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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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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黎源一路疾行, 抓著皓腕的力量越來越大,身後鈴鐺叮咚作響,翻飛的衣角風中糾纏。

兩人分開人流, 穿街過巷,繞過亭臺樓宇, 直至一長滿蘆葦的水畔。

黎源帶頭彎腰鉆入橋下。

拱橋不高,剛夠過一艘花舟。

黎源緊緊牽著身後的人, 一直貓腰走到橋孔下方才猛地轉身擁住身後的人。

懷中身軀不覆往昔柔軟,纖細的腰身盈盈一握,但認不錯,化成灰也認不錯。

待到兩人松開,面紗上一雙美目圓溜溜地看著他,眼底的光奪目璀璨,調皮又狡黠。

一如往昔。

“公子為何帶我來這裏,可是認錯人?”

清悅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

語調也是調皮的。

兩年前,小狐貍狠著心收起所有眷戀, 跳上馬車離去。

兩年後,小狐貍穿著偷來的沙麗,墜著滿身金光, 躲在人群裏希望能將他找出來。

他不能出聲, 無法言語。

因為到處都是搜尋他們的獵人。

他蓋住自己的漂亮毛發, 用渴望祈求的眼神看著他的神明。

認出他來, 一定要認出他來。

神明不會讓他失望。

神明從不讓他失望。

黎源看著眼前仿若幻境裏走出來的影, 伸出手將對方臉頰旁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再開口聲音帶著點顫音,“你與我喜歡的人長得好像, 我等了他好久,他都不來, 請問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再調皮,驀地一下紅起來,蒙上一層水霧。

星辰浮動的面紗緩緩滑過,朝思暮想的容顏真實出現,那紅一層層暈染開,像女子精心裝扮已久的啼妝,目光裏的哀思仿佛溢漲的河水,哽咽地輕喚,擔心大點聲就從夢裏醒來,“哥哥……”

黎源再次將人緊緊擁入懷裏,“珍珠。”

.

眼前的河水靜靜流淌。

熱鬧的人流散又聚,煙花時響時消,一時半刻不會消停。

黎源將人緊緊摟在懷裏,兩人依偎在河堤,手指交握,撥弄著彼此無名指上的細戒。

細戒戴得太久,融了思念和歲華,泛著淡淡瑩潤光澤。

他們有很多話要說,卻沒有人先開口。

孤寂太久的人需要先取暖。

可戚旻的時間不多。

感受到他的燥意,黎源撚起淺金色的沙麗,“穿這身出來,犧牲蠻大的。”

窩在懷裏的人靜了靜,然後有些懊惱地扒拉黎源的大腿,一下不夠,連著兩三下。

這人當年最正衣冠,即便夏季在家也穿得嚴實,只後來被自己帶壞,但也是得體的,不想今日竟然穿著女裝滿大街跑。

黎源知道他為何如此,目光暖了又暖,低頭靠近戚旻的耳畔,“很好看。”

戚旻坐起來些,眼底的寒冰融成春水,整只手都纏到黎源的腰上,“哥哥怎麽認出我的?”

兩隊擦肩而過,不過一瞬,即便是戚旻在那瞬也緊張幾分。

黎源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四個數字,一個坐標,“你都告訴我區域了,我可不得在這片區域到處巡逛,坊內可能性不大,主街官差多也不太可能,狹窄巷道高墻之下不方便,得視野開闊又有脫身之便,現在整個京城下城區的地圖都在哥哥腦海裏,一想只有靠近水域的這邊可能性最大。”

這便是黎源,從不敷衍戚旻,無論戚旻詢問什麽,他都細細解釋。

兩年不見的陌生感尚未堆積便消散在熟稔的習慣裏。

“剛才出聲的那些官差不是來尋我的?”

戚旻搖頭,“不是,我當時心都提到嗓子眼,害怕你一著急拉著我就跑,又擔心你根本沒認出我錯過機會。”

黎源失笑,“這般不相信哥哥,你在番邦人群裏都快把哥哥盯出個洞。”

戚旻突然仰起臉,臉上帶著一抹天真,“哥哥喜歡不?”

黎源撫摸著這張熟悉的臉龐,他的珍珠瘦了很多,若不是有面紗掩蓋只露出眼睛,怕是很難蓋住男兒特征,原先的五官漂亮卻圓潤,線條柔和,如今瘦下來又年長兩歲,便帶出鋒利感,顯得更加明艷,卻絕不會被認作女子。

黎源輕輕撫摸戚旻的臉,目光一寸寸掃過,將人刻到心底後,才將柔軟的嘴唇貼上去。

一開始兩人只是淺淺的碰觸,就像小動物靠鼻尖熟悉彼此的氣息。

也不知誰先探入,便一發不可收拾,越吻越急。

靜靜流淌的河水伴著兩人喘.息的聲音。

戚旻只能待一個時辰,但對黎源來說已經足夠慰藉相思之苦。

那日他走在街上,也不知是誰經過突然往他手裏塞了紙條。

直到走到無人處展開紙條,看見熟悉字跡的時候,即便是黎源這般穩重的人也差點落下眼淚,近兩年等待,所有的辛苦和不安都在這刻消散。

他努力的,堅持的,珍珠也同樣努力著,堅持著。

看著坐標,他便知珍珠收到他的孔明燈信號,想來也收到他的生日祝福,頓時心中的遺憾散去不少,這種方式未嘗不是一種浪漫。

“今日是中秋又是你的生辰,偷偷溜出來沒問題嗎?”黎源說著自己的擔憂。

戚旻的嘴唇變得紅潤潮濕,他癡癡地看著黎源,“我沒住家裏。”

再無下文。

黎源放置膝蓋的拳頭緩緩捏握成拳,兩人親吻時戚旻頭上的沙麗滑落,一頭秀發披散著,他輕輕撫摸戚旻的長發,指尖微微顫抖,“你沒有隱藏夫郎身份?”

又趴回到黎源腿上的戚旻靜靜看著河水,“哥哥希望我怎麽隱藏?”

做回世子,反正也無人知曉,再按照世子該有的路,娶妻生子,位列三公?

黎源沈默片刻,“哥哥哪裏會怪你,哥哥恨不得所有人知曉我們的關系,只是看不得你受委屈。”

戚旻開心地搖頭,“不委屈的,跟哥哥的事情又哪裏委屈?”

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黎源也不願在這種事情上糾纏浪費時間。

“既然你不住家裏,搬來與我住可好?”

戚旻直起身子定定看著黎源,“哥哥你說什麽?”

黎源心疼道,“我知你父親反對我們在一起,但我們並非無媒茍合,我不知你這兩年如何生活,端看你現在這般樣子,定然沒人好好照顧你。”

自戚旻說他不住家裏,黎源已經想象出珍珠被家裏掃地出門的慘狀。

戚旻最喜歡黎源這般心疼緊張他的摸樣,只仔細盯著黎源的五官細看,哥哥比往日更加俊朗,眉宇間也有了成熟男兒的氣概。

他勾起嘴角,“哥哥又亂想什麽,我哪裏就混得這般慘,即便父親不管我,祖母難道還忍心看我流落街頭。”

黎源尷尬失笑,是他想岔了。

戚旻開口,顯得很是隨意,“我現在在天宮做事,那裏事情太多,沒有時間回去罷了,再就是我現在身份特殊,經常走動會招來人詬病。”

黎源當他說的夫郎身份。

聽他說工作累便又擔憂地看著戚旻,“我聽聞那名妖相的風評不好,你平日做事與他打交道多嗎?”

那一層層政令緊鑼密鼓地發下去,黎源最大的感觸,這位妖相不僅有強烈的政治野心,還是個工作狂,珍珠這身子哪裏吃得消。

戚旻眼裏閃過一絲緊張和不安,那些算不得謠言的謠言,哥哥聽說了幾分?

便聽黎源又說,“不過他看起來很有政治抱負,這種人不是睚眥必報的人,我只擔心工作太多會辛苦。”

戚旻繃緊的腰間緩緩松開些許,他有些不自然地詢問,“你還聽說關於他的什麽?”

黎源想了想,“說他是什麽山神夫郎,民間還有杜撰的小狐貍和樵夫的故事,映射的就是他吧!”

黎源突然一頓,緊盯著戚旻。

戚旻頭皮一層層抓緊。

黎源有些嚴肅地看著戚旻,“他不會是盜用你身上發生的事情吧,留你在天宮做事該不會擔心你洩露秘密才強行扣押著你?”

戚旻楞楞地看著黎源。

又忽的一下開懷地笑起來。

這便是他心思純正的黎哥哥呀!

永遠不會把他往壞處想。

如果黎源再晚入京一年,戚旻有信心將某些事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讓朝氣蓬勃的大朝發出萬丈金光,世人便不易註意到光輝下的陰霾。

但黎源提前來了,有些東西便藏不住了。

如果哥哥有一天發現他的小狐貍不僅吃人,還吃了很多人,哥哥還會一如既往疼惜小狐貍嗎?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落霞寺方丈大師的勸誡猶如鐘鳴不絕於耳。

戚旻藏起眼底的憂慮和不安。

“哥哥不要擔心,珍珠哪裏就笨到讓人隨意欺負。”

黎源見戚旻不像說謊,慢慢放下心。

“你父親那裏……”

戚旻認真看著黎源,“父親那裏我想辦法,哥哥相信我好嗎,我們需要一點時間。”

“那哥哥能幫珍珠做什麽?”

戚旻心中一陣潮濕,他想說哥哥什麽都不用做,安穩的在京城生活下去即可,他會盡一切努力在哥哥知曉全部真相前換回一點好名聲。

也讓父親看懂他們的努力和堅持。

但他又清楚黎源不會獨自靜好。

“哥哥不是說讓珍珠搬來一起住,哥哥現在可有住處?”

黎源尷尬地撓頭。

戚旻狡黠一笑,“哥哥不著急,等哥哥有住處了,珍珠再搬過來。”

哎呀,買房的事情居然這麽快提上議程。

果然有房才會有老婆。

黎源摟緊戚旻,時間一點點流逝,下一次見面不知是什麽時候。

“哥哥準備做飲食生意,其實就是小攤販,會不會令珍珠為難?”

戚旻嗔怪地看著黎源,“我記得哥哥說過靠雙手創造的東西不寒磣。”

黎源笑著點頭,“這裏不比梨花村,即便是梨花村婚嫁也要看門當戶對,我也不能太寒磣,平白委屈你。”

他話音一轉,“我看見政令的意圖要大力推行海運,哥哥去跑海運如何?”

戚旻頓時秀眉豎立,“你敢去我就打斷你的腿。”

黎源呵呵笑起來,“珍珠這般兇的嗎?”

戚旻是真的著急,擔心黎源背著他跑海運,那海裏的風浪大起來又不識人,於是摟著黎源的脖子要哭不哭,“哥哥,你不要去好不好,窮點就窮點,珍珠真的不在意。”

黎源淡笑著看著眼前的珍珠,即便前面還有刀山火海又如何。

兩人同心協力總能度過難關,他知曉珍珠有很多秘密,但他相信珍珠不是故意隱瞞,就像當年他藏著婚書,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一切不過是為了對方著想。

雖然後面做得並不好,惹得珍珠整日擔憂傷心。

如今換過來,不管他內心多麽擔憂,也不能表現出來讓珍珠難做。

“哥哥不去,哥哥先做小攤販的生意,目前考察得差不多。”

“我許你做富家翁,來了京城也如此。”黎源眼神漸漸堅定。

或許命運就是如此,上輩子總想著避開大城市,不喜歡那裏的環境也好,厭惡覆雜的利益關系也罷,如今命運兜兜轉轉,他勢必還是要回到覆雜的地方。

興許這就是他逃不開的宿命。

既然逃不開,黎源便沈下心認真面對。

他一向不缺乏耐心和毅力。

戚旻眼中的不安藏得更深,他知道黎源應承過的東西就不會違背。

他不知道兩人的終點是什麽,神論推翻後的世人辱罵,還是家族同僚的祝福,後者戚旻沒有期待過,只要能不被關註不被留意的跟黎源走下去便是最好的結局。

他要求的不多,只要黎源不拿異樣的眼神看著他。

所以他更珍惜眼前,眼前眼神沈凝堅毅的黎源,眼前一如既往的黎源。

便是讓他安穩的最大靠山。

戚旻輕輕湊過去,柔軟的嘴唇再次貼向黎源。

黎源慢慢回應,兩人不像方才吻得急切,綿綿的情誼變成鼓勵彼此的力量湧入孤獨已久的心魂。

兩人分開時額頭頂著額頭。

突然覺得遠處的水面有些異樣,兩人一前一後望過去,只見一船花娘子皆拿扇子掩著嘴看著他們偷笑,目光灼灼,左顧右盼,亦有活潑的正拉著旁人指著他們。

見兩人反應過來,頓時哄堂大笑,興奮的還掬著水玩樂起來。

她們笑得東倒西歪,卻又帶著善意。

黎源早將戚旻的腦袋按進懷裏,沖諸位花娘子們行了行禮。

被這般俊朗的男子禮待,她們自然是高興的,雖未看清懷裏的人什麽樣子,但這般袒護應該是極其疼惜對方。

不用多說又腦補出多少癡男怨女的情愛故事。

這一幕不知又會被流傳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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