眼，無意間在後視鏡裏同秦郁對視。
那雙墨黑色的眸子此時燃起了強烈的亮光，內裏的欣喜過於瘋狂，像是要將他牢牢抓緊，吞入肚腹之中。
江又翎怔了怔，垂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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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又翎還是沒有離開雲都。
那天之後, 秦郁信守承諾，沒有再出現過。
對面的房子空置下來，馮捷也沒有再送過飯來。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 生活終於有了變化——越驊殺青了。
他一離開劇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江又翎, 通知他自己今晚要到雲都。
江又翎知道，他是好奇先前那件事的來龍去脈，也就沒拒絕。
“在我家做頓飯慶祝你殺青？”他提議。
遭到了越驊果斷拒絕：“不如找家酒吧，我要痛痛快快喝一頓酒。”
越驊理直氣壯道：“拍這個戲壓力太大了, 我要好好放松放松。”
“行。”
江又翎答應下來, 他剛好知道雲都的幾家清吧, 氛圍都不錯, 不會太鬧騰，適合放松。
·
越驊說不需要接機, 所以江又翎提前到了兩人約定好的酒吧，開了個卡座坐下。
他隨意點了杯度數不高的雞尾酒，邊喝邊等。
盡管是來酒吧，江又翎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穿衣風格，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長褲便出了門, 卻依然格外紮眼。
青年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瑩白如玉的光澤, 衣服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有扣，一邊手肘隨性地支在桌上，鬢發也溫順地搭在他的額頭上, 沒有到遮住眼睛的長度, 只是為他增添了幾分慵懶。
他沒有佩戴任何裝飾, 同酒吧的氛圍格格不入，但俊秀精致的五官足以吸引人的註意力, 配上他溫和而沈靜的神情，猶如一塊上好的暖玉。
所以一坐下，就有源源不斷的人前來搭訕，試圖加他的聯系方式。
江又翎沒有顯露出不耐，而是十分好脾氣地一一婉拒。
或許是他的態度給了人松動的希望，不僅有人前仆後繼地來，還有人被拒絕了之後不肯走，糾纏不清。
例如面前這一個。
江又翎擡頭看著這個染了一頭黃發的年輕人，對方一臉桀驁不馴，身上一堆金屬配飾，碰撞在一起叮當亂響，一只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對上他的眼神，年輕人不耐道：“不就是加個聯系方式，有什麽好磨磨蹭蹭的？不做戀人，還不能認識認識？”
他的語氣很不客氣，江又翎沒理會，淡淡道：“抱歉，我是在這裏等朋友的，今天沒有認識新朋友的想法。”
年輕人皺起眉頭，離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嘲諷道：“都來酒吧了，還裝什麽純？你知道我是誰嗎，就拒絕我？”
江又翎的眉心也微微蹙起，倒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隨著對方靠近，撲面而來的一股極重煙味。
他很討厭煙味，或許是從前應酬的時候被逼聞多了，等他離職，便比以前更加排斥。
“你的身份同我無關，”他微微擡眸，不躲不閃，直視對方，“但是如果你繼續在這裏賴著不走，我會喊老板過來，問問這家酒吧是不是有顧客不願意給聯系方式就要被糾纏的規矩。”
他的話並沒有特別之處，語氣也十分平靜，只是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內裏除了一層盈盈的光彩，還有令人看不懂的情緒。
面對這雙毫無波瀾的眸子，年輕人竟然無端地心中一抖，產生了一絲想要退縮的感覺。
年輕人按下心底的畏縮，扭頭就走，臨走還啐了一口：“切，在這裏瞎**傲什麽！老子還看不上你呢！”
江又翎神色平靜，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手指摩挲著杯子，不知道在想什麽，擡起眼睛，緩緩掃視了一圈，將整個酒吧盡收眼底。
年輕人罵罵咧咧地往外走，走到一半，被酒保攔住了，酒保低聲道：“有人請您到二樓一趟。”
這家酒吧是他常來的地方，很熟悉位置分布，聞言年輕人也沒有多想，便跟著酒保，從旁邊的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的玻璃窗邊，一個男人正坐在那裏，他的側顏桀驁冷峻，下頜線淩厲無比，雙腿交疊，眼睛微微垂下，專註地盯著樓下的一個地方，聽到動靜，他也沒有偏移一絲一毫視線。
“是你找我有事？”
年輕人開口，眼睛一掃，卻發現在男人身後畢恭畢敬地站著，神態卑微的人他很熟悉。
那是這家酒吧的老板。
男人依舊沒有看他，只是緩緩道：“你們這裏的規矩是可以糾纏客人麽？”
年輕人因為這剛剛聽過的熟悉言語楞了一瞬，老板的腦門上劃下一滴豆大的汗珠，急忙道：“那……那怎麽可能呢，鬧事的顧客我們一向都是請他離開，拉入黑名單，以後不允許進入的。”
“拉黑他的就你們一家？”男人的聲線低沈磁性，毫無起伏，像在閑聊。
“不是，不是，”老板怕他誤會，連忙說，“我會告知雲都其他酒吧的老板，統一把他拉黑的，雲都不會有酒吧再接待他。”
“我叔叔是黃飛！你去查查雲都的黃家！”年輕人反應過來，怒火沖天，“你知道我是誰嗎，敢跟我這麽說話！”
秦郁終於施舍了他一次視線，微微頷首：“現在知道了。”
挺識時務的，上來就自報家門，給馮捷省了點事，不用再去查了。
年輕人口中還在嘟囔著些什麽，但已經被旁邊的人架起來，半推半扶地帶走了。
秦郁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那個位置。
又有新的人去找江又翎搭訕了。
他曾經放在眼皮底下牢牢護住的寶貝，現在誰都可以覬覦，誰都可以嘗試觸碰，試圖擁有。
他很不高興。
但他只能忍著。
·
拒絕完新的一撥人，越驊姍姍來遲。
“來晚了，車有點堵。”
“你終於來了，”江又翎瞥他一眼，勾了勾唇，語氣有些無奈，“我剛剛在想，你再不來，我就去外面等你。”
“怎麽了？”越驊很快反應過來，“來搭訕的人太多？”
江又翎沒答話，算是默認。
越驊給自己點了杯酒，拍拍他：“怎麽，這就是專屬於帥哥美人的煩惱，你還沒習慣嗎？”
“我以前可沒有這麽受歡迎。”江又翎註視著吧臺，燈光在他眸中閃爍。
他這兩年被搭訕的次數遠超過去二十多年的總和。
倒不是說曾經沒被搭訕過，他剛作為養子進入井江二代圈子的時候，有不少二世祖沖他拋橄欖枝，不過大都是圈內紈絝，個個眼高於頂，用鼻孔看人，投來的眼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搭訕方式也都是“開個價，多少錢陪一晚”，只是拿他取樂。
不過後來，連這樣的人也沒有了，根本沒人會向他搭訕，只有工作原因，江又翎才會加到他人的聯系方式。
他漫游四海的這兩年，倒是收到很多告白，有輕佻的，直白的，也有羞澀的，收到的搭訕更是不計其數，讓江又翎也體驗了一把靠臉吸引人的感覺。
偶爾，江又翎也會困惑，難道是井江的富家子弟見過太多美色，眼光格外高，看不上他這樣的？
“對自己有點自信好嗎，”越驊聳肩，“我走之前，導演還問起我你是幹什麽的，有沒有興趣到他的新劇演個角色，他覺得你很適合。不是我說，你不來混娛樂圈真的很可惜。”
酒保將他點的酒端了上來，越驊喝了一口，舒出一口長氣，愜意地感慨：“太久沒來了，真懷念。”
“沒你戲份的時候，也不能去喝酒？”江又翎問。
越驊也不是天天都有戲份的，就算拍戲前不能喝，空閑時間，導演不會管那麽嚴才對。
“那倒不是，”越驊撓了撓頭，“我想去來著，結果喬度風知道了，說他沒去過，要跟我一起去。”
“我這種糊咖無所謂，但他的名氣你也知道，而且還從來沒去過，萬一被拍到，他粉絲發現是我帶壞的他，不得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來罵嗎。”越驊咂舌，“所以拍戲這段時間，我一次都沒敢往外跑，悶死我了。”
江又翎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但還是客觀評價道：“辛苦了。”
“還行。”越驊沖他擠眉弄眼，“坐了這麽久了，你不覺得你忘了什麽嗎？”
江又翎：“？”
“之前那次到底怎麽回事！”越驊暗示不成，痛心疾首，“你非要等我拍完了才告訴我，我飯都吃得不香了！”
江又翎猶豫片刻，從自己遇見秦郁開始，將整件事告訴了他——當然隱去了一些不適合分享的部分。
這一說便花了漫長的時間，終於聽完的越驊難以置信：“所以……秦郁愛上你了？你離職之後他追悔莫及，發現你才是他人生的真愛？”
“我不覺得這是愛，”江又翎糾正他，淡淡道，“他只是無法接受曾經對他百依百順的人離開他。”
現在確認了劇情偏到了十萬八千裏外，江又翎已經不會把秦郁繼續當成那本書裏的主角攻看待了。
但他也沒法原諒秦郁。
他們之間的問題，並不是因為有了白熙才出現的。
秦郁如果真的像他自己所說那樣喜歡他，怎麽會在他要離開的時候根本不挽留，而是選擇羞辱他？
他平靜得有些冷漠，就像說著和自己無關的事：“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最好的，這是人性，也只是因為這個，秦郁才會想辦法挽回我。”
“那你不如就接受他的追求，等他自己放棄啊。”聽完他的話，越驊眨了眨眼睛。
“什麽？”江又翎下意識皺起了眉頭，道。
越驊說：“按你的說法，你越是不接受他，他越是會一直惦記著你，雖然現在答應你不出現了，但你確定之後，他不會偷偷關註你，繼續插手你的生活嗎？”
江又翎想起剛剛被年輕人威脅時，感覺到的那道炙熱目光，沈默了。
他問：“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這要看你的想法了，”越驊說，“如果你不在乎被人關註，那我覺得你保持現狀也挺不錯的，反正他又不會對你不利。”
江又翎想都沒想，一口回絕：“不需要，我希望他徹底放棄，我們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裏去。”
“唉，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越驊惋惜，“不過也是，你這種人，要是有心，把人當狗一樣玩是很簡單的事情，可惜……不，我是說幸好你為人善良，從來不幹這種事。”
江又翎：“……”
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你再惡意揣測我，我就讓你今晚像狗一樣露宿街頭。”
越驊立刻慫了。
江又翎又問：“所以，你覺得怎樣能讓他主動放棄？”
越驊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頭頭是道：“你以前就是對他太好了，他得不到你，才會一直念念不忘，你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接受他的追求，表面上跟他在一起，但是時不時惡意為難他，逮著機會就羞辱他，他很快就會發現你跟他想象的不同，自然會受不了，主動放棄，跟你分手，從此老死不相往來，那你不就擺脫他了嗎。”
江又翎：“……”
雖然可操作性不強，但原理還挺有道理。
“我說得對吧？”越驊看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聽進去了，趁熱打鐵，“再說了，他以前當領導的時候也沒少為難你，動不動折騰你，給你加工作量，你現在頂多算是向壓榨過你的資本家覆仇，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負擔。”
江又翎：“……你去當情感導師是不是比當演員更有前途？”
越驊挑起眉頭，面帶調侃的笑意，望著他。
桌上陷入了沈默，許久，江又翎嘆了口氣：“我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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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喝了一會兒酒，越驊過完了癮，酒勁也上來了，於是提議離開。
江又翎喝得不多，還是清醒的，因為知道今天來的是酒吧，肯定要喝酒，他便沒有開車。
他帶著越驊走出了酒吧門，正站在路邊準備打車，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顯眼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沖來。
旁邊還跟著一個大腹便便，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
江又翎一眼認出這是剛剛向他要聯系方式未果的年輕人，以為這是來找贗難帰他算賬的，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年輕人沖到他面前，面色慘白，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濃濃的恐懼，囂張跋扈早已不見蹤影。
他急迫道：“對，對不起！”
中年人跟上來，踢了他膝蓋彎一腳：“還不快給這位先生跪下道歉！”
年輕人的臉色由白轉紫，卻沒敢反抗，膝蓋一彎，眼看真要給他跪下。
旁邊的越驊目瞪口呆，壓低聲音：“你在雲都這段時間是幹什麽了？”
江又翎也沈默了。
他沒有猶豫，先是阻止了年輕人的動作，又將目光轉移到了中年人的身上，問：“抱歉，請問這是怎麽回事？”
中年人面色更糟糕了，急忙道：“這小孽種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您，我作為他的叔叔，管教不嚴，特意帶著他過來給您道歉，您想要什麽補償盡管提，我一定辦到。”
江又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抖若篩糠的年輕人，明白了什麽，當即平靜道：“不需要，只是小事，我不會計較。”
中年人連忙喏喏道謝，又訓了一頓侄子，正在他演得最投入的時候，江又翎突然出聲：“誰讓你們來的？”
“誰都沒有，”中年人肉眼可見地渾身一抖，立馬說，“是我自己決定帶他來道歉的！”
江又翎也沒追問，神色平靜：“行，你們可以走了。”
他也沒再看兩人的賣力表演，拿出手機，打通了秦郁的號碼。
沒有任何等待，那邊接了起來，卻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
“我還沒打車。”江又翎平靜道，“能不能送我們回去？”
他沒問秦郁在哪，也沒說自己在哪，沒頭沒尾的，換作其他人，一定會一頭霧水。
空氣凝滯片刻後，秦郁出聲：“好。”
·
兩分鐘後，秦郁從門口走出來，站到了江又翎身側。
那兩叔侄原本還沒走，在旁邊偷偷窺視著，但秦郁擡眼，看了過去，下一秒，那兩個人便轉身跑了。
看那速度，仿佛後面有什麽洪水猛獸追著似的。
秦郁也沒再看他們，只是讓司機把車開了過來。
這次換了輛勞斯萊斯，上車的時候，秦郁猶豫了一下，自己上了副駕，把後座留給了越驊跟江又翎。
越驊倒吸一口涼氣，偷偷看江又翎：“嘶……”
江又翎倒是沒流露出什麽異樣的表情，進了後座。
這個酒吧離他住的地方有些距離，他上車便沒有再說話，秦郁也沒開口，越驊當然不會做那個破壞平靜的人。
一時間，這段路程竟有些難熬。
只是又過了一個紅綠燈，車子起步時，這片寂靜被突兀的電話鈴聲打斷了。
越驊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間一挑，接起了電話：“度風？”
不知道對面說了些什麽，他聲音柔軟：“哎呀，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有點事，先來看朋友了。”
“殺青了，就不合適待在劇組裏了，劇組給我訂的房間都退了。”
對面又說了什麽，越驊笑了笑：“那多不合適？你好好拍戲，等殺青了來找我，我好好招待你怎麽樣？”
“好，就這麽定了，等你哦。”
電話掛了。
車子裏一下子比剛剛更靜，仿佛越驊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在車廂內回蕩。
江又翎猶豫了片刻，問：“你跟喬度風的關系……”
雖然他沒有經驗，但隱隱約約還是能感覺到的。
他問得隱晦，越驊卻直截了當：“還沒在一起……應該算是暧昧期？”
江又翎心頭一跳，下意識擡眼去看秦郁。
什麽都沒看見，秦郁此時恰好隱在了陰影之中，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也不確定他有沒有那個意思，可能只是我想多了。”越驊鼻翼動了動，露出些許苦惱的樣子來。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他還挺照顧我的，還教我演戲了，但對我也不是很熱情，殺青之後讓我留下陪他，說完就去背臺詞了……我可沒答應他。”
江又翎花了幾秒鐘反應過來，盯著他，淡淡道：“所以你來找我是吧。”
面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越驊難得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江又翎揉了揉眉心，頭疼道：“我也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
“怎麽會呢？”越驊討好地沖他眨巴眼睛，“你是我最善良的摯友！我知道你肯定不介意在你最好的朋友尋找幸福的路上提供一些小小的幫助！”
江又翎唇畔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不說話了。
他轉開眼，無意間在後視鏡裏同秦郁對視。
那雙墨黑色的眸子此時燃起了強烈的亮光，內裏的欣喜過於瘋狂，像是要將他牢牢抓緊，吞入肚腹之中。
江又翎怔了怔，垂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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