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是身如焰

關燈
第108章 是身如焰

碧桃師太那張女幹部的臉上雖然蘊著淡淡的笑意,卻有一種非人感。她的綠眸晦暗模糊,像頑劣的孩子故意扔在水中的一對玻璃球。

耿晨燦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只要你心甘情願赴死,小然就能活。”碧桃又重覆了一遍,隨即帶著一種言不由衷的、有些難過的表情,看著對面彳亍不決的女明星。

或許是錯覺,季明月覺得碧桃刻意加重了“心甘情願”四個字的語氣。

心思各異的賓客、華麗而骯臟的禮服、摻了血的酒水、哭喊的孩子、燒半焦的頭發、蛋糕上跳動的火苗……耿晨燦的目光在其間逡巡,眼眸中心劇烈閃動,像在經歷暴風雨。

“真有意思,”碧桃看出她的天人交戰,“我說用你的命去換你兒子楊雲昊的命,你不願意;我要你替小然死,你竟然肯答應。”

她說得溫柔,這番話卻像鋒利的匕首插進耿晨燦的喉嚨,令她無法回答。

不過是須臾的沈默,碧桃就已經看出了耿晨燦的選擇,她撩起眼皮,饒有興致地打量女明星:“小然比你兒子,大明星楊雲昊還重要?”

耿晨燦的目光從暴風雨升級成了海嘯,連帶著塗了提亮高光的臥蠶都在跳動。接著她緊閉雙眼,渾身顫抖。

“知道你為什麽痛苦嗎?”碧桃道,“你想殺小然,又想救小然——你的善良和邪惡都不夠純粹。”

“所以你痛苦。”

見耿晨燦若有所思,碧桃像是要確認某個正確答案一樣,再度啟唇:“你真的願意為那個沒爹沒媽的小姑娘去死?”

“誰說她沒爹沒媽?”猝不及防地,耿晨燦嚎了一嗓子,聲音是如此尖銳,宴會廳裏紛亂的人群紛紛停下,循聲向耿晨燦所站之處看過來。

再度成為全場C位的女明星,卻一反常態地陷入了沈默。

她拿了吧臺裏的幾瓶烈酒,打開後將酒液盡數澆在自己的絲絨長裙上。黑色禮服被水映襯得更暗,莫名顯出一種肅穆,一種疲憊。

活得太久經歷太多,而容顏卻未老,剩下的,就只有心中的疲憊。

片刻後,耿晨燦嘴角端起,揚起一個極其明媚的笑:“碧桃師太,你千萬要說到做到。”

她燒焦的頭發和姣好的面容都被酒液打濕,卻又憑空生出了鬼魅的風情。

頂著一身濕淋淋的烈酒,女明星搖曳生姿地走向蛋糕車,像很多次做好妝發走進片場走進舞臺那樣。她道:“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好說,好說,”碧桃笑著擺了擺手,像是戲謔一般,“那你記得去了陰冥不要喝孟婆奶茶,不然到時候忘了我可怎麽辦。”

“耿老師,你和我,”緊接著,碧桃露出一絲幾不可查的苦笑,放低聲音,好似在講悄悄話,“其實都是鬼啊。”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瞼下方有些水光,上好的粉底液和精致的妝容也沒能擋住。

碧桃哭了。

耿晨燦已經聽不到她在說什麽了,耳朵被那天小然在海邊的聲音所灌滿。

“媽媽”,“媽媽”,難過的,畏懼的,歡欣的,一聲聲,熨帖地往她心窩裏鉆。

丈夫的出軌和兒子的暴斃像是在她心裏心裏挖出了兩個大洞,脆弱的地方總有狂風暴雨肆虐,讓她靈魂深處滋生蟲蟎黴菌,一片潮濕陰暗。

然而事業的上升和小然的出現,就像兩簇跳動的、燃出希望的火苗,慢慢將那片潮濕地烘幹、熨平。

有陽光照了進來。

“小然,”晃了晃神,耿晨燦釋然地笑了,“媽媽愛你。”

季明月正琢磨著方才碧桃師太所說的那句“都是鬼”到底什麽意思,此時猛然看見——耿晨燦拔了蛋糕上的蠟燭,點著了自己的裙子。

火舌在酒精的助攻下如虎添翼,只一瞬間就猖獗蔓延。耿晨燦的高跟鞋早已折斷,整個人踉踉蹌蹌在廳內亂竄,時不時還爆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像個從地獄歸來的阿修羅。

宴會廳的消防水閥感知到煙霧,也齊齊噴出水來,一時間廳內水火相交。

在場賓客都驚呆了,尖叫著四散逃命,百十來號人,竟然連一個打報警電話的人都沒有。沖到門口的人太多,地面因為水漬的存在十分濕滑,有些賓客摔倒在地又被踩踏,現場再度響起咒罵與喊叫,兵荒馬亂。

而廳內卻像安靜的臺風眼一般,只剩下燒掉半張臉的耿晨燦、在一旁微笑的碧桃師太,以及,季明月。

碧桃乜斜了眼站在暗處的季明月,把他當成了震驚吃瓜的嘉賓,並未放在心上。她目光重回已經被包成火人的女明星。

大火在白墻上映出了橙色流光,莫名有些美麗;碧桃恢覆了神采,宛若欣賞自己心愛的畫作那樣,眼中都是歡欣,直白的,熱烈的,帶著重量的快樂。

“一個,”她說得很慢,眉毛輕微地展開了下,似有片刻的滿足,隨即又皺緊,“還剩下最後一個了啊。”

耿晨燦的皮膚已經開始融化,間或有星點油脂和火星墜落在地毯上,砸出一個個焦黑的小坑。她痛得抱緊自己,以一種懺悔的姿勢跪在了地上。

季明月這才緩過神,給連海撥了好幾個電話——今晚他和連海本是一起上了陽間,到深城後才臨時決定兵分兩路,他來酒會摸耿晨燦的路數,至於海哥,還有一件人命關天的重要事情去辦。

電話發出持久的“嘟——”的聲音。

海哥情智雙高,身手更是好,應該不會出意外吧?這樣的想法在腦中一劃而過。

然而眼見耿晨燦一條人命就要交代在這裏,季明月顧不了許多了,脫了西裝外套就要去撲火。

碧桃沒想到身邊這個高大英俊的男子竟會對耿晨燦出手相救,當下沖了過去阻止季明月的動作。

尼姑看著瘦,未料力氣大的了不得,像個男人一樣。她死死拽著季明月的腰把他往後扥,很快就把季明月拽住了幾米遠,衣服也落在地上。

季明月被錮得動不了,還想再扭動身體掙紮一下,就在此時,門口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小季!”

季明月這才像回到窩裏的小貓一樣呼了口氣,大喊:“海哥,我沒事,快救耿晨燦!”

門口還滯留了些賓客,連海費了些力氣才擠進門,他從頭發絲濕到腳踝,西裝下擺往下落水,滴滴答答,像是在暴雨下淋透了又跳進游泳池怒游了幾個來回。

“耿老師,真沒想到,”碧桃放了季明月,彎下腰去看被燒沒了半張臉的耿晨燦,“你還搬了救……”

可在她轉頭看到連海的一剎那,“兵”字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連海眉梢眼角都掛著細密的水珠,偶有些水珠融匯從他的綠眸前劃過,又低落到下方的黑色西裝之上。

雖然模糊了雙眼,但連海還是能看到對面女人臉上一閃而逝的畏懼。

並且連海還有一種直覺,那就是碧桃似乎認識自己。

怎麽會???

趁碧桃楞怔的間隙,季明月從她手中掙脫,忙不疊拾起衣服去打耿晨燦身上的火。無奈火勢太猛,這點挽救措施杯水車薪,季明月只得扭頭道:“海哥,別神游了,快救人啊!”

他往下瞥了眼,看到了什麽,又問:“小然怎麽樣?”

連海思緒歸攏,這才想起手上抱了個孩子。

小然。

——晚宴開始前,他和季明月按時到達了“瞬息全宇宙”的終點南山區福利院,打眼就看到錢如真抱著昏睡的小然,同舞蹈老師聊了聊之後,開車出了福利院。

錢如真的聲音微啞,像煙嗓,很有辨識度,然而他們眼前的這位“錢院長”,聲音卻迥然不同。

兩只鬼對視一眼,跟著上了車,卻發現“錢院長”開著車去了後山的那座小廟。

廟門口有兩個帶著墨鏡的肌肉猛男等在彼處,“錢院長”和他們小聲囑咐幾句,猛男接過小然便走了,緊接著,“錢院長”並沒有返回福利院,而是走進了廟中。

不對勁。

連海當機立斷,決定和季明月兵分兩路。兩名大漢明顯來者不善,自己身手好,跟著他們,這樣一來小然萬一有危險能有應對;而小季更機靈些,去宴會現場盯著耿晨燦更合適。

小然頭發全濕了,衣服也是半幹不幹,手指被水泡得發皺發白。但有連海的體溫烘著,她睡得很熟,此時因為連海的動作略微扭了扭身體,還砸吧了幾下嘴,說不出的軟糯與可愛。

耿晨燦渾身都已經焦黑,臉皮盡數燒去,有斑駁的黃色人油滴落。

季明月看著她,深知大勢已去,他忍著火苗燒出的滾滾熱意,從連海懷中接過小然,遞到女明星面前:“耿晨燦,你看看,小然還活著。”

碧桃換臉偽裝成錢如真,企圖把小然帶出去殺死,接著二度換臉成為“李主任”,來酒會上結果耿晨燦。

這計劃萬無一失相當絲滑,可惜千算萬算,沒算到連海和季明月,會成為最大的變數。

連海擦擦頭上和衣服上的水漬,也道:“碧桃找人把小然帶到海邊,準備淹死小然,還好小姑娘福大命大。”

如此姿勢,露出了一片烏青的脖頸和胳膊,手腕手背上還有斑駁的血跡。他的雙腿無意識地抖動著,西裝也有幾處破損,直勾勾的口子,像是被什麽利刃劃的。

連海沒有再說別的,但季明月忍不住心頭一顫——他從來沒見過連海這樣的俊朗又狼狽的臉,一看就知道海哥為了救下小然,在海邊和兩名大漢有著怎樣的殊死搏鬥。

“小然”這個名字像個魔咒,耿晨燦擡起了頭。

熊熊大火裏,女明星的頭發、臉孔、皮囊都已不再,曾經的美貌,已經變成了一場荒唐大夢之後破碎的齏粉。

快要成為焦屍的女人緩緩伸手。

與此同時,睡夢中的小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也伸出了濕漉漉的小手。

一老一少,一黑一白,一火一水,手指就這樣對在了一起,像米開朗基羅那副著名的壁畫《創世紀》。

指尖相觸的瞬間,耿晨燦似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翕動了幾下已被燒成黑炭的嘴唇,想要給世間、亦或是給她的“女兒”,留下最後一句話。

季明月讀出了她的唇語:

“媽媽,愛你。”

作者有話說

還剩最後一案,小季、海哥和最終Boss即將見面,所有的謎題都會在終案中揭曉

# 終案 血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