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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血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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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血湖

“知名童星竟成為校園霸淩主謀,受害者控訴多年噩夢。”

“經本臺記者報道,雲溪中學近期發生了一期惡性校園霸淩事件,受害者被當場推下三樓,至今仍在昏迷當中,而施暴者竟是早已出演過許多影視劇的知名童星原也。”

“雲溪市校園霸淩事件,童星成長中的扭曲人性。”

“傷仲永還是父母之過?論童星的長歪之路。”

20XX年,周三,罕見的臺風天。

原也停課一周接受調查,再過十天即將迎來他的生日,但往常都會精心準備的宴會此刻卻悄無聲息。

屋外狂風呼嘯,門窗謔謔作響,沒有人起身關緊窗戶,媽媽擰著眉,淚痕早已在臉上風幹,她前幾天剛從外省趕來,為的就是處理這件事。

爸爸請了假,現在正在醫院裏作為施暴者家屬對同學進行問候。

客廳沒有開燈,黑雲過境,原也恍惚氣壓是不是都高了好幾帕,怎麽自己突然就無法喘息?

但他不敢喘氣,只敢一段一段隱蔽地攝取氧氣。

許文秀早已焦頭爛額,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何面對原也,呼嘯的風聲攪亂他們的氛圍。

終於她開口,聲音嘶啞:“所以為什麽你一開始沒有跟爸爸媽媽說呢?”

原也說不出來話。

胸腔是破敗風琴,他哼哧哼哧喘息,甚至以為臺風是自自己體內生成,全身細胞都被卷得混亂。

“…我沒有推他。”

第三遍了。

第一遍是老師對他劈頭蓋臉的怒罵,那時他耳鳴太盛,眼睛被無盡的血色占滿,老師撲過來拽著他走,他掙紮,在眾人視線下自證:我沒有推他。

第二遍在警局,警察暫停下監控,指著畫面裏他伸出的手詢問:“你真沒有推於澤?”

原也突然間像失了所有能力,他開始懷疑自己,門外爸爸風塵仆仆趕來,他看向爸爸,像是有了主心骨,他想從原長青身上獲得肯定,他說:我沒有推他。

“原也。”許文秀接受不了他一再的否定,“監控都已經那麽明顯了,你們之間有著絕對接觸,你到底怎麽敢這麽說的。”

“…我不知道。”

原也好恍惚,這一周以來他每晚都做著同樣的夢,記憶裏他分明沒有觸碰到於澤,但夢中他卻有著十分鮮明的觸感,皮膚的溫度,肌膚相觸的柔軟,甚至連血液粘稠的滋味都如此生動。

現在網上輿論早已失控,迫於對方家庭以及社會的壓力,案件正在緊鑼密鼓調查中,原也作為施暴者首當其沖,但他在警察面前又自述自己並未推過於澤,甚至反言自己是被霸淩的對象。

言論一出,輿論嘩然,社交平臺上全掛著他的熱搜。評論下風評一邊倒,全是指責和辱罵,墻倒眾人推,大批莫須有的言論也甚囂塵上,從人格到演技都一一對原也進行著批判。

許文秀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信任原也,哪怕隨著事件的推進她開始動搖,無法控制地對自己孩子產生懷疑。

懷疑是否這段時間的缺席導致原也性格改變,又懷疑是否自己從未理解過他。

但身為媽媽,身為照料他十多年的母親,許文秀清楚地明白自己絕不能透出一絲一毫的質疑。

她問:“你告訴媽媽,你給警察說的事都是真的嗎?”

“你真的沒有推他?”

原也開始猶豫,這段時間他生活顛倒記憶錯亂,夢境和現實混淆,哪怕他每晚睡前都在堅定告訴自己沒有動手,但周圍人卻都在咄咄相逼。

他好想告訴媽媽他真的沒有,但當他擡眼看向媽媽那雙疲憊不堪的眼睛時話語卻變成碎掉的玻璃,胃袋灌滿毒藥,就那一瞬,他渾身都開始發痛。

許文秀還在問:“你說你被他欺負也是真的嗎?原也,媽媽選擇相信你,但是不希望你為了逃避責任而編造謊言,你應該做到對自己負責,你現在說的一切話都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說著相信,但原也感受到的全是不信任,這無可厚非,畢竟鐵證如山擺在父母眼前,監控是真,老師同學口供是真,現在只有他一個人說著與所謂真相相悖的話語。

但原也不想要媽媽的理智。

他幾番張口,屋外臺風似末日怒吼,他聲音太小,小到許文秀在莽莽風聲中根本沒聽清。

她又問道:“你說了什麽?”

她看見自己小孩眨眼間砸下眼淚,嗓音哀哀,是字字泣血:“媽媽,可不可以相信我?”

許文秀胸中猛然刺痛,她跟著落下淚來。

“我沒有騙你,沒有欺騙任何人,從剛開學時我就給你說過,但是你叫我忍耐。”

他求救過。

但是為什麽沒有人相信他呢?

媽媽。這不是小打小鬧,我好痛,我好像快要無法忍受。但原也卻再也說不出口。

-

忍耐。

是作為小小童星必備的特質。

原也從小就懂這個道理,在媽媽還是他經紀人的時候,每天都在告誡他要謹言慎行,告訴他現在不再是只屬於她的小孩,而是成為了許多姐姐的弟弟,成為了大家都會關註的偶像。

這些光環疊加在他身上是行為的桎梏,他不許生氣、不可調皮,不能做出會被媒體放大的一切行為。

原也很聽話,一直踐行著媽媽給他制定的準則,彬彬有禮,謙遜有加,在那段時間,命運如此厚待他,他篤信命運於他的青睞,愛如同彩帶將他纏繞。

所有人都愛他。

那時原也十三歲,牙剛剛換完,還處在相信生活是糖果的年紀,殊不知愛如琉璃易碎,更不懂嫉恨是刺穿魚鰓的鉤,是劍雨,即將劈頭蓋臉將他捅得鮮血淋漓。

由於原長青工作調動,他跟著爸爸來到雲溪,作為插班生轉到初二一班,剛入學時他確有少許的焦慮,但並非是擔憂大家不喜歡他,只是純粹的恐懼嶄新的環境。

在他踏入校門前媽媽祝福他:“寶寶初中生活一切順利。”

那天陽光好亮,甚至亮到晃眼,亮到原也之後每每回憶都會想起這刺眼到要淚流的光圈,這似乎是一種神諭,但他太年輕,不懂命運為他過早布下的隱喻。

剛開始進入班級時一切如常,原也習以為常同學們偶爾艷羨的目光,他與大家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但也有相互交心的時刻,一切照常,尋常到他根本無法發覺究竟是從那一刻生活開始產生罅隙。

首先從肢體開始,沒有人願意觸碰到他身體,仿佛他是行走在路上的巨大害蟲,再接著是眼神,同學們的視線或躲避或嘲笑或憐憫,但就是沒有一雙平等看向他的眼睛。

原也好無措,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不明白生活怎麽驟然顛倒,他開始試圖討好大家,乖乖接受他們所有的指令。

像狗一樣。

但媽媽說了,他是公眾人物,黑暗裏有一萬雙眼睛正盯住自己,他要友善、要學會忍耐。

忍耐。

原也吞下眼淚正如吞下一千根針,身上無時無刻在癢得發痛,仿若背脊埋下一萬顆種子,在他眼淚澆灌下正齊齊破芽。

忍耐。

忍耐太痛,他好想逃跑。

在媽媽接她來的車上,在窄小的車廂中,他晃下車窗,這是他第一次開口。

“媽媽,我感覺同學們好像有一點,”原也急急打住,欲蓋彌彰似的強調了強度,“就一點不喜歡我。”

風夾雜著冬天的味道,窗外霓虹燈變作飛速的光影,原也探出手,試圖握緊什麽。

“不喜歡你?”許文秀將車窗升起,“我開著空調的,不要開窗戶了。”

原也收回手,眼神茫茫地盯著上升的車窗。

他說:“對,不喜歡。”

許文秀安慰他:“這很正常的寶寶,媽媽做人做事再怎麽好肯定也有人不喜歡我,你做不到讓所有人喜歡,你只需要做到不和他們發生沖突就好,放輕松,不要太把他們過家家似的惡意當回事。”

“啊,”原也攪著手指,“這樣嗎?”

許文秀肯定他:“是這樣的,你一定要學會接受惡意。”

“可是……”

“最近你爸爸說小區樓下開了一家很好吃的蛋糕店,你等下要去買一點嗎?”

原也打住,他不再糾纏。

他點頭應好。

可是——

可是媽媽。

生活好像並非你說的這樣。

依舊是無止盡的冷暴力,從上到下,從冬到夏,每次站在校門前原也都怯怯,每天都在告訴自己這回又來扮演隱形人。

直到流言切實傳入他的耳朵,是關於媽媽的,如此骯臟不堪,原也告訴自己要捂住耳朵,但手掌甫一遮住耳朵時噪音卻大作,四周變成洗衣機的滾筒,高速離心的轉速攪得他大腦變成無知無覺的碎塊。

“刺啦——”

桌腿劃拉地面。

原也再也無法忍受。

他和那夥人扭打一團,拳頭比雨滴還甚,他不害怕。仿佛是要將這幾個月積壓的怒氣一並發洩,他像瘋了一般不顧一切地撲向對方,拳打腳踢,甚至連牙齒都成了他的武器。

旁邊同學費勁將他們分開,原也喘著粗氣,眼角破了口,血流過眼睛,他的視角一片鮮紅,但他卻感覺不到痛。

對面仍在罵罵咧咧:“媽的,我說錯了嗎?你這些資源不就是靠你媽賣出來的嗎?傻/逼,真把自己當明星了。”

原也意欲奮起,但擒住自己的手如此牢固,叫他掙脫不了絲毫,他急促喘息,胸腔心跳鼓噪,周圍人聲再次變作鼓脹的電子音,但偏偏他就從中聽見了一聲輕笑。

“呵。”

他猛然擡頭。

是於澤。

於澤在笑,他匿在人群中,站在臺階上,他遙遙對原也誇大著口型。

原也一字一句翻譯。

“難道不是嗎?”

“你憑什麽擁有這一切?”

電光石火間,原也終於將一切串聯。

初入學時常常伴有的異樣感、若有若無的針對、隱秘的監視,還有望向他時如蛇一般冷冰冰的視線。

當地頗有權勢的少爺,在他來之前班上眾星捧月的寵兒。

原也終於明了。

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他掙脫壓制住他的手,猛得朝於澤撲去,惡狠狠給了他一拳。

他們扭打著滾落臺階,老師急匆匆趕來,尖叫著:“原也!”

-

“對不起啊老師是我們沒有教好小孩讓他闖出這麽大禍。”許文秀彎著腰連連道歉。

老師沒正眼瞧她幾次:“原也性格太差了,再怎麽說都算進過娛樂圈,你們娛樂圈的惡意比學校這些小打小鬧肯定要嚴重多吧,那些你們都能忍受,怎麽到這裏就跟變了個性格一樣?”

話裏有話,字字針對。

許文秀知道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原也還有一部戲在拍,現在不能有任何風聲幹擾。

她繼續道歉,狠下心拉來原也一起:“真的不好意思,回去我再好好教育他一下,也辛苦老師處理這件事。”

老師睨他們一眼:“你們先回去吧,教務處建議停課幾天再觀察一下。”

這已經算是比較輕的處罰,許文秀沒有異議。

她接走原也,一路上一言未發。

原也臉上好不容易凝固的傷口又流了血,他拿手捂著,分明那麽小的傷口不知卻為何血流汩汩。

他怯怯開口:“媽媽,紙。”

許文秀沒有接話,而是沈默將車停在路邊,時間似乎在此刻膨脹,原也被拉成薄薄的一片,他似乎聽見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手心濕漉漉,原也恍惚自己捧起了一片血湖。

他的頭好暈,他囁嚅:“媽媽……”

紙遞了過來。

許文秀聲音聽起來太疲憊,她反覆告訴自己要冷靜:“原也,我是不是給你說了很多次大事化小事化了?”

原也垂下眼:“…是。”

“那你今天是不是應該忍一下不要動手?這樣是不是就不至於到現在這個處境?”

眼淚好燙,原也憋不住它們,每一次眨眼都會滴下新的淚珠。

“…不是。”原也哽咽,語調顫抖著,“媽媽,不是的。”

“怎麽不是的呢?”許文秀反問他,她越說越急,“你現在手上還有一部戲要拍,你有沒有考慮過你要是出事之後劇組怎麽辦?你是個公眾人物原也,我從小就在告訴你,成為公眾人物的代價就是克制自己的喜怒哀樂,你最多也只能在沒有人看見的情況下發洩,你可以回家給爸爸媽媽說,甚至你都可以先跟老師說,而不是像今天這樣直接動手。”

許文秀克制自己:“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嗎?”

原也好想告訴媽媽他不知道,他不認同,他不想再要這個虛無縹緲的身份。

想告訴她其實自己有試圖說過,但沒有人在意。

媽媽沒有、爸爸沒有,老師也沒有。

你們全把這當成敏感、初入新環境的不適應。

但話到嘴邊卻只有一聲聲的媽媽。

許文秀沒有回頭看他。

“媽媽,”原也咬住嘴唇,憋回所有未盡的眼淚,最後他妥協,“是我錯了,對不起,下次我不會這樣了。”

許文秀眼皮發燙,她深呼吸一口氣,她沒有哭,只是發動汽車朝診所駛去,她告訴原也:“你明白就好。”

原也不想明白,但他知曉自己必須明白。

回到學校後生活徹底步入昏暗,原也現在甚至都無法想起當時是如何挨過一整天,只記得耳邊嗡嗡作響,觸目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身邊傳來同學的嬉笑打鬧,分明距離如此遙遠,但他就是感覺一切都在自己大腦中發生,他的身體似乎膨脹成了一個巨大的氣球,包裹了整間教室,每一個微小的聲響都在他體內回響,像針一樣,刺入他每處肌理。

他好痛。但他不知道該對誰說。

他開始感覺自己的生活布滿監控,他所有動作都被一萬只眼睛監視,他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但第二天醒來還是要假裝一切如常跟爸爸媽媽告別。

於澤找過他一次,在事情發生的三天前。那天,原也留下來值日,偌大的教室只有他一個人,天色昏暗,夕陽如殘血,但他卻從這空曠的寂寥中感受到了罕見的平和。

就是在這個時候,於澤找上門,他站在監控照不到的死角處。

“你是不是好奇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原也沒有搭理他,繼續沈默掃地。

於澤語氣輕佻:“你憑什麽擁有這一切呢?我真是恨你。”

原也猛地擡頭,他死死盯住他。

“分明之前一切都是屬於我的,關註、目光、寵愛,你為什麽要來呢?奪走了我擁有的一切,卻還要裝作一副無辜的樣子?”於澤面無表情地伸腿踢翻了垃圾桶,腥臭的垃圾再次散落一地。

血紅色垃圾桶咕嚕嚕撞到原也的腿,他聽見於澤說。

“你真惡心,原也,該滾出這裏的人是你。”

原也毫無表情。

接下來便是所謂霸淩、施暴、跌下臺階,這一切在他腦海裏如同默片上演,眼前換了一波又一波人,大家重覆的話語毫無改變。

“你真沒有推他嗎?”

“你真的被他霸淩過嗎?”

“你是不是在說謊?你難道不是那個施暴者嗎?”

到最後[沒有]這兩個字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辯解,方塊字失去棱角,他失去所有力氣,變成一顆圓形的球,將自己鎖在房間內,默不作聲。

他不再說話,不看消息,不去上學,父母不斷代替他出面道歉澄清,小區樓下記者蜂擁而至,窗外晃動的光影像極了無數摁下快門後的閃光。

媽媽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泣。

爸爸這幾天忙到沒有時間刮胡子,他也疲憊:“原也,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你的陳述,是你的證據。”

原長青竭力讓自己顯得理智,他就事論事,盡量客觀地一條條分析給原也聽:“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證據是你曾和他發生鬥毆,以及你推他下樓的監控視頻,這是無法辯駁的事實。而你所說的霸淩,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支持,甚至我們都找不到可以作證的人。”

原也張了張嘴,他發不出聲。

冷暴力,甚至在初期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排擠,連對方的憤恨他都後知後覺才發現。他能提供的證據只有自己的感覺,感覺太虛無,一切都是隱形,甚至這感覺在一開始連媽媽都不信。

如此隱蔽。

原也沒有證據——但除了一個方案。

原長青接著說:“你讓我們相信你,作為父母,我們當然會無條件信任自己的孩子。但是公眾不同,他們需要的是確鑿的證據,沒有證據,他們只會隨意揣測,無端給你疊加更多的罪名。”

爸爸說得很有道理,公眾從來如此,喜歡追逐熱點,偏愛醜聞和低俗八卦,樂於看到公眾人物的崩潰。他們當然也信證據,但相比於證據,他們更狂歡於看到他人的高樓倒塌。

原也無言片刻,最後他擡頭,定定看向自己的父母。

眼眸深深。

最後他說:“好,我會提供證據。”

他轉身向房間走去。

關門、落鎖,打開抽屜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遺書,他搬來椅子,挑出一條最好看的圍巾。

動作幹勁利落,一氣呵成。

他將圍巾系在窗簾的羅馬桿上,在將圍巾套在脖子上時他確實猶豫了一瞬,但時間太短,短到他大腦未曾動搖片刻。

他將圍巾套上脖子,踢掉椅子,身體懸空,轉瞬間大腦充血,原也甚至恍惚間看見了天使金光閃閃的翅膀。

他沒有感到痛苦或窒息,相反,他感到身體變得輕盈,仿若下一秒羽化成仙,他努力睜開充血的眼睛,他伸出手,想要觸摸那抹光。

“哢噠。”

羅馬桿掉落,他連同窗簾一同惡狠狠摔在地上,像劇院散場前的華麗謝幕。

原也下巴砸到桌角,頓時血流如註,他盯著地板上逐漸匯聚起來的血窪,捂著脖子止不住咳嗽。

疼痛姍姍來遲,他後知後覺,全身發痛,痛得他想倒地想大叫想痛哭,但最後全都歸為沈寂,他沈默著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雙手支撐起大半的重量,像狗那樣俯臥。

他痛到全身顫抖,而眼淚偏偏卻未能掉下一顆。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媽媽。我不知道。命運的軌跡太奇詭。我不知道。

房間內重物墜地聲音異常清晰,許文秀的心猛地一緊,她飛奔過來,卻發現房門已然反鎖,她瘋了一般地拍門,哭喊著大叫:

“原也!你在幹什麽!”

原也喉嚨好痛,他想許是命運的子彈早已射穿他的咽喉,他說不出話,卻能冷靜地對著血窪中自己眼睛的倒影思考。

媽媽,不要慌張,我只是在提供證據。

剖腹取粉,以死自證。

結果我不在乎,至少我已證明。

門外嘈雜不堪,原長青找來鑰匙,卻幾次手軟對不上孔,許文秀一把奪過來,在打開鎖的那刻,時間仿若靜止,許文秀從來沒有如此冷靜的時刻。

她推開門,看見自己孩子跪倒在地,乳白色的窗簾像雪崩那樣傾倒在他身上,地板上積聚著一小灘鮮血。

她幾近窒息。

“…媽媽。”

原也沒有擡頭,他終於落下一掉淚。

眼淚滴入血泊,似蚍蜉撼樹,瞬間被淹沒。

他怔怔的,眼神停滯在虛空,他開口。

許文秀聽見他說:

“媽媽,我好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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