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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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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 媽?

病房桌面上有一盞極小的LED燈,陸知齊伸手擰亮,細細的一束光映亮了淩嶼埋在被子裏的半張臉,還有擱在被子外面的手。

淩嶼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指腹有一層琴繭。手型也好看,虛虛握拳時,顯得修長有力。可此刻,手背被醫用貼紙貼了大半,當中紮著的吊針回了長長一串血線,吊瓶裏的藥已經打完了。

“這小孩,也不知道疼。”

陸知齊剛坐下,便又起身去了護士站,尋了護士幫忙拔針。

護士面對著陸知齊那張成熟溫文的精英臉,還有西裝誘惑,費了好大力氣才維持住專業水準,沒讓顫抖的心影響到顫抖的手。

“先生,病人有什麽需要你再叫我。”

“好。”

陸知齊微笑,又讓涉世未深的小護士神魂顛倒。她磨磨蹭蹭地離開,沒能如願吸引陸知齊的註意力,稍微有點遺憾。

“小夥子來啦?”

蒼老的聲音響起,陸知齊擡眸,有些意外。

對面床的奶奶下床起夜,有護工扶著。她一頭銀發,神情和藹,走到陸知齊面前,自來熟地把他當作了淩嶼的親人。

她指了指病床上蜷縮的高中生,有些心疼地說:“剛燒得說胡話了,喊了兩聲‘媽’。怪可憐的孩子,是想家了。”

“可能是吧。”

“我看他鞋也濕了,你給他帶拖鞋了?拿出來給他換上吧。”

“……”

“呃...我看你買了這麽多東西...沒有拖鞋?那,你都買什麽了?”借著昏暗的燈光,老人瞥見了床腳的一堆毛巾,神情稍微有點凝滯,“哪兒用得上這麽多?小夥子,沒照顧過家裏人?”

面對奶奶的疑惑,陸知齊唇邊的禮貌微笑稍微淡了些許,像是想起了些從前的事,眼神有些暖化,帶著不易察覺的一絲遺憾。

“小時候被寵壞了,這些事從來都不用我操心。現在,有能力、也有心照顧的時候...”

卻已經沒有機會了。

飽經世事的奶奶怎麽會聽不懂話外音。她心疼地看著微笑的陸知齊,幹脆坐在淩嶼床腳處,給陸知齊仔仔細細地說起了註意事項,從飲食到衛生,嘮嘮叨叨,前言後語時不時地重覆。

陸知齊沒有表現出不耐。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神情認真,溫文爾雅。見陸知齊很是受教,奶奶才放心地回床上睡了。

陸知齊終於走近,把淩嶼蒙頭的被子拉下來一半。

這才發現,那孩子好像又燒起來了,臉頰染上病態的紅,身體不停地輕顫,手背的針孔沒有人按壓止血,血吸滿了藥棉,竟是要往外溢。

陸知齊起身離開了病房,半分鐘後,他拿著一塊幹凈柔軟的棉花回來,輕輕扯過淩嶼的手腕,用大拇指按壓住出血點。

陸知齊的手消過毒,手指冰涼,貼在滾燙的皮膚上,讓淩嶼不由自主地顫了顫。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看見了臺燈前的人影。

像是在夢裏,竟然會有人陪著他。

“...誰?”

“我。”

對方只說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不帶任何感情的。可淩嶼卻覺得沒來由地安心,因為,他記得那個人身上的味道。

少年擡頭,頭發微亂,像是到處亂蹭後炸毛的狗兒。他的眼神懵懂,眼瞳濕漉漉的,迷茫中帶了信賴,連平時冷硬低沈的話都顯得軟,讓人覺得像是在撒嬌。

“熱。”

“那就踹了被子。”

“冷。”

“到底冷還是熱?想好了再說。”

“熱。”淩嶼迷茫地想了一會兒,“又冷又熱。”

陸知齊顯然有點無奈。淩嶼卻在此時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陸知齊的手掌,像是要把冰涼的溫度留住一般。

被子裏暖和,陸知齊的手涼快。

這樣就舒服了。

陸知齊:“……”

得寸進尺。

他把手抽了出來,淩嶼險些沒有抓住。少年擡頭,深黑的瞳孔被光映得粼粼,沒有一滴眼淚,但眼神卻透著壓抑的委屈。

陸知齊:“……”

擺這副撒嬌的樣子給誰看?

他又一次用力拽了拽手臂,淩嶼的手指有些松動,但眉頭卻皺了起來,呼吸急促,喉間壓抑著一個嘶啞的‘媽’。

陸知齊:“……”

長這麽大,被叫‘媽’還是第一次。

新奇的體驗。

陸知齊第三次拽開手臂,淩嶼反而捏得更緊,連西裝帶襯衫一起牢牢拽住,大拇指指節骨骼緊緊頂著陸知齊的手腕皮膚,生怕面前的人跑了似的。

陸知齊本打算毫無愧疚地甩開這個包袱,可看見淩嶼滿頭的汗與壓抑著的驚惶,他仿佛看到了幾個月前的自己。

仿佛,一瞬被子彈擊中,心境驀然明了。

陸知齊終於明白,他為什麽總是會對淩嶼網開一面了。

淩嶼是被家庭排外的棄子,而他,是越不過生死的遺留者。

他們,不過都是被困在原地,無法前行的人罷了。

陸知齊縱著淩嶼握著自己的衣袖,像是借那孩子一個倚靠,能渡他一夜好夢,算是感同身受後的一點仁慈。

他摘下了眼鏡,輕輕擱在桌面。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包括淩嶼肖似淩遠峰的容貌輪廓,這讓他稍微卸下了防備。而淩嶼手指的熱度剛剛好,又讓他想起了今晨那縷陽光。

走廊裏腳步聲嘈雜、病房裏儀器的電子音雜亂,還有淩嶼拽著不放的袖口。這本該是兵荒馬亂的一夜,可陸知齊竟然久違地覺得困了、累了。

他無聲地靠坐在折疊椅上,雙眸輕闔,竟然很快地進入了沈眠。

久違地,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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