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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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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昏昏沈沈睡了很久,這次沈越沒有放任自己一直睡下去,喊醒了自己。

冰涼的手覆在額前,沈越的聲音傳來:“你沒事吧?”

“沒事。”當然沒事。許岌下意識回答。

屏幕上浮現出一行警報:“您的體溫已超過正常溫度。建議就醫。”

毫無反駁餘地,他發燒了。

既然都發燒了,順勢又請了兩天假。

休息在家也是無聊,撐著精神在網上找第二區合適的房源。

等這個學期結束,就可以給安予轉學籍,搬離第七區。

第二區寸土寸金,同樣的兩室一廳,面積比原先的小了十來平米,租金卻是三倍多。

考慮到離職交接走完流程大概要一個月。許岌先在系統上遞交了申請。

這期間羅迎過來探望了一次,看到沒收起的房源信息網站,問:“你要搬去第二區?”

許岌沒想瞞著:“是。”

“這邊的工作怎麽辦?”他臉上的神情有些怪異。

還能怎麽辦,許岌簡單道:“準備辭了。”

“也是,那邊離這裏這麽遠,”羅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沈默一會又道:“我可以幫你內推合適的崗位。”

“如果你願意的話,直接幫你安排也……”

“不用,”許岌一口回絕,邊瀏覽著網頁,“也不好麻煩你,找工作而已,第二區工作機會很多,況且我們的關系也沒到那個地步。”

羅迎不說話了,就這樣安靜地望著許岌。

許岌這才意識到方才脫口而出的話有些不妥,又不知說什麽挽救一下,只好沈默。

羅迎一改往常的溫和,有些強勢道:“沒什麽麻煩的,順口的事情罷了。”

“不需要,我說了不需要,你聽不懂嗎?”許岌皺起眉,壓著怒氣回望向他。

這場會面不歡而散。

病好了回去上班,羅迎見到自己仍然是往常那樣溫潤的樣子,好像之前的爭吵沒發生過。

職場上人員流動稀松平常,倒也沒人在意自己何去何從。

又過了些日子,交接完手頭上的工作和項目,順利離職。安予學校也開始放寒假。

許岌和沈越二人帶著安予到第二區轉了幾天,看了看之前收藏的幾套不錯的戶型。最後決定租在一個鄰近幼兒園、落成三年多的小區。

這小區空房充足,許岌和沈越選了對門的兩套房子。比之前更近,往來也方便。

給安予轉學走了一番程序。遞交了一堆資料,開具了轉學證明,辦理了入學手續,終於申請了學籍。

接著就是整理家當。林林總總的東西最後裝了六個大紙箱。為了後續方便,許岌用馬克筆在上面都做了物品類別標記。

至於那個陳見雲帶來的箱子……總不能隨便找一處垃圾桶丟棄,到時褚韶又轉了心意需要歸還就完了。

最後一並帶上了。

這時候冬天也接近尾聲。

日出之後,雪慢慢融化,雨夾著雪,疏疏的雪花冉冉飄落,在地面化成連片的濕漉。

許岌預約了後天上午的搬家公司,後天一早再將剩餘的行李收進紙箱就大功告成。

又去沈越那邊看了看,他全部行李只有兩個箱子,此時正安靜地在書桌前讀書。

他喜歡紙質閱讀,這一本是向圖書館借閱的。他說能在今晚看完,明天就歸還。

“你都收拾好了嗎?”他不放心地問了一句,“我晚點過去看看。行李要分類放好,易碎的物品要進行加固包裝。”

“都整理好了。”許岌打包票似的點點頭,忽然腦中有根弦斷了,一道微弱的光閃過。

他居然一直忘記了一處。

之前住的地方,一次都沒有去看過。

想著沒有什麽必不可少的東西放在那處,就一直忽略了,又想到那個人必定仔細搜尋過那個房間,潛意識就更不願意去。

沈越投來疑惑不解的目光:“怎麽了?”

許岌勉強一笑:“沒事。”明天勢必得回去一趟。

過去那邊開車要一個多小時。

第二天許岌起了個早,解決完自己和安予的早餐,將安予托給沈越照顧就出了門。

原先的門安裝的是智能門鎖,掃人臉應該就能打開,不過上次聽聲響估計是被砸爛了。

問了一下房東阿姨,說是換了一扇門,還把門鎖密鑰發了過來。

忽然發現房東從一開始到現在,完全沒有過問,為什麽現在回來,為什麽上次會被砸門諸如此類的問題。

或許是久住第七區見過大風大浪,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習以為常了。

上午十時三十二分。到達。

這裏的一切和之前沒有半分區別。許岌循著記憶穿過小巷,到了之前的住所門口,走上樓梯。

空氣中飄著一層厚重的灰,卷著冷氣一起吸入肺腔。許岌掩著口鼻打了好幾個噴嚏。

開了門。

裏面和自己那天最後回身一瞥捕捉到的畫面相比,並沒有什麽分別。

自己租下房子後添置的有些物件不見了。比如一整套用來喝水的杯具,比如放在書櫃上的相框。

消失的都是普通的、日常的東西。是房東清理過?還是……有人拿走了。

許岌進了房間,藏在書櫃裏的筆記本也不見了。他在上面記了很多細碎的東西,心情稍好的時候記錄生活,崩潰的時候記錄想死的心情。

輕輕拂過桌面,撚了下指尖,一點一絲的灰塵都沒有。

又翻箱倒櫃找了一遍,值得帶走的東西一件也沒有……應該說都不見了。

算了。

最後站在陽臺看了會外面的風景。今天天氣挺好,不過和這裏狹窄的居民樓沒有什麽關系。

下雨的時候,連雨滴都混著鋼筋的鐵銹味。

許岌在桌面上留了張紙條。大意是租房時候的定金不用退還,當作房間物品的清理費用。

慢慢走下了樓。

一無所獲。

這裏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地方。

非要說的話,李澈在的時候,還是挺開心的……不過透過現象看本質,那些開心的情緒並不是這片區域賦予自己的。

果然,還是挺想回去的……許岌忽然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過“回去”的念頭,似乎正在慢慢習慣這裏的生活。再這樣下去,會被同化,最後完全記不起來自何處嗎?

許岌頓住腳步。

To be or not to be.

這是一個嚴肅的、至關重要的問題。許岌就這樣站在垃圾箱後面想了很久。

這是條很暗、很小的巷子。

和那天一樣,又不一樣。

兩個男人圍住蜷縮在地上的另一個人,正一副鬼迷日眼的模樣,手忙腳亂解著皮帶。

對這條陰冷、濕答答、爬滿青苔的小巷來說,陽光、空間、新鮮的空氣都是稀缺資源。

為什麽總是自己碰到這些事情,還是說其實每天都在發生,而其他人從來視而不見。

想起那一天,自己原本也打算置身事外。

那兩個人已經拉下了半截褲子,掏出猙獰短小的兇器。一個人猛踹了一下躺倒在地的人,用手抓起那人的長發。

另一個人握著下半身豎起的物件,往那人臉上直戳去。

落在地上的雪是稀薄的一層,過了一整個冬天,也無法掩住破舊的青石板路。

許岌看清了那個人的面容。

雪沒有顏色。無數的透明冰晶組成了雪。這裏的光線那麽暗,反射出來的雪灰撲撲的,看上去那麽臟。

他的臉也臟兮兮的,蒙著一層灰,眸子半垂,視線渙散。

在那兩個人發現自己之前,許岌側身找了個更隱蔽的角落。

粘稠的液體糊在那張臉上。許岌甚至覺得聞見了那種惡心的臭腥味。

無言地撥打了報警電話。

無人接聽。許岌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嘗試。

耳邊只有微弱的“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回響。

許岌收回目光。

這條巷子是相當偏遠的一處,基本上不會有人過來。許岌註視著堆積了無人清理的垃圾角發起了呆。

現在是上午十一時四十三分。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會發生這樣離奇的事情。

許岌出現了些微的解離感。眼前的一切又恍惚起來。

他聽見微弱的嗚咽聲,低低的悲鳴。那聲音被吹散了,七零八落的不成音節。

這裏當然沒有風。

緩緩回過視線,那個人被拖拽進了更深的小巷。

那幾個人的身影已不在。只有那片被掃開淩亂的雪證明剛才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的。

那些雪上混雜了點點紅色和淡黃色。

現在是上午十一時四十六分。

許岌感覺頭又痛起來,他必須趕快回家。

他松開手,木棍掉在雪上,悄無聲息。

他不明白,怎麽會有一根這麽趁手的木棍倚靠在墻邊。

同樣不明白,回過神這兩個人已經頭破血流地倒在地上。

應該是自己做的,應該。

方才被淩虐的人蜷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捂著腦袋,不住地瑟縮發抖。

那近乎赤裸的身軀上遍布各種痕跡,還有不明的、幹涸的斑痕。

許岌的視線落在他微微發顫的肩,而後面無表情地脫下風衣外套,蓋住他的身體。

自己一言不發,地上的人也沒有任何聲息。

似乎睡著了。

一邊倒下的兩個人可能過一會也會醒來。得趕快走了。希望江凜時……能在他們蘇醒之前離開這裏。

許岌轉過身,停頓。

衣擺被抓住了。

他艱難地用另一只手撐起上身,一寸一寸爬到許岌身邊,費力擡起臉,小心翼翼笑著:“你……這次會救我嗎,救救我好不好。”

“……我已經救了你。”許岌一時失語。

他臉上未幹的淚痕明晰可見。

因這前後的反差太大,許岌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他仍然死死抓著自己,像是怕自己轉身跑了。

“呃,”許岌有些無語,“你先松開。”

他仰起頭望向自己,眼周泛著一圈淺淺的紅,墨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眸中蓄了一叢薄薄的水霧,視線仍然沒有焦點。

他的頭發長了很多,淩亂地披散在身上。發絲下掩著一截流暢的頸,喉結隨著抽噎輕滾。

不需特意去瞧,也能看到那紛亂的咬痕和吻痕。

真是風水輪流轉。

他真的一點兒反抗的力量都沒有?如果這是他裝可憐的苦肉計,為的就是讓自己心軟……

許岌微皺起眉,註視了一會。他一動也不動,滿溢的淚水成行滑落,低聲啜泣起來。

一旁地上的人痛苦地哼唧,很快就要轉醒。

“安靜點。”許岌掃了一眼旁邊的人,心裏盤算下一步要怎麽做。直接離開,或者……聯系褚韶,或者先把他帶走,再聯系褚韶。

“你在這裏等著,”許岌俯身撥開他的手,語氣冷硬,“我等會兒帶你離開這裏。”

“不要走!”他想跟上許岌又撲了個空,摔在地上。似是想放聲大哭又不敢,哽咽起來,斷斷續續輕聲喊著自己的名字。

這個人……當真是江凜時?一副落魄卑微的可憐樣,鼻尖都哭紅了,正咬著下唇一臉哀求的神情,求自己別走。

早就說過了。他這張臉,使用不當就會落到這種下場。

想不透褚韶對他做了什麽。雖然褚韶是能做出寄腺體這種操作的神經病,然而江凜時倒也不是那麽容易崩潰的,竟然會落到這種境地……究竟發生了什麽?

多想無益。

車停在離這裏大概步行500米的地方。

許岌沈默地掃了他一眼,往巷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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