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男孩的冒險(一)

關燈
第147章 男孩的冒險(一)

男孩杜爾出生的那一年,小島已經沒有太陽了。

對他來說,黑暗是正常的。被稱作影子般的怪物們在街上游蕩也是正常的。他的童年就是家裏的一扇小窗戶,往外看去,一片枯樹,灰白色的石頭房子、烏鴉和蝙蝠。

這些都沒有什麽,無法忍受的是媽媽的道歉。

“不該生下你的。”她時常說。

杜爾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句話。他每次都當做沒聽見。

這天,他和朋友們出去玩。男孩子的活動,踢球。

出了家門,他擡起頭。

天空是黑色的刀,切割出星星點點的紫色。無意中踩到了一根樹杈,隨著破碎的聲音,那些黑色突然瘋狂搖曳起來,原來是蝙蝠。受驚的它們散去,還給他藍紫色的天空。

幾年前,新上任的島主宣布要為這群可憐的家夥們建造一個家。

“以前,小島有太陽。太陽很好看,就像你喜歡吃的雞蛋黃,金燦燦的,用刀叉戳破,流出來的東西叫陽光。”

媽媽曾經這樣悄悄地告訴他,隨後反覆叮囑:“這是秘密,不許出去亂說。”

在媽媽的請求下,他選擇把嘴巴閉起來。朋友們說的時候,他也裝作聽不見:

“爸爸說衣服在以前是一天就能晾幹的,不像現在,需要一個多禮拜還是潮乎乎的。”

“我媽媽也說,以前的墻沒有這麽灰,也沒有那麽多斑點。”

“可是姐姐說大家的皮膚都變白了,這是特別好的事情。但她很討厭失眠,她說自從再也見不到太陽,她的視力都退化了,心情也變得憂郁。”

總而言之,失去太陽後的很多年裏,人們都對它念念不忘。

經歷過的大人們都說,太陽消失在一瞬間:啪地一聲,天空就閉合了。太陽無影無蹤。有人說島主將它切碎吃掉了。自那之後,蝙蝠們開始瘋狂繁衍。他們的的確確有家了。

“杜爾,天不會亮了。衣服很難幹,你不要總是弄臟,還是少出去玩吧。”

每次出去玩,媽媽都會說上一遍又一遍。

頭腦簡單的媽媽。他充滿憐憫地心想。

自從爸爸去世,她就變成這樣。每天都會重覆那幾句話,要麽就是以前的世界,要麽就是讓他少出門,少和人交流。

但是在家呆著太沒意思了,家裏只有發黴的墻壁,青苔布滿的潮濕地板,以及晾不幹的衣服。

杜爾和男孩們玩踢骷髏頭的游戲。聽大一點的孩子們說,在過去是可以踢牛膀胱的,那東西很結實,當皮球非常合適。

但是後來不被允許了。新島主廢除了“踢皮球”這項娛樂活動。

——被發現的話,可能會被處死。

稀奇的規定,沒有人知道為什麽。但大家也沒什麽心情踢球了。

只有太陽消失後出生的孩子們有心情,他們早就習慣這樣黑的世界。

地上有很多骷髏頭,至於別的骨頭,他們需要和狗搶。普通的狗還可以,但是地獄犬是搶不過的。

不懷好意的惡棍實在是太多了。如果非要分個等級,第一類是人類和他的魔鬼,或者該說,魔鬼和他的人類?第二類是魔鬼。最末的一類是人類:孤零零且弱小的人類。

“餵!看球啊。”同伴把骷髏頭踢向杜爾,“勇士可不會走神的!”

勇士與騎士,這兩個詞匯同樣活在大人的口中。傳言他們為了守護太陽而死,被邪惡的新島主鎮壓,銷聲匿跡。

於是新生代的孩子們都這樣稱呼自己和夥伴。

杜爾沒有接住,骷髏頭一路滾向了灰蒙蒙的枯樹。沒有太陽,這裏的樹都長得很可憐。它們不久後或許就將死去了。偶爾,會在風聲裏發出沙沙的哭聲。

這條街只有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在一起玩。他們有著共同的夢想,加入勇士團。據小道消息稱,有不少年輕人正在重組勇士團:這個向往太陽的秘密組織,正在積極地尋找抗衡魔鬼的辦法。小島流行著他們或真或假的傳說。

再年長幾歲的孩子們至今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環境。他們甚至會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們,杜爾心想。難道曾經擁有光明是這麽美好的事情嗎?

明明大家都是賤民,還要生出鄙視鏈。杜爾看不起他們。

是的,這條街在隱蔽的地方。整條街的人類都活在黑洞洞的屋子裏,像地下街的老鼠們。

原因是,他們是最末等的島民。沒能和魔鬼做成朋友。

大人們說,多年前小島曾經選出過錯誤的島主。但好在沒有釀成大錯。

可惜不是每次都是這樣幸運的。

第二個錯誤像張灰色的裹屍布,埋葬了小島的太陽。

那位票數最高的島主。年輕的,被寄予無限希望的小島主,上任後不久宣布了他的第二項決策:

“大家不要這麽自私啊,讓地獄的朋友們也來島上做客吧。”

那時人們還沈浸在失去太陽的憤怒裏。

他們舉著火把,在黑夜裏游行。騎士團的騎士長因為守護太陽而死,元老院沒有半點消息。小島所有的守護者都不見了。

沒有辦法,憤怒這種東西就是會把人搞得愚蠢。他們忽略了危險的信號,將憤怒集中在那位年輕且高調的島主身上。

“真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

“我早說過,家人都離奇失蹤,他怎麽會是好人啊?”

“他利用了可憐的神明!”

聽說他們發的傳單就和現在天上的蝙蝠一樣多,飛的到處都是。他們高呼著島主的名字,要求他歸還太陽。

雖然也有人為島主說話。

那些奇怪的,喜歡黑夜勝過白天的人。他們對這樣的安排再樂意不過:“不管怎麽說,他還給我們安排了比太陽更好的光明!”

街上充斥著絢麗的蝙蝠吊燈,這玩意兒竟然懸空地照在頭頂。人們初次經過的時候,都忍不住擡頭看看,黑紅色的鍛鐵吊燈,蝙蝠張揚的翅膀,火光與汙濁的玻璃。

他到底要幹嘛啊?島民們不可思議地想。

像是惡作劇,也像是某種專橫獨斷的奇怪審美。

然後,島主說的“地獄的朋友們”就來了。

羅生門開啟的那天,小島就像一場絢麗斑斕又奇奇怪怪的幻境。在朦朧的黑霧裏,游行高呼的人們看見一批浩浩蕩蕩的隊伍走來。

起初,他們以為是房屋,是海市蜃樓。離得近,他們仰頭去看,看到腦袋,看到四肢,看到像人又不像人的組織。它們拼湊成有眼睛有鼻子的模樣。

就像故事書裏的魔鬼。

不會真的是魔鬼吧?他們撒腿就跑,傳單也不要了,好像驚慌的白鳥。

“怎麽回事?”

起初,人們慌慌張張地商量。小島的空氣裏都彌漫著恐懼。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游蕩的魔鬼。以及窗戶縫裏眨著的人眼。

很快,那些高大的怪物們就來敲門了。咚,咚,咚。巨大的魔鬼的手,漫不經心地在人類矮小可愛的門上扣響骨節。

沒人敢開門,也沒有人敢不開。於是魔鬼們耐心等待著——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有耐心。

每家每戶還得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禮品,比如烏鴉燭臺什麽的,還有黑色的時鐘。上面寫著“島主的禮物”。

大家都認為這是不詳的東西,他們繼續從窗戶縫裏往外看。

魔鬼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跳起了華爾茲。他們手牽著手,你抱著我,我抱著你,跳著輕松浪漫的舞步。

燈熄滅了,黑乎乎的時候,乍一看,會以為街上跳舞的是人。

怎麽會有魔鬼?處在可憐境地的人類神經緊張,終日惶惶不安地想著。神在哪裏?難道上帝已死,魔鬼是來奪走他們的幸福和生命嗎?

不會島主就是魔鬼吧。有人勇敢卻害怕地說。

大家都是這樣想的,他們竟然選了一個魔鬼來當人類的主人!

那時候人們到底為什麽要驚訝呢?杜爾到現在也想不明白。

因為他們現在看上去挺開心的。小時候的他發過一場高燒,媽媽不得不抱著他去小島最熱鬧的地方找醫生看病。過去這裏隨時都充斥著春意盎然的氛圍,現在只剩下了陰森森的黑色。

人類牽著魔鬼的手走在街上,或者坐在魔鬼的背上飛翔。

他們非常快樂,和魔鬼耳鬢廝磨,親密無間。越是這樣的人,就越瘦,臉色越灰暗。當他們看見他和媽媽——兩個明顯沒有魔鬼的人類,臉上就會浮現出嘲諷和傲慢。

到底是這樣病態的、瀕死的快樂好呢,還是他們這種健康的痛苦好呢?

媽媽顫抖地說:“不要擡頭,不要和他們對視上,杜爾。”

他們還看見了島主的黑色城堡,以及城堡周圍的鳥嘴人。說是鳥嘴人,其實更像披著黑袍的魔鬼,因為他們太高大了,比樹還高。眼睛是白點,嘴巴是長長的鳥嘴。站成一排,像幽靈騎士。

這裏的生活他不理解。

就像他不理解一等島民對他們的不滿一樣。

媽媽被踹倒了,男人傲慢地問她:“你怎麽不看路?沒看到我是誰嗎?”

媽媽跪在地上磕頭,苦苦哀求他:“對不起,對不起,請您寬恕我!”

好過分。他張著嘴巴想。明明是男人先撞上的媽媽。他討厭撒謊的大人。

“好吧,”男人大發慈悲地說,“你讓我舒服舒服,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

媽媽繼續磕頭。瘋狂地用腦門撞擊大地。

小小的杜爾呆在原地,因為男人身旁白色的魔鬼正在看他。

這只魔鬼很特別,是透明的白。就像只水母一樣。她大概是個女魔鬼吧,微微低著頭看他。杜爾竟然覺得她空空的眼眶裏存在著溫柔的母愛。

“真麻煩,”男人對魔鬼說,“那你把她兒子殺掉吧。”

“求求你,求求你。”媽媽的頭磕出了血,砰!砰!像他瘋狂的心跳。

女魔鬼說話了,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魔鬼說話。

“可以不要嗎?”她的聲音真的有點溫柔。

“你居然拒絕我的要求。”男人惡狠狠地叫她,是小貓的名字,“咪咪,你忘記你答應了我什麽嗎?”

名為咪咪的白色小貓,不,白色魔鬼,低著頭。她像在聽訓。

跪在地上的媽媽突然站了起來,拉著他就跑。

踉踉蹌蹌的,狼狽的媽媽。杜爾在落淚,他覺得魔鬼會追上來,他見過魔鬼殺人,人類就像小雞一樣,被提起來,然後就不掙紮了。

要是咪咪也撲上來,他要保護媽媽。杜爾握緊拳頭。

但是咪咪沒有。他們真的跑掉了。杜爾又開始擔心咪咪會被那個可怕的男人殺死。人類真的可以殺死魔鬼嗎?

要是可以就好了。他想保護媽媽。

那天晚上,他換了三條熱毛巾,才把媽媽額頭的血擦幹凈。

“別怕,杜爾。”媽媽握著他的手,大病號對小病號說,“我們是安全的。”

我也要擁有魔鬼才行。杜爾在心裏許願。

擁有一個像咪咪那樣的魔鬼,保護我,信任我,愛我。然後我再像那個可惡的男人一樣,命令魔鬼去保護我的媽媽。

要怎麽樣才能擁有呢?

他問媽媽,媽媽不說。媽媽哭了,提到死去的爸爸。他於是不再問了。

小夥伴告訴他,魔鬼原來的家在羅生門後。

杜爾每周都會挑兩三個晚上去羅生門附近溜達溜達。雖然他一次也沒有見那扇門打開過。

今天踢完球,他見媽媽還沒有回家,就悄悄去了羅生門附近。

這次,門是開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