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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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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黃雀

沈默如死。

季明月此刻對上孟芒那雙笑瞇瞇的綠眸,從中看到了極其罕見的、絲絲縷縷的涼氣。

孟姐姐在陰冥素來有“和善無爭”的美名,口碑極佳,對誰都如三月春風,脾氣好到了就連海哥都忍不住吐槽她性格軟弱的地步。

和她的眼睛一樣,藏得太深了。

“季副,你猜對了,”孟芒啟唇,“卻也沒完全猜對。”

季明月腦子快碎掉了:“你什麽意思?”

在冥府共事時,孟芒動輒去酆都大帝慶甲的辦公室送奶茶咖啡,馬屁拍得行雲流水,連海以前只覺這位同儕愛做表面功夫,並對此相當不屑——有那個時間,不如好好管理治下。

現在回想起來,細思極恐。

於是他道:“你在陰冥曲意逢迎、韜光養晦許久,應該不僅僅是為了此刻和我們打嘴炮吧。”

孟芒目光流轉到連海臉上,唇角微彎:“府君大智慧。”

“全陰冥,能讓我孟芒高看一等的,只有府君和季副。”孟芒笑意更盛,眼眸亮極了。

隨後她話鋒一轉:“如今酆都大帝突發重病臥床不起,難以主持工作,長而久之,陰冥必亂。”

“你方才還腹誹慶甲君無能無為,陰冥一潭死水,”連海嗆她,“死水又怎會亂。”

“可是,為有源頭活水來。”孟芒很快接道,“府君,陰冥需要一些改變,不是嗎?”

海哥和孟姐姐兩個謎語人,話說得比毛線團還繞。季明月反應了半天,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孟芒想拉海哥和自己入夥。

“皇帝”身邊,怎麽能沒有“謀臣”呢。

季明月性格鹹魚,只想和海哥過好自己的小生活,壓根兒沒有想要爬到權力頂峰的念頭。

更重要的是,他覺得孟芒過於荒謬了。

慶甲君確如孟芒所說,對陰冥的管理不甚上心,主打一個“能躺就躺不折騰”,做得最過分的事,也不過節假日前拉幾位高管開個臨時會議——以至於陰司冥府不少員工私下裏都妄議過大Boss,高情商的說法是“無為而治”,老爺子想退居二線了也未可知;低情商的就直接說慶甲君思想老派能力不行,怕露怯,故而從不出手。

但是無為有無為的好處,這些年來,但凡到陰冥的亡魂,各個忙著考編、工作、投胎,日子雖不說大富大貴,也都是酸甜苦辣充實無比。

陰冥不是挺太平的?

在季明月看來,權力本身是空洞的,上位者只有在關系中控制下位者、扭曲下位者,才能彰顯自己的存在。所以權力總是傾向於折騰。

如果孟芒真的取而代之,以孟姐姐的性子,陰司冥府一定是一輪大洗牌,到時候好容易安生下來的陰冥,會不會有新的動蕩,一切都未可知。

季明月呆立思忖之時,連海亦是沈默,只是趁孟芒不註意擡腕看了眼手表。

孟芒也不著急,靜靜等著,目光卻敏銳地逡巡,像一只在暗處偷窺的豹,只待獵物上鉤。

河灘只有不時飄來的碰撞聲,像是浪花奔流,細聽卻又不像。

“為什麽?”良久,連海還是開了口。

見對面兩只鬼各懷心事的模樣,孟芒摘了幾朵小野花放在鼻尖嗅探,目光卻穩準狠地紮在連海的臉上:“府君,你我都是半鬼,剛才那句話我原封不動送給你——你是如何來到孽海的我不管,可你在陰冥韜光養晦這麽久,為的又是什麽?”

話畢,孟芒的眼神依舊不願意撤離。

季明月順著看過去,夜色下,海哥的眸子愈發幽綠!

季明月早就發現海哥的眼眸比普通的鬼更綠些,以前只當是DNA遺傳、個體差異,如今知道綠眸是半鬼特有的標志,那雙眼睛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一時間季明月思緒紛亂,又想到了方才的夢……他頭皮發麻。

“府君、季副,”孟芒慢悠悠地撫摸著野花,出口卻都是攻心之言,“如今我的身份已然暴露,這次如若功敗垂成,酆都大帝定然不會放過我,萬一再順著我這條線,查到二位——”

“你們猜猜,看上去面慈心軟的酆都大帝,會如何對待背叛過他的下屬呢?”

連海見季明月面如金紙,肩上被子彈擦傷的傷口再度崩裂,有鮮血滲出,便小心翼翼攬過季明月讓他靠在自己懷中。

緊接著他打斷孟芒:“不是還有鐘鋒君幫你?”

“我和鐘鋒是聯手了沒錯,”孟芒道,“但這莽夫就是墻頭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連海瞇了瞇眼,撫摸著手腕,不置可否。

“府君!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孟芒握緊野花,在不斷起伏的水流之聲直視連海的眼睛,字字擲地,“只要你點頭,我們立刻回陰冥,殺了慶甲,建一個美麗新世界!”

不遠處的河似有感應,湧起大浪,咆哮喧揚。

連海顧不上這反常的景象,忽然松開手腕:“來了。”

孟芒沒聽清,豎起耳朵:“什麽?”

不過很快,她就明白“來了”這短短二字背後的意思。

浪奔之聲中夾著一絲雜音,像是汽車發動機的突突聲響;沒過幾秒,一輛豐田霸道橫在面前。

駕駛位跳下一位年輕人,皮膚略黑,和暗夜融為一體,他繞到副駕車門旁,恭謹地把門打開。

與此同時,車後排也有身影出現。

藉月色和河水反光,孟芒看清了緩緩靠近的中年微胖男子,瞪大的綠眸中滿是不可思議。

酆都大帝慶甲帶著杜賓和鐘鋒,已然走到她的對面。

陰冥至高無上的統治者,還是那副T恤長褲黑布鞋的休閑打扮,仿佛下一秒就要扛起鋤頭去耕地種花。

慶甲偏頭看向連海,手指點在腕間的手表上,笑道:“辛苦你撐了許久。”

連海略略頷首,以示無礙,倒是一旁的季明月大為震撼,忍不住揉了揉眼,舌頭都打結了,一句“慶甲君”,終是沒能說出來。

酆都大帝不是突發心梗,在醫院躺著嗎?

可眼前的Boss面色紅潤,看上去比之前還富態些,就連沒幾根頭發的頭頂,都愈發鋥光瓦亮。

慶甲亦回之以慈祥微笑,甚至打趣道:“小季,好久不見,你還是如此機敏。”

“府君,慶甲君是按照您和他的約定,卯時正刻到了陽間,都怪我,”跟在慶甲身邊的杜賓撓撓頭,“我開車過來時,竟然在路上遇到了被吹倒的樹,奇了怪了,也不知哪兒來的邪風——所以我們只能繞路,原本幾公裏的車程生生走了半小時,這才耽擱了。”

季明月聽到杜賓的聲音,放松了許多。

狗子既然如此說,酆都大帝應當是從陰冥上到京州“瞬息全宇宙”的終點,再由杜賓載到此處。

季明月只是沒想到,狗子竟然是酆都大帝的人,怪道這個小主播本事了得,能搞得到記者證能開得了介紹信,還口口聲聲說自己“上面有人”。

從前季明月總覺得他演得不像,現在才發現,原來他不是演的。

那麽杜賓在陽間協助海哥和自己辦案,還三番五次救自己於危難之中,也是Boss的意思?

慶甲君是在暗中保護海哥和自己?為什麽他從來沒提及過?

“府君,季副,”杜賓那雙陰陽眼中難得有嚴肅神情,一語雙關道,“抱歉。”

“小杜辦事認真仔細,孤頗為放心。”慶甲笑著對杜賓道,“兩界溝通聯系,陽間棘手事務的處理,這些年來你費心了。”

杜賓張揚地挑了挑下巴。

季明月:“狗子你是……陰陽兩界友好大使?”

“小季是聰明,”慶甲慈祥笑道,“來認識一下,陰冥智能信息小組的第三位成員,杜賓。”

“府君,季副,二位好,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在季明月震驚的眼神中,杜賓伸出手,“杜賓,陰冥智能信息小組陽間分組成員,外號‘狗子’,很高興認識二位。”

寒暄完畢,慶甲目光投向遠處,示意杜賓去遠處望風。

季明月明白——杜賓是陽間之人,把他支開,這意思就是陰冥之事無須旁人插手。

自家的狗要關門打。

果然見慶甲的目光鎖在孟芒身上:“不像孟芒君,總有疏忽之處。”

孟芒手中的野花跌落在襯衫上,潔白絲綢瞬間染上了些許汁液,像被水暈開的血。

“你隔三差五送來飲品小食,好使孤放松警惕,數十載如一日,這份毅力,孤倒是十分佩服。”慶甲聲音不大,很冷很沈,“所以你才能找到時機,在飲料中下了毒藥。”

“可你在眼睜睜看著孤喝了咖啡後,竟然忘記確認,孤喝的,到底是不是你送來的那一杯;送我去醫院之後,甚至都沒到ICU病房看我一眼。”慶甲搖搖頭,眼角微彎,但目光卻毫無笑意,“孟芒君,陰冥都說你處事滴水不漏,我看則不然,你這是太興奮了,大意失荊州啊。”

老而不死是為賊!孟芒盯著慶甲,心中只有這一個感受。

她咬牙強撐:“你是怎麽發現的?”

作者有話說

姜還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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