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

關燈
離開

黎源當了村長, 不喜歡是一回事,責任是另一回事。

如果說梨花村是黎源和小夫郎的家,哪位家庭成員會不承擔家庭的責任呢?

小夫郎要進京承擔自己作為兒子的責任, 那麽黎源就要留在村子裏承擔作為村民的責任。

何況梨花村走到今天這一步與他的帶動不無關系。

若是往昔村長更疊,老村長必定對村長人選各方衡量, 其中不無關聯自身利益。

像早些時候村長試探黎源有無當村長的念頭。

但此一時彼一時,他並非年邁卸任, 而是升官。

作為鄉長,他再考慮的就不是單單一個梨花村的事情。

突如其來的高位置讓他的眼界更廣,心胸也更寬闊。

定村長的事情直接略過自己的兒子,倒不是不相信他們,而是如今的局面,那幾個小子還遠趕不上黎源。

原先黎源還要顧著家裏的老幼,現在一走光,幾乎不著家。

只每日回去餵餵雞鵝和大小花,然後隨便吃點東西就去睡覺, 第二日又早早離家,也是過了好幾日,才發現阿紫不見蹤影。

好在唐末並未離開, 見黎源像只無頭蒼蠅找了半天才丟來一枚石子。

得知阿紫跟著老太君離開, 黎源好半晌回不過神。

然後下午又出門去。

黎源倒不是逃避, 小夫郎信上說得很清楚, 如今他們家雖然逃離困境, 但麻煩遠沒解除,加之父親知曉兩人的事情, 雖沒表態但已經看出幹涉的趨勢。

小夫郎與他三年之約,到時候定會回到黎源身邊。

黎源煩惱的是小夫郎的未來, 從老太君戚懷安等人的言談舉止,又如何猜測不到對方生於極為富貴的家庭,而小夫郎自身更是身具才華,這樣的男兒只是來梨花村當個小夫郎,黎源替他不值。

雖然取得功成名就與黎源的理想並不相通。

兩人也早就此事討論過。

但黎源第一次感覺到迷茫。

同樣道理,就像老太君當時半開玩笑的試探,若是兩人情比堅定,小夫郎又有一身抱負,他給小夫郎做夫郎又有何不妥,黎源當初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自然有投機取巧寬慰老太君的意思。

但黎源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在這個時代尋求平等的同性關系無異於說夢話,就像女子尚不能平等接受教育,兩個男子也不能脫離夫君夫郎關系平等存在。

如果跟珍珠在一起,而他卻要變成夫郎,捫心自問,黎源沒有猶豫。

但若是像其他的夫郎一樣只能困囿家中呢?

甚至像大城裏的那些夫郎一樣,還要與其他女子共享珍珠呢?

黎源找不到答案。

因為他並不是一個毫無理想的人。

在解決溫飽之後,黎源想打造一個桃花源記般安居樂業的地方,於是他去做了,不動聲色,有條不紊的行動著。

他還想出去看看,在不清楚小夫郎身世前,他就暢享過,等經濟寬裕後就帶著小夫郎游歷天下,而這一切都在小夫郎離開後被中斷。

如果兩人想攜手在一起,黎源能否願意放棄自己的夢想呢?

兩個人在一起,就一定要有一人放棄理想?

甚至卑微地活著?

可在這過去的近兩年裏,小夫郎不正是毫無怨言地接受著!

他明明有很多機會提前離開。

黎源突然被小夫郎無聲的情深重重創了一下。

村委會雖然具有頗高話語權,但很多都建立在裏面成員的個人上,一個地方要盤活經濟,單靠個人的是不夠的,要有嚴明的紀律,有集體榮譽感的企業文化精神。

像這種以村為企業的更是如此,而不能等到矛盾顯露時再去解決。

接下來,黎源給村委會的成員加了管理課程。

大家突然感受到黎源突如其來的幹勁,倒不是說有多激情,他開始提快講課速度和提高課程難度,依舊耐心,但是若學員弄不懂,不再輕易放人回家。

很多時候他都在學校的辦公室待到很晚。

村委會也要跟著學習,還要跟著一起編纂書籍,除去種植類的,很多都涉及到企業的管理章程,若是大城有經驗的商人看見都會大吃一驚,只有村民們沒有覺得意外,都是平日裏接觸過的東西。

只不過黎源在一步步完善,不分晝夜,不辭辛勞。

仿佛有什麽東西催著他再快一點。

而鄉長開始帶領十裏八鄉的主事人上種植課,一時間,梨花村越發熱鬧,自然也看見他們村居然有學校和幼兒園,離得不遠的村落,紛紛把自己家裏的孩子送過來讀書。

原先跟著小夫郎讀書的幾個孩子,在小夫郎走後相繼回到鎮上的私塾,老夫子記得村長家的孩子,原先只是普通水平,不想一年多過去後,學識竟然大漲,若是持續讀下去,說不定能考個舉人回來也是可以的。

加之梨花村已經初顯名氣,夫子自然不敢怠慢,對梨花村幾個學子的要求極為嚴格,本以為這幾個孩子會傲慢無禮,不想比鎮上的孩子還要努力得多,夫子深感欣慰。

至此,小夫郎全家離開的事情已經不是什麽秘密。

因黎源當了村長,他並未因為年輕當了官而忘乎所以,反而更加努力帶領全村人致富,大家自然不會說什麽,只私下有人偷偷詢問小夫郎是不是走了。

就是跑了的意思,當然不是像其他夫郎那種私逃。

兩人可能是和離。

畢竟大家眼睛又不瞎,老太君那群人哪裏是尋常人的氣度,一個兩個還好說,一群人都是,於是大家又猜測,這家人或許熬過去,又起來了,然後覺得黎源家是不是太窮,便帶著小夫郎和離高嫁。

不過這些話還沒說出門就被家裏的漢子或者婆母給阻止住。

心思清明的人不相信小夫郎是這種人。

但世事難說,不管真相如何,大家都不能在這種時候說出來戳黎源的心窩子。

但是眾人都沒料到,平日裏最不靠譜的梨花家反而很篤定小夫郎會回來。

梨花當初偷偷爬上小夫郎的馬車,村裏人只當來了拍花子把梨花拐走,梨花爹娘也沒當回事,家裏少一個人就少一個吃閑飯的,只有梨花的四姐姐找到村長面前。

村長正要組織村民四下尋人,鎮上有人托信過來,說是被小夫郎帶到大城市去玩玩,務必不用擔憂。

之後梨花四姐姐收到過梨花寄來的銀錢,差點被梨花家搶去,還是村長出面震懾住兩口子。

但兩人認定梨花跟著小夫郎飛黃騰達了。

若有人說小夫郎的不是,他們兩口子多少要頂回去。

弄得黎源哭笑不得。

只是這件事他實在沒法跟大家解釋,索性隨便他們怎麽說。

好在他的日漸增加,到沒有不長眼的跑到眼前嚼舌頭。

唯一讓人煩惱的就是開始有外鄉的問他續弦不。

續個毛線弦。

婚書都不在他手裏。

黎源也是被人試探後,跑回家找婚書,本應蓋著縣府大印的婚書早被小夫郎拿走,小夫郎說是送到縣府,黎源沒有懷疑過。

回家找自己保管的那份時,不要說婚書,連身契也不見蹤影。

然後,他跟小夫郎這兩年存的錢,包括賣靈芝所得的,全部不見了,翻遍角落都沒找到。

遭賊了?

黎源心想,不對呀,家裏有唐末這位高手,怎麽可能遭賊,然後黎源跑到屋外找唐末,連‘唐兄’這麽惡心的詞都喊出來,唐末依舊沒有現身。

黎源這才肯定,對方是真的走了。

所以,老太君卷著他的家產跑了?

黎源站在風中獨自淩亂。

可老太君又給了他一塊祖母綠的扳指,用扳指換他那些家產不是虧死嗎?

沒有唐末在,黎源再也沒收到小夫郎的信箋。

這般忙碌到過年,老郎中念他一人在家,今年過年將黎源叫去他家,黎源沒有拒絕。

臘梅花盛開,冷雪中溢出一屢幽香。

空山覆白雪,萬籟俱靜。

突然一只鴿子飛來落在黎源家墻頭,黎源正要出門覺得奇怪,取來一看發現鴿子腹部帶著一只小竹管,一看便知是信鴿。

黎源心頭跳了跳,取出小紙條。

熟悉的字跡,熟悉的語氣。

「哥哥不要生氣!」

上次信箋還是老太君給他的那封,中間隔了好幾個月。

若說黎源不著急是假的,何況家裏的錢財還被卷走。

灰暗時刻,黎源還想起過小苗和王申。

小夫郎這行徑真是一模一樣的可惡。

生氣過後更多的是擔憂,不明白為什麽要偷偷卷走家中銀錢,若是缺銀錢,老太君只要跟他說道,他又豈會不給,之前小夫郎離開時,黎源就將一半的家產五百兩塞給對方,這般偷偷摸摸,也不知曉小夫郎是不是遇見什麽麻煩事。

自從信鴿恢覆通訊後,黎源慢慢知曉緣由。

只可惜信鴿帶來的只有紙條,每次寫不了什麽。

黎源完全看明白已經入夏。

錢財確實是老太君帶走的,不過是小夫郎指使。

理由很簡單,小夫郎說他才是管家夫,家裏的銀錢自然由他管著,擔心自己不在家,得了錢財的黎源生出旁的心思。

那驕縱的語氣和音容樣貌頓時躍上紙上。

又囑咐他祖母送的那枚扳指要好好收藏。

黎源自然會好好保管。

直到動了上京的念頭,所有事情才串聯起來。

好呀,小夫郎是不希望他上京才帶走銀兩,擔心他變賣扳指,又偷偷試探他有沒有好好保管。

狐貍般的狡猾心思真是一環扣一環。

黎源真想按住小夫郎,好好打他一頓屁股。

因為沒錢,黎源老老實實又在梨花村待了一年。

次年靈芝種植徹底走上正規,雖然十裏八鄉都開始從種植靈芝裏獲利,但梨花村獨掌野生靈芝的種植方法和銷售渠道。

村委會跟江安城藥行的合同到期。

這次雙方簽訂了更加長久且互惠互利的合同。

梨花村子都山靈芝已經名不虛傳。

黎源知曉小夫郎的父親不喜自己,也斷不會讓兩人再在一起。

但是他更加信任小夫郎的話。

如果兩人沒有可能,小夫郎不會一直拿話吊著他。

想來小夫郎還在努力著,他不放心,要去京城看一看。

連續兩年都沒有小夫郎陪伴的除夕。

黎源回到家窩在被褥裏昏昏欲睡,聽著雪花絮絮而落,吞盡世間萬物般,可唯獨吞不掉他對小夫郎的思念。

再到雨季來臨,雨水打在茂盛的藤蔓月季上。

一波波的幽香在院子裏蔓延開,猶如小夫郎纏著他的四肢,將黎源的心裹挾得密不透風,而每一絲一毫都是小夫郎的音容樣貌。

黎源想珍珠了。

這日黎源在家打草鞋,帶著清香的草莖很快在黎源的巧手下變成縱橫交錯整齊的草絡子,突然他放下手裏打到一半的草鞋起身離開。

若有人進來看,一半的草鞋,尚未歸位的竹椅,簸箕裏淩亂的針線,誰都會覺得這家主人尚未遠行,只是臨時有事去忙活了。

走之前,黎源前往鄉長家,跟鄉長談論卸任的事情。

鄉長家已經是個三進三出的院落,十分氣派漂亮。

何氏熱情地款待他,端來茶水糕點,走的時候將門關好。

鄉長似乎並不意外,其實小夫郎走的時候,大家就察覺出黎源的心也跟著走了。

但他疼惜晚輩,委婉問及若是找不到呢?

至此,大家已經認定小夫郎離家,雖不清楚兩人如何商議,再像以往那般是不太可能,眾人只是覺得可惜,但是一想小夫郎那般神仙似的人物,只是待在小小梨花村,終究有些委屈。

黎源也不想讓表叔擔心,說了自己的打算。

他定了個五年歸期,如果五年後不歸來,他的財產由村委會分配,是賣還是分都可以,錢財歸入村中育仁金。

鄉長連忙保證定不會賣掉他的屋子。

梨花村做不出這種失德的事情,黎源可以說是梨花村的大恩人,往後看,梨花村只會越來越好。

黎源又說起自己的擔憂,不想離開的事情暴露,讓鄉長能幫忙保密多久就多久,畢竟他有些擔心小夫郎的父親對村民不利。

想來梨花村如今無事,小夫郎在中間周旋不少。

若是他進京的消息傳過去,只怕老人家生氣上頭拿村人撒氣。

“只說我進子都山尋找更適合種植野生靈芝的地方。”

鄉長便說,“源哥不如晚點走,如今山裏毒蛇多。”

雖然只是個借口,但黎源也知在理。

鄉長又讓他放心,一定照顧好村裏人。

他是知曉的,黎源心中裝著梨花村的人。

黎源離開前,交給鄉長一封信,等黎源離開後,村長打開一看,信結尾處有黎源的簽名及手印,上面全是關於他的財產分配,哪些田地贈予哪些人,屋裏的糧食和吃食又贈予誰,細節到家裏的雞鵝和兩頭牛,連泡菜壇都有安排。

鄉長看得眼眶積滿淚水。

之後黎源前往老郎中家,一樣的說辭,一樣的信箋,只是五年內把家中牲畜和林家的屋子托付給老郎中。

老郎中沈默許久才問,“你這是為了珍珠連命都不要?”

黎源有些詫異,老郎中道出當年老虎傷人,小夫郎曾拿出急救丸救人,老郎中識得那藥丸,非勳貴人家沒有此物。

黎源原本推測小夫郎家裏是個京城四品官之流。

如今看來是個三品官甚至再往上?

那也是極為富貴的人家,相當於後世的省廳級大官。

黎源呲了一聲,他這是明目張膽讓省長兒子給自己當小夫郎,真是大膽!

不過黎源更加堅定上京的想法。

老郎中見勸不動,嘆口氣,“一個個的,腦子裏都裝著情情愛愛,不知道說你們什麽好。”

黎源嘿嘿笑了兩聲不作回答。

不過他也答應老郎中,決不以性命相拼。

就在鄉長還在辦理黎源卸任一事時。

一日清晨,林間漫著薄霧。

黎源背著背簍走進子都山,進山前有人看見他,與他打招呼,“源哥兒這麽早去哪裏?”

黎源笑著說,“去靈芝地看看。”

村人不疑有他,笑著與他道別。

薄薄的霧氣裏,黎源的身影漸行漸遠,一眨眼的功夫,不見了蹤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