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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我會一直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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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我會一直陪著你。”

“日東月西,陰陽倒懸”。

季明月在陰司當鹹魚程序員時,輾轉於各個項目組,聽說過的那些陰冥八卦奇談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慶甲方才所說的這句話,他還真有印象。

彼時他剛考上陰司的編制,在【投了麽】項目組不眠不休爆肝加班,正午十二點不睡覺碼代碼是家常便飯。

某個下午,頂著一對熊貓眼的季明月實在熬不住了,可手上還排了五十多個代碼需求,痛苦地跑到茶水間泡了一大杯加濃咖啡。

咖啡味道不錯,前調是修bug的突然,中調是改需求的激烈,尾調是“今年績效考核不合格誰背”的矛盾……喝完整杯,季明月感覺挨了一整套化骨綿掌。

和季明月交好的禿頭老架構師,看他打盹兒打到腦袋快栽進磨豆機裏了,就拍了拍他的臉:“嘿,小季,醒醒,別一腦袋下去加班猝死了。”

季明月給咖啡又加了一個shot,他眼皮直打架,腦子都是木的:“鬼猝死了能直接投胎嗎?連海那個臭小子,這是把鬼當人用啊,太狠了……那我考編圖啥啊,還不如回陽間給資本家當牛做馬。”

“你知道怎麽回陽間嗎?”老架構師忽然神秘兮兮地道。

季明月恍惚道:“投胎啊,不然嘞?”

“還有另一種方法。”老架構師摸了摸自己鋥光瓦亮的頭頂。

見季明月清醒些許,手裏的咖啡晃了幾晃,他接著道:“日東月西,陰陽倒懸。”

緊接著,老架構師放低聲音,同季明月講了個不為鬼知的秘密。

百年前孽海動蕩之際,天空日月同現,太陽東墜皓月西升,陰冥和陽間兩個世界竟然重合了。

而交點,正是浪湧無邊的孽海。

紅日和紅月將浪花染上血色,海岸邊有亡魂被大浪卷走,沖到陽間變成孤魂野鬼灰飛煙滅;陽間也有人壽數未盡,卻因為這場亂象,無端下到了陰冥,被扣上了來歷不明的“黑戶”帽子。

當時整個陰司冥府的員工都來孽海掃平動蕩,也導致陰冥最重要的“關卡”——忘川奈何橋一帶——發生了騷亂。有亡魂沒能喝上孟婆奶茶,保留著前生的記憶,更有甚者起了歪心思,沒有辦理手續,直接投了胎。

“臥槽真的假的?哥譚市陰冥分譚啊這是。”季明月目瞪口呆,咖啡差點沒嗆出來,“那些亡魂之後怎麽樣了?就這麽生活在陰冥了?”

老架構師啜了口咖啡:“鐘鋒君和孟芒君追查出了一些搞騷操作的亡魂,該喝孟婆奶茶的就喝孟婆奶茶,算是亡羊補牢吧,有漏網之魚是肯定的,兩位大佬也因此都受了處分。”

“那場事故之後,慶甲君對亡魂下界投胎的管理非常重視,話說回來,如果沒有那場孽海大亂,府君連海根本不可能上位,也就沒有咱們的【投了麽】。”

這個傳聞荒唐中透著點邏輯,可季明月細想又覺得離離原上譜,什麽日月倒懸陰陽兩界的,過於玄幻了,陰冥不是以科技為本麽。

他只當這是老架構師為了讓他提神,故意說了些聳人聽聞的話,於是左耳朵進右耳多出,後來也再沒放在心上。

直到現在。

眼睜睜看到愈發洶湧的海浪朝自己和海哥身上撲來,季明月來不及喊出聲,一時又聽到了身邊的聲響。

是槍聲,極大,快把他耳膜震碎了。

季明月轉頭,看到鐘鋒捂著脖子委頓在地,孟芒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

她一手拿槍,手槍正是死去的碧桃所攜,在方才的纏鬥中落到河邊,卻不知什麽時候被孟芒撿起藏在身上。她另一只手握著本該在頭發上的簪子,簪尖不斷有血珠墜落,滴滴答答。

血液正來自鐘鋒脖頸的要害之處!

天邊赤紅的浪花映在孟芒眼中,令她看上去如亡命之徒,間或幾滴水花濺在扭曲的嘴角邊。

“就一起吧。”孟芒舉起槍,笑得幾近瘋狂。

鐘鋒呼吸緊促,瞳孔已經有潰散之勢,慶甲看了眼快要不行的下屬,頓時明白了孟芒要幹什麽,他雙手下壓示意對方冷靜,道:“孟芒君,你不要……”

孟芒哪裏把慶甲放在眼中?擡手就是一槍,子彈幹掉了旁邊剛下陰冥的一位亡魂。

鮮血汩汩流淌,滲進海邊的砂礫中,徒留一抹暗紅。那名亡魂小小的眼睛裏充滿了大大的疑惑,似是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明明已經掛了,卻又要再死一次。

亡魂咽了氣,皮囊很快化為輕煙,只剩一副被海水打濕的枯骨。

做鬼這麽多年,他總聽說亡魂若是再“死”一次,就要灰飛煙滅。原來這就是“灰飛煙滅”,季明月被那具白骨震驚到睜大雙眸,卻又不敢再多看一眼。

“一起,”孟芒一梭子子彈打出去,孽海邊接連有亡魂應聲倒下,“同,歸,於,盡。”

幾乎是眨眼的工夫,海岸血流成河白骨累累。孟芒打完了子彈,緊接著又從長靴內側取出彈匣熟練地換上。

“孟芒君,”慶甲見她根本就是有備而來,穩住聲線,“你放下槍,一切好說,你想要陰冥的管理權,也不是不可以。”

孟芒冷笑一聲,黑洞洞的槍口掃過慶甲、連海和季明月,把三只鬼往孽海裏逼:“老鬼!如果嘴皮子能賣錢,你怕不是要成為陰冥首富了!這千百年來,用我時你好話說盡,不用時就棄若敝履,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

慶甲原本紅潤的臉上,血色已經微褪。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緩慢地後退,眼風掃過連海和季明月,最後落在孟芒身上:“孤也知道你們……你是半鬼。孟芒君,你的身份,冥府同樣可以既往不咎,孤明日,不,今夜就發陰司冥府全員公告,宣布退休,同時由你擔任冥府最高管理者一職。”

孟芒聞言停了停,不過很快就恢覆了方才的狠戾:“老狐貍,你再跟我打官腔試試呢?”

“你霸占著陰冥的最高位,卻又屍位素餐,那位子本就該是我的,又為什麽要征求你的同意,得到你的允許?!”她怒吼道。

說話間,海面上一個大浪撲來,浪花恰巧落在季明月肩背那流血的傷口上,隨後像是被註入什麽力量一樣,瞬間翻湧滔天。

如此,引得幾只鬼各自分神躲避。

孟芒找準時間,扣動了扳機。

槍聲落在耳中,比炸雷更能震穿鼓膜。

很快,慶甲消失了,孟芒也消失了——季明月被雪白水浪打得什麽都看不見,渾身疼痛的他只能感覺到海哥展開胸膛,再度包覆住了自己。

鐘鋒一只腳已經踏進了棺材板,慶甲也中了槍,接連兩位Boss遭遇不測,陰陽重疊,亡魂湮滅,一切宛若地獄。

而孽海這不斷翻湧的血浪,恰似阿鼻地獄之中,熊熊燃燒的業火。

無邊的恐懼席卷心頭,季明月朝連海懷裏埋了又蹭,被雨淋濕的流浪小貓也似,卻依舊克制不住地顫抖。

季明月鼻尖縈繞著連海的氣息,熾熱與冷冽伴生,像很多個傍晚,他從海哥的懷抱中醒來之時那種好聞的味道。

感知到季明月的情緒,連海便將溫暖的手掌貼在他背上順著往下捋。

“海哥,”季明月聲音悶悶的,“別離開我。”

海浪愈發洶湧,連海沒有說話,只繼續給小貓順毛。

季明月的衣服已經完全被海水打濕,隔著薄薄的布料,他觸到季明月胸口的疤。

“本無,我會一直陪著你,”須臾後,連海換了稱呼,綠眸閃爍,如漫天繁星落於夜晚靜謐的湖面上,“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

連海在陰冥待了百年,很多次他發了瘋地尋找那個叫做“本無”的青年,很多次他想過放棄。

直到遇見季明月後,他才有了某種模糊的直覺——有些事情不是巧合而是命定,是命運早就寫好了同樣的劇本,只待其中的角色輾轉於幕布之間,將那情節演上一演,將那臺詞讀上一讀。

時間重疊,一樣的紅日紅月,一樣的血海滔天。

同百年前一樣的話語,縈在耳邊。

連海記得,彼時好像也是個初秋。

秋日本該是收獲的季節,然而在這片從不缺烽火戰亂的土地上,卻並未如此。

權力是最好的chun藥,各方勢力你唱罷我登場。不消兩年,連海效力的軍閥政府大勢已去,他也眼看著就要失去一切。

好在連海並不迷戀權勢,更何況,他已經擁有了最珍惜的人,也已經明白了什麽是他應當珍惜的東西。

於是他主動辭去了政界和軍方的職務,打算重新做回那個叫做“本空”的普通人,並和本無商量妥當,決定南下隱居,種田澆花,樂山樂水。

鐘鳴鼎食的富貴生活是一種過法,安貧樂道未必品不出人生況味。

對於連海的辭職,新政府欣然同意,並盛讚連海“高風亮節”。

然而宦海沈浮多年得罪的小人數不勝數,再加上新政府上臺後清算舊勢力,連海尚未踏出居住的小院,就覺察到了埋伏在門外的殺意。

情急之下,連海和本無脫下西裝,從箱子最底下翻出僧袍換上,帶了些衣物食物和銀錢,還特意準備了兩把槍。入夜後,二人趁殺手不備,逃了出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京州城內眼線眾多,他們並未出城,而是躲到了郊區的明月禪寺,如此倒也過了幾天平靜日子。

無奈禪寺被焚毀多年,缺水少糧,單靠大殿那幾根被燒焦的朽木枯檐,暫時擋風遮雨可以,長久住下去絕無可能。

果不其然,捱了幾日後,身子本就孱弱的本無漸漸支撐不住,還發起了高燒,幾度昏厥,眼看著來日無多。連海撕了僧袍打濕,貼在本無額頭上降溫,可那裏還是燙得能烙餅。

連海心一橫,留了把槍在本無身邊,交代他自己沒回來前,槍不能離手。

緊接著他喬裝打扮了一番,腰間別上另一把槍,進城去買救命藥。

想來是做了萬全準備,買藥一行異常順利,連海拎著柴胡銀翹,長舒一口氣返回禪寺。

可還沒跨進大殿,耳膜差點被一聲巨大的槍響震破,手中的中藥包也因為受驚而墜在了地上。

他快步進去,只見本無躺在角落大口喘氣,隨著淩亂的呼吸,嘴角不斷湧出血沫。

本無脖子上的平安符歪在頸側,雙手空空如也,腹部卻多了個不斷冒血的彈孔。鮮血蜿蜒,將僧袍染成濃郁的黑色。

“是誰?”連海肝都顫了,扶他到自己懷中,“是那些來尋仇的癟三?”

他在本無身上摸了一圈,沒能摸到那把槍。

“自盡……”本無斷續吐出支離破碎的話語,聲音越來越小,“他逼我……自盡……舅……”

“就什麽?”連海耳朵貼近,急切問道。

本無無力說話,將逐漸黯淡的綠眸投向門外。

連海看到門口飄過同樣款式顏色的僧袍,心中起疑,飛奔著追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本周依舊會多更一些~(快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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