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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都會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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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都會這麽做。”

步安泰死了?

在場眾人無不大駭。七叔提著柴刀,帶領爺叔們浩浩湯湯奔去辦公室。

如此一來,鐵籠裏的連海和季明月倒無人在意了。

儲藏間昏暗,門開著,月光傾瀉進來,星芒明明滅滅。

季明月跌跌撞撞滾進連海懷裏,他整個腦仁都像被攪散了,思考能力盡數消失,只低低地叫了聲連海的名字。

和自己搭檔這些日子,季明月“海哥”一口一個喊得歡,偶爾生氣了,“府君”和“連大總裁”也沒少揶揄過,此時一本正經地喚他,連海眼眶酸脹,有什麽東西滴落下來。

他生前戎馬倥傯,到陰冥後又身居高位,回想百餘年,竟一次都沒有掉過眼淚。

老天當真公平,讓他所有的眼淚,都攢到今日流盡。

連海咬破手指,取鮮血餵給季明月,或許是份量太少,或許指尖血根本無用,季明月愈發進氣少出氣多。

他一手抱著季明月,另一手急切而執著地搖著鐵籠的門——裝聖水的玻璃瓶就躺在門外不遠處。

至後來幾近於撞,鐵籠嘩嘩作響,蓋住他逐漸失控的嗚咽。

“我要走啦。”季明四肢用不上力,安靜靠著連海的胸膛,仿佛雛鳥被籠在羽翼之下。

“騙子,”連海扶起他的肩膀,讓他靠得稍微舒服些,“你走哪兒去?季明月,你是我的,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我不是騙子,我是真心的。”季明月眼皮逐漸沈實,緩緩闔起,他想起了什麽,說道,“海哥,我說‘我好喜歡你’,是真心的。”

連海心神俱震,緩了片刻才道:“你別睡,不要睡。”

季明月強睜雙眼看著自己的手指——那裏正一寸寸地消失,像隨風而化的蝴蝶鱗翅,他嘴角牽出一絲平和的笑容:“海哥,我們這輩子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說來好笑,【投了麽】是我做的,可這麽多年來,我也沒能成功投胎,瞧我這鬼生,是什麽非酋手氣。”

連海胸中酸澀,嗓子裏像堵了團棉花,只有不斷重覆“不要睡”的份兒。

恰恰相反,季明月來了精神,回光返照般喃喃:“海哥你還能活一萬天,三萬天……我有個小小的願望。”

連海不錯眼珠地盯著他變成淺色的輪廓:“你說。”

季明月牽起連海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我希望你能記住我,哪怕只有一天。”

季明月太瘦了,手心貼住胸口,迅疾的心跳沿掌心一路狂奔。

“你傻不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到眼眶,連海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嘴上卻還是訓斥,“給我擋刀,好厲害,好有勇氣啊,當自己鐵打的?”

淚珠跌落至季明月的顴骨,看上去好似他流淚一般。

“海哥你不也老說我膽兒肥嗎?”季明月戲謔地笑,又搖了下頭,吃力卻堅決,“如果還有下次,下下次,我還是會擋在你前面。”

“每一次,我都會這麽做。”

淚珠順著流下,沿季明月的脖頸鎖骨直直滑到胸口那道月牙形的疤痕上,停住,汪出一片水晶。

月牙兒落在眼中,像一塊被打磨多年的玉,輪廓逐漸清晰,裏面封印著的回憶時間雖久,卻依舊鮮活。

此時彼時無縫重合,百年前的回憶瞬間延燒。

——孽海畔漫天紅,眉目俊秀的青年笑著把他緊緊箍在懷裏,躲避如箭矢般砸來的血雨,隔絕身後的追殺。

“我送你返回陽間。”青年帶他涉入孽海中央。

漩渦流就在眼前無聲凝聚湧動,跳進去,就能重返陽間。

連海不願意,格住他的胳膊:“你怎麽辦?”

身後腳步聲靠近,已有陰司的亡魂下了水。青年依舊笑著,仰頭看他,瞳仁裏映出連海那張焦急的臉:“不用管我,先上去,我結果了他們,就去找你。”

他的瞳仁是翡翠色,近乎澄澈的綠,不沾染一絲塵世的汙濁,好看極了。

“你說什麽胡話?”連海拽他,將青年的僧袍領口拽松,“要走我們一起走。”

青年摘下頸邊掛著的平安符,塞到連海手中:“上去後,以此為信物。”

平安符的絲綢已被水打濕,攥在手心冰涼,連海掠過不好的預感,用力搖頭。

身邊忽而一陣風,連海見一名亡魂拿著槍快步追了上來,他道:“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耳邊傳來巨大的槍鳴,和一聲微弱的悶哼,他被青年一把按進水中。

連海想說“我也有槍”,無奈連續嗆了幾口水,四個字生生憋回肚子裏。他腦袋好容易浮上海面,卻什麽也看不見。

狂風暴雨海水倒灌,滔天的血紅色蔓在眼前。

他只能瞥到僧袍下,那抹月牙一樣的淺痕。

同樣的錯誤他不想犯第二次,同樣的緣分他更不想錯過第二回。什麽“記住自己哪怕一天”?笑話,他偏偏要與願望對著幹,他要和小季長相廝守一萬天,三萬天,要一輩子。

連海突然像暴怒野獸一樣起身,不斷用手腕最脆弱的地方撞擊著、摩擦著鐵籠欄桿,一下一下,聲音鑿在四壁,擊出回聲。

他試圖用這種方法換得鮮血——有他的血,小季就能活。

“海哥,”季明月意識已經模糊,聲音漸弱,語氣卻是輕松的,“再見啦。”

世界上總會有猝不及防的再見,和毫不留情的散場。他明白的。

“不準睡,你聽到沒有,不能睡!”連海心頭驟空,又覺得五臟六腑都攪成了一團,幾乎是失去理智地大吼,“季明月!”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伸到了他眼前。

一只枯黃細瘦的手,扭曲得好似鬼魅。

手上新舊傷痕交疊,露出粉色的肉芽,還有幾處破皮流了血,其中尤以手腕出的一道粗長紅痕尤為觸目驚心。

連海盯著那雙手,感覺很熟悉。

“你是,”連海瞇眼,“七叔家的……”

瘋婆姨“馬蘭花”!

女人食指伸到唇邊噓了聲,遞給連海一根細鐵絲和一團衛生紙,接著又指了指鐵籠外的鎖。

見連海接過東西,女人展顏,像是放下了心中的石頭,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儲藏間。

連海恍然——她在幫他們!

“大恩不言謝。”他還是對著女人的背影說了句。

雖然疑惑,但保小季的命要緊,連海三下五除二用鐵絲開了鎖,將聖水寶貝一樣抓在手中。

……

季明月喝了聖水後很快醒轉,除了手腳依舊有些麻之外,身體倍棒吃嘛嘛香。

“那個,”大難不死,季明月卻沒有很興奮,他一邊穿衣服,一邊想著剛才的真情流露,被自己尬得頭皮發麻,揉揉手又搓搓臉,“海哥,你的耳朵……沒事吧?能聽到嗎?”

連海也將襯衫領口理好:“?”

季明月四肢不知道該怎麽放,更不敢看連海的眼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終脫口而出:“你最好有事。”

“……”連海這下確認季明月是真的沒事了,忍不住和他打嘴仗,“有事的不是我,是步安泰。”

連海和季明月跑到步家村辦公室的時候,步安泰的屍體還掛在角落的暖氣片上。

屍體渾身赤裸,手腕上纏了厚重的鐵鏈,手指自然地下垂著,還沒有僵,皮膚顏色也正常,應當是斷氣沒多久。

出了這麽大的事,村裏百十來號人基本都跑來了辦公室,此刻房間內擠成一團,大家註意力都在暖氣片上,有幾個人看到了灰頭土臉不成樣子的連海和季明月,然而值班員位置得當,恰到好處地把他們擋住。

連海見狀,凝神仔細看了下步安泰的屍體,結果一看嚇一跳:步安泰的眼睛也全是眼白,只正中央凝了個針孔一樣的黑點。

“甲拌磷中毒。”連海小聲對季明月道,說話間又環視四周,在辦公桌上發現了兩杯殘茶——步安泰方才被一通電話叫了回去,這兩杯茶也表明了,他明顯是在會客。

而那位消失的客人很可能就是兇手。

季明月也註意到了:“和喜宴上那十八個無瞳鬼死法一樣。”

這更加證明了喜宴絕非意外,兇手就是沖著步家村來的。

“要不報警吧。”一位老者猛吸了幾口煙,瞥了眼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安泰的婆姨從不出屋,也沒個一兒半女的,他和什麽人結了仇,誰也不知道。”

季明月看清說話的是剛才在暗室,因為心軟想要遞給他衣服的老頭。

老頭繼續對七叔道:“監控也壞了,安泰死前見的是誰,說了什麽,人怎麽突然沒了,光靠咱們自己,也查不清楚吶。”

此言一出,季明月更是皺了下眉——奇了怪了,監控怎麽就壞得那麽及時。

眾人有讚同也有反對,嚷嚷著“七叔你可要為步主任做主”,如此幾番吵嚷後都盯著七叔,似是將他當成了步安泰死後的新任話事人。

“你生在步家村長在步家村,大幾十年了,你到現在還相信警察?”七叔即刻擺出威風,激動得唾沫星子亂噴,“步安遠結婚死了十八個人,警察怎麽說的?還不是中毒意外。”

老人磕磕煙袋鍋子,吐出一口辛嗆的煙圈:“你當我不知道?警察會這麽快下定論,還不是因為給了榮光的面子!”

“我警告你,榮光是步家村的頂梁柱,別什麽事都拿他出來擋槍。”七叔也急了,雙目赤紅,“再說了,萬一警察來了,查到安遠的新娶的姑娘,再順著查到馬蘭花,還有那些沒娘的娃子,那些南方來的婆姨……”

他驟然停下,不再說話。

不大的辦公室像是突然被施了禁言術,鴉雀無聲。良久後七叔轉向一旁,質問值班員:“安泰見的是什麽人?”

年輕的值班員顯然是被這陣勢嚇得不輕,頭搖成撥浪鼓:“不知道,主任只讓我去泡茶,我連來人的面都沒見到。”

他想了想:“但是我遠遠看到了客人的身影,好像是個女人,高高瘦瘦的,穿一身大紅色衣服,我還聽他們討論什麽什麽花。”

“花?”七叔問道。

值班員略微定神,一本正經道:“嗯,是‘山丹丹’,我也挺納悶兒的,步主任跟別人聊花幹什麽。他很喜歡山丹丹嗎?”

這時,那位抽煙的老頭忽然大叫了聲:“山丹丹,報仇了!”

連海和季明月俱是嚇了一跳,目光投過去,見老頭掏出手機。

他舉著手機來回展示,嚷得嘶啞而急切:“是她,我就知道,是她回來了!我們殺了她和她姑娘金秋,山丹丹要回來覆仇了!”

眾人眼光皆變,吃驚者有,害怕者更多,不時有“真的假的”、“覆仇”的喃喃之聲。

說時遲那時快,七叔慌忙捂住他的嘴。

老頭拿煙袋鍋子猛砸七叔的手,些許煙絲落下,燙得七叔手一縮。老頭趁機又瘋狂地喊道:“整整十八年,山丹丹終於要回來了,大家該吃好喝好,然後在家裏等死吧!哈哈哈!”

“楞著幹什麽,”七叔捂著手,對唯一還保有些理智的值班員大喝,“他犯羊角風了,快帶他回去!”

值班員楞了楞,重新捂住老頭的嘴。

如此動作,老頭的手機飛了出去,直直甩到了連海腳邊。

連海拾起手機乜斜一眼——是位端坐在酒席正中央的年輕女人,碎裂的屏幕掩蓋不了女人清瘦頎長的身姿,她身著艷紅嫁衣,手上蓋著喜帕,金耳環和金手鐲尤其惹眼。

然而怪異的是,新嫁娘眼中含淚,咬著的嘴唇微微腫脹,看上去絲毫沒有初為人婦的喜悅。

七叔的吼叫差點掀翻房頂,眾人回過神來紛紛上前,幾個爺叔擠著了季明月,帶得季明月一陣踉蹌,被推到了前方。

“我說你們上趕著搶孝帽子呢……”季明月快被擠成了張照片。

可話音未落,他就呆住了。

他看到值班員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細長的疤。

作者有話說

還記得手指上有疤的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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