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真的要斷了過去

關燈
第123章 真的要斷了過去

北方仲夏的天幕空明澄澈。

藍色一望無際,落在碧桃眼裏,為他的回憶做最完美的背景。

游歷歸來後,碧桃看到絕筆信,騰出一把心火,怒發沖冠地找到明月禪寺,把大門拍得哐哐響。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與碧桃曾有一面之緣的妙成,抱著孩子立於臺階前。

忽而有風過,吹得妙成滿袖清風。寺旁的片片桃花隨之飄飛,桃花拂過妙成頭上的戒疤,給僧袍點綴些粉紅。

它們揚在風中,又飄進碧桃心裏。

貪玩的桃樹精一夕之間轉了性情,以為姐姐祈福為由,自願留在明月禪寺之中,僧袍一穿,長發一攏,挺像那麽回事。

妙成卻不許碧桃剃度,只說他因緣未了,令他帶發修行。

寺中生活日覆一日平淡如水,碧桃生生忍了下來,與他熟識的僧人也感嘆這帶發修行的年輕居士定力十足,日日早課晚功絕不落下。

可只有碧桃自己心裏清楚,早晚誦經時,因為位置得宜,他可以偷偷地瞇起眼,用目光撫摸妙成的臉龐。

香燭旁的僧人雙頰緊繃,微微翹起的唇誦出好聽的聲音,睫毛也像晨間沾著露水的鴉羽。

他肯定自己的眼光,心道,這和尚,當真好生俊秀。

佛殿內,“南無阿彌陀佛”的誦聲無悲無喜,像桃花瓣,花謝花飛花滿天。

碧桃的心也跟著游蕩,不知該落在哪一處。

不知天盡頭,何處有香丘?(1)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聚攏神思,把目光凝在妙成身上。

卻冷不防發現那一瞬間,端正持重的住持,也於無聲處悄然睜開雙眼。

對視是世間最短暫的接wen,小心翼翼,不露痕跡。

……

桃花終是飄於殿中,將佛陀當做歸宿。

拈花微笑的佛祖只靜默看著座下的兩具rou shen,脫去僧袍袈裟,相擁、顫抖。

觀自在菩薩,照見五蘊皆空。

眼做情根,心為欲種,金漆佛像,不問緣劫。

清規戒律都是虛幻,只有交織的鼻息、溫柔的呢喃,只有月色和花瓣,是這一刻的真實。

他們相擁顫抖。

他們做著世上最快樂的事。

攀上高峰時,碧桃接納了妙成的一切,汗水、淚水,還有那些噴湧和流動。

他抱緊了極樂的佛,可一瞬間,卻又觸到滿手的水漬。

有晶瑩成串的淚水自妙成眼中滑落,碧桃替他拭去:“痛的人明明該是我才對。”

繼而又去啄他殷紅的唇,聲音微啞:“你怎麽還哭了。”

溫熱的指腹在眼睫上滑動,像給鳥兒梳著羽毛。

妙成也笑了,他知道自己的淚不因悲傷,也不是興奮,而是快樂。

那種快樂,使他萬念俱灰,令他永墮無間。

萬劫不覆。

大殿共度一夜,第二天,碧桃發現,妙成原本的黑眸變了,變得和自己一樣——虹膜周圍,覆上了一層妖冶的綠色,像打散了的翡翠。

他頗為好奇,又因妙成讀書多見識廣,便打算找妙成問問。

妙成平時待他就足夠冷淡,有過jifu之親後,見了碧桃更是漲紅了臉,恨不得繞著走。

“妙成師父,你怎地不理會奴家?”碧桃笑靨如花,他愛穿女裝,也愛做女兒腔,可現下卻反了過來,如郎君調戲小媳婦兒似的,將妙成堵在房裏。

他抽出不知從哪兒買來的絲綢帕子,拭在妙成臉上,又念起俗世裏學來的那熱鬧戲文:“郎君呀——你是不是熱得慌——”

妙成喉結滾了滾,握住那方雪白帕子。

兩張臉孔貼近,碧桃這才看清,妙成雖是綠色,可他的雙瞳較自己顏色偏深,只有細看,才會發現那是一種幽幽暗暗的綠色,像貓眼。

綠眸紅顏,燦若桃花。

妙成師父和我一樣呢!這種想法令碧桃愈發得意,溫熱的鼻息噴在他耳邊:“你莫不是那大殿上的金身釋迦摩尼?不聽不看不認?”

妙成只得闔眼,念了句阿彌陀佛。

“你此時驚擾佛祖,是想讓佛祖也知曉你我二人的歡愛?”碧桃笑道。

妙成越是雙目緊閉,碧桃聲音就越是高揚了起來,有著獨屬於精怪的魅惑和纏綿:“郎君是不願認奴家,還是不敢認奴家?”

嫵媚的聲音回蕩在房中,一旁小床上,同樣擁有綠眸的嬰兒本無,似乎和他的舅舅不對付,哇地一聲嚎了出來。

妙成視那千嬌百媚的精怪於無物,只手忙腳亂地去哄小嬰兒。

良久後,他才厲聲對碧桃道:“休得胡言,沒得褻瀆佛祖。”

雖是斥責,可他人卻很沒有底氣地低著頭。

“郎君看看奴家,可好?”碧桃根本沒理會哭得更厲害的外甥,用手背貼著妙成的臉,一寸一縷,慢慢摩挲。

“妙成師父,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

觸感化作某種奇異的念想,促使妙成不受控制地擡頭。

綠眸映在眼中,妙成蹙了蹙眉,想起了此前閑來無事消磨時間所看過的書,心中默念一聲罪過,從書閣中翻到一本《娑婆錄》,遞給碧桃。

“你也成了……”不消幾天,碧桃把書翻完,再度找到妙成,“半鬼?”

《娑婆錄》上所載,凡人與精怪歡好,乃變作綠瞳半鬼也。

妙成剛給本無餵完米粥,聞言依舊低著頭,也不言語。

他脫下僧袍,背起帶刺的荊條,走出寺門上了山。

這不是妙成第一次上山,碧桃也知道,妙成在修苦禪。

他心想,凡人真是虛偽又擰巴,明明是懲罰,卻偏偏要打佛祖旗號,要藉“禪”之名。

還是做精怪,不,做半鬼好,想吃就吃,要睡便睡,喜歡的人兒,就一定要弄到手。

思忖之際,妙成越走越遠,他在懲罰自己這具下賤的、骯臟的、經受不住誘惑的皮囊。

堂堂一寺住持,犯下色戒,即使寺內眾僧不知,他也必須對佛祖、對自己有個交待。

肩背被荊條刮出一道道血痕,血珠滴在沿途的落葉和枯草之上。

這還不夠,妙成故意往灌木茂密的地方走,很快,草鞋也被割裂,已經留了些許疤痕的腿腳,再度被劃得鮮血淋漓。

碧桃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他看不見鮮血,亦看不見懲戒。

他只覺秋日來了,天氣漸冷,要給他的妙成師父,添件衣服。

碧桃是桃樹精怪,草木醫理上無師自通,回寺後,他做了些止血陣痛的藥膏,又將那被割得千瘡百孔的僧袍補好,於月色中,推開了住持房間的門。

“妙成師父。”碧桃輕輕喊了一聲,翡眸閃爍,莫名蘊著希冀。

妙成正在房中打坐,滿身鮮血將凝未凝,聞言如臨大敵,連念幾句佛經,迅疾要推碧桃出去。

“你誤會了,我只是……”碧桃露出委屈的眼神,攥著他的手腕,“想來看看你的傷。”

妙成的手終是頓住了,他只能感覺到碧桃沾著藥膏的指尖微涼,在自己手臂肩頸游走。

那種觸感亦像片片桃花,遮住雙眼。

除了春光,他什麽都看不見。

妙成仰躺著,任天搖地晃,所有的渴望匯聚翻湧,幻化成一場飄飛的綺夢。

……

翌日,藉清晨的陽光,妙成盯著身側乖巧熟睡的碧桃看了許久。

明明受傷的是自己,可碧桃身上的痕跡更甚。

青紅錯雜,赫然入目,是他的傑作,也是他犯下滔天大錯的證據。

他恨碧桃,更恨自己,這種悔恨,摻雜著擔憂畏懼……千百種情緒凝在胸腔,堵得他喉頭幹啞。

良久後,妙成終是搖醒了碧桃,冷著臉命令他離開明月禪寺。

碧桃睡眼惺忪神思混沌,以為愛人只是開玩笑——畢竟昨夜那些熾熱的呼吸和甜蜜的情話,仍猶在耳。

他側臥在床上打了個哈欠,慵懶說“昨夜你把我折騰得那麽狠,再讓我睡一會兒”,接著托腮做出一副天真做派,等著妙成道歉。

卻等到住持一句“明月禪寺不收半人半鬼的怪物”。

只有愛你的人才懂怎麽讓你死得最難看。短短一句話,卻像千百支羽箭,把碧桃的心紮得千瘡百孔。

一氣之下,碧桃收拾了行李出寺雲游,經年未歸。

連帶著,還把明月禪寺的那本《娑婆錄》也順進了包袱裏。

世間俗諺說“情根深種”,於寺中修苦禪的妙成,看著身上層層疊疊的傷口瘢痕,總算明白,情愛之事,越是想要連根拔出,就越是會深陷其中。

或許是過意不去,或許是為了轉移情緒,妙成將一腔愛意,全部給了寺裏的另一對綠色眼睛——碧桃的外甥,本無。

寺中不乏僧人腹誹,說是妙成住持偏心那個撿來的病弱孩子,可只有妙成自己知道,他袒愛的,究竟是誰。

相思蝕骨焚心,苦禪亦不可消業障。妙成背了十數年荊條,終於在將本無送到國外念書後,大徹大悟。

哪怕世道不太平,烽火不息,他也狠下心來,趕走了寺廟中所有的僧人和孩子,然後劃開自己的脖頸雙腕,接著一把火,將明月禪寺一並燒了個幹凈。

偌大的寺廟在烈火中分崩離析,火光延燒至眼中時,妙成念了幾句心經,笑容中有解脫。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悲傷,不痛苦,只是空虛;像荒涼的土地,無人的暗夜,落入泥土的花瓣,迷失於大海的孤舟。

他閉上那對幽綠的雙眸,口中的心經轉成往生咒,任業障孽緣滾滾紅塵,盡數化為黑煙齏粉。

……

十數載春夏秋冬,碧桃尋江南煙雨,觀大漠孤煙,飲北地烈酒,嘗嶺南荔枝,但其實,他過得也並不好。

眼中動情,心有牽念,又怎能真正寄情山水?

妙成圓寂的前幾日,他便覺內心頗不寧靜。

當時他暫宿在宜州的般若禪寺,宜州是江南水鄉,時值中秋,卻罕見地下起了冰雹,劈裏啪啦將窗子砸得一陣亂響。

精怪天性敏感,感知到不祥的征兆後,碧桃第一時間趕回了京州。

卻只看到一堆焦木和幾顆舍利。

死者是懦夫,生者要承受無盡痛苦。

眼淚滾滾湧出,碧桃來不及擦淚,於模糊的視線中,仔細挑了舍利子包好,貼身藏著。

他跌跌撞撞出了寺。

卻被碎裂的臺階絆了一跤。

石板青灰,堪堪露出一抹白。

碧桃抽出夾在其中的物件。

是一方絲帕。

當初妙成從他手中抽走的帕子。

絲綢勝雪,碧桃認出是被妙成搶走的帕子。

上有星點墨跡,同樣是妙成的筆跡,白話文,一望即懂:

【緣起,我於萬丈紅塵之中見你,

緣滅,我見你於萬丈凡塵之中。】

明明是一闋絕筆,一句告別,卻仿佛愛人之間最親昵的呢喃低語。

碧桃哭倒在殘垣斷壁之間。

作者有話說

(1)靈感來自紅樓夢《葬花詞》

—————

舅舅呢,不僅僅是女裝癖,也有一點點性別認知障礙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