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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再見,陸知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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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再見,陸知齊(上)

陸知齊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聽護士說,他已經摘了呼吸機,也可以吃些簡單的流食。

奇怪的是,陸知齊在半昏半醒間執著地想要見什麽人沨,在完全清醒後,卻不再提起,仿佛那只是麻醉造成的妄語。

而兩人像是約好了般,淩嶼不再執著地等在陸知齊康覆的必經之路上,妄圖憑借只言片語拼湊出那人的現狀;也不再徹夜失眠,望著那間不可即的病房窗。他安靜地看書,偶爾出去跑步鍛煉,按時吃飯,按時睡覺,這是他幾年來難得沈下來的時光。

一段時間後,淩嶼的主治醫師把化驗報告和影像資料遞給了他,暫允他出院。但是因為HTY-76造成的神經損傷難以一時徹底修覆,所以要求他未來定期隨診觀察。

“別灰心,小夥子。雖然後遺癥有點嚴重,但你還年輕,體質很好,通過吃藥控制和積極治療,可以把痛感降到最低。而且,等到將來有了對癥的藥,也不是沒有痊愈的可能。”

“嗯。”

時不時的疼痛就像一場荒誕青春遺留下的傷痕,時間久了,或許會自然結疤痊愈。

淩嶼早已不需要家長陪伴,他安靜地收起診斷書,俯身整理好背包,跟醫生說了聲謝謝,又說,不出意外,他今天就會離開。

“好。也快開學了吧?聽說你是這屆高考生,你考上了哪個學校?”

醫生好奇地問。

淩嶼笑著說:“洛城大學。”

醫生驚嘆地誇讚道:“小夥子厲害啊。這學校很難考啊。”

淩嶼微微頷首。

“我很幸運。有很多人幫我。”

“那祝你學業有成,前程似錦啊!”

“也感謝您這些日子的照顧。”

不知何時,淩嶼已經學會了有分寸而禮貌地回應對答。短短一年時間,他被深深地烙上了陸知齊的印記,痛苦與歡愉骨血交纏,他終於掙紮著長大。

出院的時候,他打了一個電話給陸知齊。

後來,是謝念煙親自下來接的人。

眼前的年輕人穿著一件寬大幹凈的白色衛衣,袖口挽至小臂,單肩挎著背包,正禮貌地頷首。

謝念煙多看了他一眼。

短短幾周,那孩子好像不同了。

“跟我上來吧。”她頓了頓,說,“之前,我做得有點過了。你別介意。”

“不會。”

淩嶼沒多說什麽,跟著謝念煙登上8樓,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病房內的人。

陸知齊恢覆得很好,已經能坐起來了。

此刻,他正坐在輪椅,左手掛著吊針,右手拿著平板電腦,垂眸專註地盯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文件。偶爾有風吹過,碎發蹭過他的黑絲鏡框,遮住了稍顯蒼白的眉眼。

淩嶼貪婪地凝視著那人削瘦的側影,過了一會兒,才屈了二指,用骨節輕叩響門。

“沒打擾你吧?”

陸知齊動作一頓,略微擡眸。夏末碎光灑在他瞳孔裏,那人正溫柔地笑。

“少見你這麽懂禮貌。嗯...咳咳...”

話說得急了些,他抵唇輕咳兩聲,像是牽扯到了傷處,輕撫著胸口緩了緩,才輕拍輪椅扶手示意他進來。

淩嶼立刻快步繞到他身後,隨手替他攏了窗,又拎起一件薄毯,蓋在他膝上,單膝蹲在面前,一如既往地擡頭仰視著。

“身體還很虛弱,別總是開著窗。”

“沒事。一直被關在病房裏,有點悶。”

“可你的手那麽冷...”

淩嶼習慣性地要探上那人的手背,剛要觸碰,卻又收回了動作。他若無其事地從包裏拿了兩包暖貼,摞在沙發邊,說:“適度開窗也好。記得保暖就是。這東西,你需要就用,不需要就放著。”

“好,我會用的。”

“嗯。”

一段短暫的對話後,兩人又默契地陷入沈默。淩嶼坐在沙發一邊,單手支著下頜,專註地看著陸知齊。後者擡手摸了摸自己側臉,了然笑笑。

“是瘦了點。不過還好,恢覆得差不多了。”

“不好。一點都不好。氣色很差,嘴唇淡得幾乎都要...”望著那柔軟又淺淡的唇,淩嶼忍住了想要啃咬的欲望,挪開了視線,輕聲交代著,“住院就別工作了,別又忘了吃飯。”

陸知齊每次聽淩嶼小大人似的嘮叨,總有些想笑。可他忽得想起淩嶼的身體狀況,便笑不出來了。

他慢慢推著輪椅上前,仔細地看了看那孩子的臉色。

“聽醫生說,還是留下了後遺癥?”

“偶爾才疼一次,頻率不高,吃了藥就不難受了。”

“新藥在持續開發。我會找到根治的辦法。”

“這事不著急。你別太累了。”

淩嶼聽上去並不擔心。陸知齊沈吟片刻,把手裏的平板遞了過去,給他看他近些日子查到的資料:“想知道那些藥是從哪來的嗎?”

淩嶼沒接,卻冷淡又準確地報出了兩個名字。

“是淩遠峰和程榕給的吧。藥勁那麽狠,把人往死裏弄,是他們的作風。”

陸知齊右手摩挲著扶手,又轉動輪椅半圈,不著痕跡地靠近了些。

“你...還好嗎?”

竟然被自己的父親當作棄子來算計,陸知齊已經做好了淩嶼朝他哭訴的準備,卻沒想到那孩子只是笑了一下,頗為無所謂地挑了唇。

“幸好。”

陸知齊楞了楞:“什麽?”

淩嶼慢慢地看他,眼尾輕揚。

“幸好是我喝了。否則,要我眼睜睜地看你時不時地發病痛苦,我怕是也要跟著瘋了。”

“你...”

陸知齊把平板慢慢平放在膝上,微闔了眼,削瘦的手腕擡起,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淩嶼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後,微暖的指腹搭在雙側額角,慢慢打著圈揉了起來。

那孩子從來學不會分寸,今天的動作卻格外克制。

“可我還是覺得不夠。對不起,陸知齊。那兩顆子彈,也該由我來接。”

提及那晚的事,淩嶼的手指還是有些發顫。陸知齊沈默片刻,卻搖了搖頭:“你錯了。這起報覆,是針對陸家來的。你才是無辜被卷進來的那個。”

陸知齊張開眼,向後微微仰頭,與身後站著的淩嶼對望。兩人眼底都藏著無法言說的愧疚,猶豫與決心交織,離別與繾綣難舍。

命運在一年前埋下的伏筆,在此刻被全然揭露,讓二人本就崎嶇的前路變得更加破碎支離。

陸知齊不欲再將淩嶼卷入他覆仇命運的風暴眼裏;而淩嶼也懂得,手無寸鐵的自己根本無法在那場風暴裏茍活,更別提與那人並肩作戰。

終於,陸知齊率先將心頭輾轉多時的話說了出口。

“淩嶼,你去過加拿大嗎?”

“沒有。”

“我在那裏生活了很多年。”

“我知道。”淩嶼頓了頓,說,“你法語說得這麽好,是因為在魁北克呆了很久的原因嗎?”

“嗯。你喜歡那兒嗎?”

“喜歡。”

那時的喜歡,是因為那裏是陸知齊待過的地方。

“那就離開,去那裏吧。”

陸知齊說。

淩嶼打著圈揉按的動作只略停了片刻,覆又穩穩地接上。

“好。”

【作者有話說】

‘愛就是常覺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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