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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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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

“你從來都不肯聽我的。”他盯著許岌,嗓音輕緩。

許岌移開視線,目光從一處掃到另一處,艱難地開口:“你瘋了嗎……在這種地方。”

無數的光線流星曳尾一樣飄下,織成一片璀璨的,正在流淌的星雲。

“別怕,”他俯首湊近,悠悠道,“這座藝術館是我的。”

語調上揚,仿佛是在得意洋洋地炫耀剛入手的寶貝。

許岌身體起伏,呼吸急促,一只手扯住江凜時的衣領:“為什麽,為什麽要在這種地方?”

面前的人神色狡黠,揚唇笑起來,將許岌攬進懷裏,手掌按在他腰窩,像是想揉碎許岌的身體。

“不好嗎?那你想在哪裏?”他的氣息頓了一瞬,臉上霎時全無笑意,“羅迎不是也喜歡這裏嗎?”

和羅迎有什麽關系?難道他在為那天的事情耿耿於懷?

許岌只以為蒙眼是為了滿足他下流的情趣,沒想到居然這麽令人匪夷所思。

展廳裏一定有攝像頭。許岌的視線掠過天花板,還有燈具下方。一個,兩個,一共六個。

擁著他的人加重力道,許岌疼得直抽氣,手指在江凜時後頸和肩胛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你是不是瘋了……”未出口的質問湮滅在連續不斷的深吻中。

監控室沒有開燈,屏幕放大,幾乎鋪滿整個墻面,泛著幽幽的光。

展廳攝像頭的布置是安全系統的核心,覆蓋所有關鍵區域。

而現在攝像頭只開啟了一個。

光雨空靈絢爛,只能朦朦朧朧地看到兩個陷在其中的身影。

其中一個身形高大挺拔,背對著他。有誰環著那人的頸項,雙腿虛虛搭在那人腰身。

羅迎閉上眼。

他聽見槍上膛的聲音。

旁邊的陳見雲持槍對著他,臉上掛著笑,眼底卻毫無情緒。

“羅先生,您最好專心地看完全程,不然我會被扣獎金的。”

他又掀起眼皮。

那截小腿,白凈,修長,顯出淺淺的肌肉線條。

隨著前面人的律動,晃晃,悠悠。

攝像頭的清晰度很高。

因而羅迎能看到一只手輕易地攏住踝骨,環住整個腳腕,將從腰間無力滑落的腿提起,重新按在腰身。

血珠從江凜時的唇間溢出,落在地上。

“惡心,”許岌扯住身前人的一簇頭發,想將頭發連同毛囊撕扯下來一般用力,他抖著身體重覆一遍,“惡心。”

江凜時眸色稍沈,舌尖舔去唇上的血,騰出手攥住許岌的手腕,聲音輕快:“看來你還有氣力。”

再給我多一點,還不夠。

他轉向連廊,將許岌抵在欄桿。

濕冷的材質隔著布料和皮膚摩擦。

江水奔流而過,呼搖曳蕩,將奇異的鐵銹味和腐臭味卷上半空。

到後面,許岌靠在他頸窩,縮在他懷裏低低地哭。

“不哭了,”他撫著許岌的背,眉目含笑,“我們回家。”

許岌擡起頭,眼底布滿血絲,薄薄的眼皮被淚洇得發紅。

“去商場,去那個商場。”

江凜時幫他理好衣物,扶著他的頸,在那一小片已經被咬得紅痕累累的皮膚上用力刮蹭。

情欲滿足後的聲音飽滿愜意。

“好。”

回到直升機上,他幫他細致地清理。

許岌閉著眼,眼睫在抖,顫顫巍巍。眉梢的紅還沒褪去,紅得像是發腫。

他睡著了。

江凜時將許岌抱進懷裏,讓他的腦袋靠在肩上,讓他能睡得更舒坦安穩。

為什麽要去商場——他眉尾上挑,思索緣由。

他不想去商場,他想回家,再好好地向許岌索要這九個月缺失的歡愉。

但是不去商場,許岌可能會生氣,他怕許岌望向他的時候那稍沈的眉,眼底閃過的不悅。

會讓他的心沒來由地泛起憋悶和難過。

屏幕亮起,三個小時前褚韶發來一份報告,他還沒來得及看。

天工研發了檢測信息素匹配度的新設備。一天前他采集了信息素讓陳見雲送過去。

“匹配度——”

褚韶又將報告裏面的關鍵字樣摘出來發了一遍。

江凜時盯著屏幕良久,回了一句話。

“這個項目取消,誤差過多,實際意義不大。”

褚韶發來一個疑惑的表情。

他收起屏幕,將懷裏的人攏得更緊。

直升機停在商場樓頂停機坪。

江凜時安安靜靜地坐在原位不動,過了整整三十分鐘,垂首在許岌額前親了親,許岌小幅度掙了一下。

“到了。”江凜時低頭看著許岌。

毫無焦點的黑眸半斂,片刻後才緩緩擡眼。

這雙眼睛是小小的深水潭,毫無波瀾,看不到底下任何東西,冷冷的。

風吹過也不會泛起波紋。

直升機從上方滑過時,廣場矗立的廣告屏幕正在宣傳新開業的超市。

超市正門擺了兩排花籃,人群攢動,絡繹不絕。

兩人一前一後,江凜時跟在許岌後邊。

許岌的腳步有些飄,輕軟地踩在亮面地板,步伐不大。

商場播放的音樂舒緩靈靜,像水一樣淌進耳朵。

人太多,嘈雜的聲音蓋過去,又顯得不倫不類。

“不好意思!”一輛推車橫向擋住去路,上面堆得小山一樣高的商品滾落,主人連聲道歉。

江凜時並不習慣助人為樂。

他看到前面的人停下腳步,回身要來幫忙。

於是他也俯身,一件一件撿起那些餅幹和糖果。

他將掉落的物品放回購物車,去尋那個十秒之前還在視線範圍內的身影。

不見了。

目光敏銳地捕捉到更遠的地方,有個瘦削的身影匯入人流,消失不見。

被施以援手的人在道謝。

江凜時楞怔地望著身影離開的方向。

蕭也很快傳來訊息:“幼兒園已經放學,安予在家。”

能逃去哪裏。

這個人要拋下安予,拋下其他的一切,也拋下他嗎。

人,很多人。

許岌幾乎是有些慌不擇路地摔進如水的人潮。那些人向他迎面撞來,嘰嘰喳喳,像是一群聒噪的喜鵲。

岌岌,可危。

岌岌,不可終日。

他沒來由地在想,父母當時為什麽要給他起這樣一個名字?

好像沒有一個關聯的詞組是正面的,讓人心安的。

他穿過日用品區,電器區,最後是食品區。

許多人在試吃區域前停留,品嘗食物。

許岌從各種醇厚四溢的香氣中走過,一個營業員笑著問他:“這位先生,您要不要試一下我們的新品?”

他手裏端著一個盤子,拿出迷你紙盒裝著的一小塊蛋糕,遞到許岌面前。

他說:“青檸薄荷蛋糕。”

許岌接過。

他順著地上的出口地標提醒出了超市,推開滿嵌著廣告屏幕的消防安全門。

超市在七樓,沒有人會經過。

門“哢嗒”一聲閉合。

許岌靠著墻面,緩緩盤腿坐下。

終端亮起,安予問:“爸爸你怎麽不在家呢?”

許岌回覆她馬上就回去。

一句話說了三遍才發送成功。聲音斷續,他流著淚邊哭邊吃,手抖得拿不住食物。

他在這處無人的地方待了整整一個小時。

淚早已止住,他呆怔地盯著地面,從外套裏拿出終端。

和李澈的聊天頁面一片空白。記錄在之前被拿走的終端裏。

第六十分鐘的最後一秒走完。

門被推開,門軸發出喑啞沈重的摩擦聲。

許岌緩滯地擡起下頜,移動的角度不大,淺褐色的瞳不帶情緒地望向來人。

江凜時握著門把手的指節蜷起,又松開,將門關上。

許岌坐在地上,雙膝曲起,擡頭看他。汗濡濕額前碎發的發梢,眼睛泛紅,眼底細密的血絲交織纏繞。

可憐又無助。

“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許岌移開視線低下頭。眼睛幹澀發癢。

耳邊響起江凜時稍輕的嗓音,像是低聲請求:“回去了好不好?”

許岌緊繃的肩忍不住一聳。

面前的人半身跪地,伸手揉許岌的發,後頸,最後停在耳垂。

他溫聲道:“安予在家裏等你呢。”

許岌靜默片刻,問:“一開始那個終端呢?”

江凜時微蹙著眉看他,沒有動,聲音稍冷:“你要它做什麽?”

“裏面有很重要的記錄……求求你。”許岌哽咽著,低聲下氣。

身前的人面露欣喜之色,浸潤在眼底的光奇異地顫動,聲調揚起:“你終於知道求我了嗎?”

許岌眉尖一抽,撐住地面起身,往旁邊躲,又被江凜時抓著腕擰回,另一只手也被握住,一左一右按在身側,整個人被抵在墻面。

燈不亮,灰白發沈。

江凜時唇角上揚,眼裏和臉上綻出欣喜,笑得分外瘆人。

他貼近去親許岌的唇,緩聲道:“你早在第一天就應該求我,迎合我,而不是一味地想方設法逃離我。”

這才是,他。

許岌睜大眼睛看著江凜時。

就連那種冰冷的、無情的姿態也是他裝出來的。現在這樣荒誕的,扭曲的非人模樣,才是真正的他。

或者說,是組成他的主要部分。

許岌輕輕地發顫。

“永遠和我在一起。”

耳邊響起他飄忽的聲音,像是冬天呼出的霧氣,瞬間就消失在空氣中。

很安靜,這裏很安靜,外面同樣很安靜。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空氣猝然墜下。

“滾開!”許岌突然爆發,用力推開他,踉蹌地去開門。

不想在這裏。回家。

我要回家。

門打不開。紋絲不動。

江凜時直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倉皇出逃的人。

而後,大步向前,以一種無法反抗的強勁力道握住他的頸,指尖掐住頸動脈。

纖弱的,蒼白的,一擰就斷的。

青年還沒來得及發出什麽反抗聲,便被巨大的沖擊力壓得彎腰,蜷身跪地,垂頭貼在地面,戰栗不止,手撐在冰涼的瓷磚,口中徒勞地發出幹涸的抽氣聲。

過長的碎發散落,半遮住線條分明的耳廓,還有那雙控制不住灑出生理性淚水的眼。

他將他攔腰抱起。

門被毫不留情地踹開,通道裏粘滯沈澱的冰冷氣息噴湧而出,毒氣一樣占領整個空間。

外面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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