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妖相

關燈
妖相

上次只粗粗將海市和碼頭打量一番。

這次帶著找營生的目的再來海市, 黎源看到不同的一面。

往返皇家船隊的工人腰間掛著腰牌,一眼就能辨認。

他們身材大多健壯,行動十分矯健, 看得出是特意挑選過。

想來酬勞最高,用工也十分穩定。

不過用工也會比較謹慎, 估計要驗明戶籍文書。

世家船隊在氣派上並不輸給皇家船隊,只是數量上有差距。

飄揚的旗幟印著家徽, 其中印著金鹿的船隊最多,旗幟是黑色,金鹿泛著淡淡金光,顯得金鹿有些若隱若現,頗有神韻。

黎源不知道是誰家的,只覺得能擁有這麽多船隊的家族一定十分厲害,珍珠要是這種家族裏的孩子,就麻煩了。

上次見民間船隊最少,如今看來還是沒什麽變化。

他們只插了大朝的旗幟, 沒有商行標,船身倒是刻了,刻得密密麻麻, 字跡大小都不一, 看得十分累眼。

皇家和世家的不這般, 船身的刻字工整, 制式一致, 還有類似廣告的標語,莫名令黎源想起子都山靈芝的宣傳方式。

黎源一直有個疑惑, 按理說現在資本主義已經萌芽。

大朝不限制海運,為何商行的船隊顯得這般落魄。

從層層改革政令來看, 大朝十分鼓勵民間資本,但似乎沒人響應。

這種情況在其他城池幾乎不會出現。

他去過臨安城,雖沒有去碼頭考察,但從一些跡象可以看出,這些城池的民間船隊都很發達,為何京城不一樣?

莫非中間發生過什麽事情?

黎源印象裏好像皇後娘娘的死訊就是開端。

珍珠家是皇後娘娘一系,也說過娘娘死後他家遭了殃。

難道皇後娘娘的死並不簡單?

黎源在心中默默打了個問號,不再深究,畢竟信息太少。

再就是老百姓的漁船,漁船小得多,但比黎源坐過的烏篷船大,數量繁多如星辰,漁船飄在淺海域,沒有碼頭。

他看了半晌發現,那些漁船上居然住著漁民,看來有些是不上岸的。

大大小小的漁船間還有一種極小的葉舟,十分輕盈,看來就是這種小舟往返接送人。

回到城內,黎源進入海市。

這裏人流如織,並沒有近中午而減少。

黎源轉了幾圈發現這裏以大宗買賣為主,有點像批發市場。

買賣的內容依舊以絲綢、瓷器和茶葉為主。

大朝商人也更傾向接受貴金屬和寶石。

從長遠來開不是好現象,貴金屬越來越多,務必造成物價上漲。

大朝不僅要把錢賺回來,還要把錢用出去才行。

黎源腦子裏靈光一閃,難怪政令裏大力號召接收外來物品。

光號召還不行,還得朝廷帶頭行動。

但是在工業革命未全力興起前,一個國家對外來物品的接受度很低,因為內部已經形成完整產銷一體的市場,最直接的解決辦法,大朝若是工業發展起來,等到資源不夠時,就會開始朝海外尋求資源。

貨幣就流通起來。

但並非短時間就能實現。

可惜黎源並不是學經濟的,若有人懂這個,說不定能幫朝廷想出更好的辦法。

但不管怎麽說,大朝需要外來物資的想法在黎源腦子裏留下印象。

他還想去船舶司看看,大朝能養得起這麽多船,造船業一定很發達,工業發達的地方也就是工業革命開始的地方。

但是他知道這是不現實的,船舶司一定是重地,不是誰想去就能去。

黎源這般走著來到一條地勢高些的小道。

說小也不小,有些像後世的步行道。

很多人在這裏擺攤營生,因視野佳,能看見遠處的海平面。

這裏正是黎源想重點考察的地方,帶來的八百兩銀子剩得還多,但那是一年的費用,大頭自然用到尋找珍珠這件事上,以後若能找到熟人,少不得要支使銀子,於是剩給黎源做營生的本錢就不多。

做吃食是最方便的,成本不高,挑著吃食走街竄巷也不引人懷疑。

但每個地方的飲食有每個地方的特色,黎源正是來考察這個,他記得京城的飲食並不重口,如果真的如此,可能做吃食還不太行得通。

不想這條步行道特別長,順著地勢一會兒朝上,一會兒又向下,只要有空地都擺滿攤販,空氣中彌漫著各種吃食的香氣,時不時就能看見在海市碼頭做活路的工人跑來吃東西,客流量還不錯。

但是黎源不可能一直待在海市做生意。

就這般揣著反覆心思,黎源慢慢巡著。

突然有人熱情地說道,“客官請坐請坐?”

那商販的攤位不錯,在突出的一塊空地,後面就是視野開闊的大海。

他將一個板凳從攤位側面的架子上取下來,擺好後用帕子擦了擦,邀請黎源坐下,黎源左右看了看,好似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大多數人都往工作的地方走去。

京城百姓也以兩食為主,只有做活路的中午加一頓,但都不是正餐。

難怪攤販生意好。

小販是個年輕人,個子不高卻眼睛明亮,一邊忙碌一邊笑著問,“客官想吃點什麽,我家做的豆花味美新鮮,有鹹甜兩種口味,冷熱皆有,客官要哪一種?”

黎源面色微緊,來了,鹹甜口,冷熱感,世界上最難抉擇的東西同時放在他面前,選鹹的還是選甜的,選冷的還是選熱的?

黎源看了眼熱情的小販,你到底還讓不讓人選擇?

最後黎源選了鹹口冷豆花。

小販開心地舀豆花,“客官您選的這種搭配是最少選的,不過我跟你一樣也愛吃鹹的冷的。”

倒不是,九月的天氣還比較炎熱,現在烈日高照,雖然有樹蔭,黎源也吃不進去熱的。

黎源端著豆花碗跟小販閑聊。

原來這裏所見並不是全部,小販順著漫長的海岸線遙遙一指,“看見那邊的山脈沒有,翻過去那邊就是船舶司,大朝所有的船都是那裏造的,據說那邊的碼頭比這邊還闊氣,停的才是正經的官家船,他們進出市不走海事局,那些寶船長近五十丈,五六層樓高,一艘艘都氣派得不得了。”

應該是戰船。

兩人徐徐閑聊,據小販所說,黎源心中大部分推測都被驗證。

目前海運掌握在朝廷和世家手裏,民間因為技術等原因,能去的地方不遠,按小販的說法,應該以南番為主。

也就是後世的南洋一帶。

但朝廷船隊去得更遠,小販說不清地名,也是聽其他人說最遠的番邦人皮膚比墨汁還黑,不過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大朝近二十年沒有大規模遠航。

黎源:……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後世的明朝就是在後期收緊海運政策。

明明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航海技術,卻錯失發現新大陸。

黎源敏銳發現,大朝的野心可能不限於推動海運。

戰船果然停在船舶司,近海區域也有,一路向南,據說沿海設立軍事據點,防止倭寇上岸擾民,大朝自建朝開始一直十分重視這方面,但近百年來逐漸松懈,導致南方的倭寇十分猖狂。

小販一臉自豪的說道,“小哥有所不知,我朝最出名的孟嘗大將軍已經被授命為護海大將軍,據說等沿海防點建設起來,我們大朝再也不擔心倭寇的騷擾。”

“還有,南方海外有座島嶼,距離大陸不過近百海裏,大將軍會前往那裏建立軍事據點,不過以前就有,只是那裏太貧瘠,我們都不愛去,若是有那裏相照應,更不會擔心什麽倭寇。”

黎源楞住,不會是記憶裏那個什麽寶島吧!

小販拍手道,“想起來了,叫東番。”

黎源在記憶深處搜索一番,淡然失笑,還果然是。

突然聽到熟悉的地名,自來京城後產生的陌生感驟然消失。

雖然黎源記憶裏的歷史裏並沒有大朝這個朝代,但是相似的地理位置相似的人物都讓他有些激動澎湃。

他由衷嘆道,“我很是敬仰孟嘗大將軍。”

他又瞅著小販心想不愧是京城百姓,政治敏銳度就是高。

不多時,步行道安靜下來,周圍的商販三三兩兩尋僻靜地打瞌睡。

海市碼頭卻忙碌起來,進進出出都是搬運貨物的人。

聽小販說這裏的商船每日都有出發和抵達的,十分忙碌。

漁船忙碌的時間在早上,若清晨天不亮過來,會有許多漁民劃著小舟上岸販賣昨日打到的新鮮海魚。

黎源見對方談興頗濃,隨意問道,“聽說這兩年海市並不好,小哥能否告知一二。”

那小哥臉上露出一抹奇異的色彩,他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我悄悄告訴你,你別拿出去到處說。”

黎源:……

小哥指著碼頭的船隊說道,“這些船原來都是私人的,至於是什麽人的不用我說小哥也能猜到,無非就是皇親國戚權貴之家,那時候海市就是一片亂象,普通商船想出海是不可能的,想出也不是不可以,就要花重金從這些權貴手中購買出海權……”

若平安無事賺得銀錢交了出海權也能小賺一筆。

若是遇見風浪沈了船便是家破人亡。

這是一個高風險高回報的生意。

即便如此,想出海的人還是大有人在,因為上面管理不利,出海權最終被幾個家族瓜分,一層層盤剝,底層百姓苦不堪言。

其中陳家為翹楚,據說京城一半以上都由他家掌控。

這陳家也是官宦大家族,據說有百來年歷史。

但真正崛起是靠著海運發家。

因他家及其派系一家獨大,就連朝廷都要禮讓三分。

事情轉機出現在兩年前,朝廷開始大力整頓海市。

出海權全部回收,由海事局辦理,只要手續齊全就能出海,無論進出市貨物一律按照規定交稅,當然新的制度執行起來也不是一開始就順暢利民,據說這兩年海事局的官員天天工作,全年無休,直到近半年才有所好轉。

原本最肥最輕閑的部門一下變得異常忙碌,好多人都唉聲嘆氣,不過不等他們抱怨,海事局便實現末位淘汰制,同時增加新的工作崗位,要求還是蠻高,但只要通過考核就能進去。

最重要的,不是推薦制,叫什麽聘用制,這一下報名的人如過江之鯽。

原先想抱怨的人也不敢抱怨了,戰戰兢兢地開始工作。

小哥笑得幸災樂禍,“那些官爺原先吃我們的東西都不給錢的,現在哪裏還敢這樣做,誰要是做了被舉報給上面,這麽好的差事就丟了。”

黎源若有所思,“陳家既然這般官大勢大,為何甘願交回海運權?”

“莫非新帝是個務實之人。”黎源回想新帝多大來著。

那小哥臉上頓時露出更加神秘的奇異表情,說是害怕又不是,忌憚中帶著隱忍,隱忍中帶著興奮,他湊過來低聲說道,“跟新帝沒啥關系,新帝明年才成年,自己都是個娃娃,啥也不懂。”

那是?

小哥聲音壓得更低,比了個剁脖子的手勢,“都是議事局搞的事情,直接把這個陳家給滅了,現在京城再無人敢提這個陳家,據說至今還在通緝其同犯,而這個議事局的幕後之手便是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妖相。”

黎源皺眉,“妖相?”

小哥連忙比手指,“噓噓噓……你小聲點。”

“我跟你說這位妖相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夫君是位山神,據說就是這位山神頒下神諭……”

黎源抽動嘴角,他本來聽著令人振奮的大航海時代發展史,怎麽突然變成山妖志,還有都做宰相的人,定是花甲之年,這麽大的年齡前面加個‘妖’字,還有個什麽山神夫君,雖然都是政治家們愛用的神論,倒不必如此犧牲。

試問能不能考慮一下山神他老人家願不願意娶個老頭。

小販說了一大堆妖相的事情,無非就是這人有哪些神力,做了哪些大刀闊斧的改革,幾乎以一人之力將搖搖欲墜的大朝給挽回。

至於改革內容,小哥說得並不清晰,更多都是神化的吹牛。

黎源一聽便知有人暗中操控輿論。

這些東西聽一耳朵就行,只需知曉如今國家有個頭腦清晰的人在主持即可,這當然不是一人之能,只怕這個妖相已經取得上層大部分權勢的支持,就從這點來看也非等閑之輩,必定又是什麽了不得的世家出身。

黎源順著話機再問京城有哪些派系或者勢力,甚至天家裏的皇後娘娘有沒有什麽傳聞,小販就不清楚了。

也對,黎民百姓除去擺在明面上的東西,暗地裏的根本不了解。

但黎源還是覺得奇怪,妖相組建了一個議事局,滅了在京城稱王稱霸的陳家,但是整件事皇室都沒有任何表現,例如陳家崛起時,皇室是個什麽態度,為何縱容,妖相滅陳家改亂象,也沒有任何態度,這期間還涉及到新帝登基,兩代帝王更疊什麽時候都是大事,但偏偏在大朝進行的悄無聲息。

黎源不由想起仁武皇帝駕崩的時間。

那是兩年前珍珠離開後沒多久的事情,縣府發出國喪,仁武皇帝駕崩。

緊接著新帝繼位。

梨花村那種小地方的人也就唏噓一下,除去不再大辦喪嫁,其他都是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天家的事情離他們太遙遠。

當時老太君她們還在,也沒有什麽異常,聽見跟沒聽見一樣,黎源忙著種植靈芝,也就沒有多想。

現在卻覺得有些怪異,珍珠家既然是娘娘一系,跟宮裏的關系匪淺。

皇帝駕崩這麽大的事情,他們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黎源隱約記得老太君還多吃了一碗飯,難道是記錯了?

皇後可能是意外身亡,皇帝年歲並不大,怎麽就跟著死了?

黎源越發覺得裏面有個什麽驚天秘密。

但不管怎麽說,珍珠家脫困,且沒有受到陳氏家族牽連,顯然站著那個什麽妖相一隊,即便沒有,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接著又有顧客,小販忙碌起來,黎源不好打擾人家做生意,讓開座位告辭後離開,小販似乎談興未盡,邀請黎源再來吃豆花。

說實話冷的鹹豆花下肚後有些不舒服。

下次選冷甜豆花試試。

珍珠就愛吃澆了各種果醬的甜豆花。

原以為他年歲小貪口甜食,沒想到這是珍珠家鄉的吃法。

黎源頓住,他知道該做什麽了,具體的內容還不清楚,但是方向有了。

心中事情大落,黎源腳步輕快地前往海市。

他要購置商販所需的一應物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