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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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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救。”

“可她受傷了,傷得還不輕……”季明月想起女人的慘狀。

尤其是那雙扭曲的手,仿佛直直插進他的胸膛,將心臟握緊。

話未說完,手臂便被連海拍了一下,嚇得他一個激靈。

連海一手握住他胳膊,另一手掏出手機看了看,露出一副遺憾表情:“步主任,不巧,十五分鐘後我們編輯部有個線上審稿會。”

季明月滿頭問號:“什……什麽會?”

“先參觀到這裏吧,”連海面上不顯,只將季明月握得更緊,瞇了瞇眼,“步主任,能借辦公室一用嗎?”

瘋女人的出現顯然打亂了步安泰介紹的節奏,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聽聞此言立刻就坡下驢:“那必須的,大記者工作要緊。我先回去看看晚飯準備得如何,一會兒飯好了,勞駕二位移步寒舍。”

同連海返回村辦公室,季明月一屁股歪在軟墊上:“咱們幹嘛回來?合著海哥你使三十六計啊,聲東擊西?”

“使三十六計的不是我們,是步家村。”連海喝了口茶,“瞞天過海,渾水摸魚,笑裏藏刀。”

季明月:“?”

他不疾不徐地坐下:“小季我問你,我們為什麽要來步家村?”

季明月:“查那十八只無瞳鬼的死因,查喜宴,查步安寧。”

“你說到重點了,”連海頷首,“村子裏一下死了十八個人,兇手還很有可能就是認識的人,如果是你,你會是什麽感受?”

季明月想了想:“難過、害怕、憋得慌,怕下一個被殺的人就是我,想逃跑,更想找人說道說道,發洩出來。”

連海:“沒錯。可我們和步安泰聊了一下午,你聽聽,步安泰他提過這件事嗎?不僅如此,這村子裏有辦紅白事的痕跡嗎?步安遠死了,他的屍體在哪裏?新娘又在哪裏?”

還真是,季明月仔細回想了下,步家村那一排排整齊的小樓,步安泰、包括遇到的其他村民的表現,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太正常。

這村子算是詭異他媽給詭異開門,詭異到家了。季明月佩服連海的分析能力,斟酌幾秒後開了口:“其實我們遇到的那個啞巴瘋女人,也有問題,步安泰在說謊。”

連海:“怎麽?”

季明月腦海中再度閃過那張血洞一樣的嘴巴。

哪個人發燒能把舌頭燒沒了?女人根本不像步安泰所說,嗓子壞了,是個瘋子,方才她抱自己大腿時,眼神明明溢滿了痛苦與不甘,甚至還有一絲絲希冀。

“她反覆地在說一個字——”季明月道。

“救。”

辦公室內是長久的靜默。

茶湯泡釅了,滋味濃苦,連海抿了口,蹙眉道:“今晚到飯桌上,才要跟他們玩一出三十六計。”

季明月:“?”

連海:“關門捉賊。”

晚霞完全變成橘紅的時候,連海和季明月跨進了步安泰家的院子。

典型的農家小院,正中是客餐一體的客堂,兩邊各有幾間臥室和儲藏間,通了自來水,裝了太陽能,天井旁的槐樹下停著輛老式手搖拖拉機,還有自用的壓水井。

不過想來是經久未用,拖拉機落了層灰,壓水井的井閘也用鐵鏈鎖著,暗紅銹跡清晰可見。

“時間倉促,準備不周。”見季明月盯著那鐵鏈看,步安泰連忙站到一邊,肥碩的身軀擋住季明月的視線。

院子拐角處的廚房傳來炒菜的油爆聲,在蔓延的油香中,步安泰將二人往客堂引,笑道:“二位從首都來,自然是什麽山珍海味都見過,今天步某人屬實是獻醜了。農家菜簡單,更是上不了什麽臺面,但八冷八熱都備好了,該有的一個都不會少。二位不要嫌棄,菜品不合口了隨時提。”

連海太懂怎麽和這類人周旋,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步主任不要妄自菲薄,玉盤珍羞不如山野意趣,簡單的才是最好的。若是我們的稿子能把貴地的農家菜發揚光大,到時候步主任當上網紅,帶領全村年入百萬千萬,一定要記得,茍富貴勿相忘。”

連海這張臉,假笑都比別人多出三分深情。他一番話說得步安泰眼舒眉揚,簡直要飄到天上。步安泰沖客堂裏忙碌的身影喊道:“七叔,步老七,酒帶來了嗎?今天我要和大記者好好喝兩杯,不醉不歸!”

客堂的圓桌已經支了起來,幾位帶著套袖系著圍裙的爺叔端盤洗杯,進進出出。

桌上,拍黃瓜鹵牛肉糖漬西紅柿……八個涼菜擺得規規矩矩;都是家常菜,但越是樸實無華,越是令人食指大動。

季明月的眼神卻越過色香味俱全的菜品,直直地釘在客堂不起眼的角落。

彼處的紅色躍入瞳孔之中——幾張沾著灰的碎紅紙牢牢扒在地上,灰塵中還隱約流淌著金色。

只一瞬間,季明月就想起了步安遠的那朵新郎胸花。

相似的紅紙,相似的金粉。

只是缺少了一個【囍】字。

季明月一悚,走到連海身邊,想要把這個驚人發現告訴海哥。

嘴唇還沒張開,卻見連海眼光在白墻上逡巡:“步主任,這是您的全家福嗎?”

墻上掛了幾張照片,看上去像父子合照,下方皆有小字【榮烽與兒安泰留念】。正中央的照片尤為惹眼——是一幅幅長卷合照,外罩的玻璃被擦得纖塵不染。照片中,一白發老者端坐於正中央,四周圍著十餘人,大人孩子都有,或坐或站。

步安泰正在準備酒水,聞言將剛搬來的果粒橙和酒壇子放在一邊,聞言擡頭樂呵呵地道:“是,一家三代同堂了,中間那是我爺爺,我爸步榮烽排行老二。”

“步老先生好福氣,子孫滿堂,兒女繞膝。”連海道。

與此同時,他也認出了三個熟悉的中年面孔:離老者最近的、同樣坐著的男人,是如今的西北知名企業家步榮光;稍遠些的是步榮烽;而老者身邊稍遠些的另一位站直了身體,則是在陰冥遇到的那名帶頭鬧事的無瞳鬼,“三叔”步榮耀。

老爺子更偏心誰不言而喻。連海暗想,錢這種俗氣的玩意兒,卻能賦予人一種不俗的東西,叫做尊嚴。

客堂熱鬧,季明月的心思被照片帶跑了,看了片刻,道:“海哥你這話就不對了,什麽叫兒女繞膝?老爺子沒有女兒,喏,照片裏全是男的。”

不止照片,季明月靈光乍現,細細回想了一下,自打進入步家村,除了那個歇斯底裏的“瘋婆姨”,他是一個女人都沒見過。

更有甚者,在下面遇到的十八只無瞳鬼,也全是男人。

步家村的Y染色體這麽牛逼的嗎?

這時季明月又發現新的華點,微揚手指點了一下:“奇了怪了,怎麽有個人只剩一半?”

照片右側最邊角處有鋸齒狀撕痕,撕掉的是一個人像。但可能是撕照片者手抖了,留了半個身子。

爺叔們已經把熱菜傳進客堂,步安泰擡眸乜了一下,忙著去接菜布菜,把糖醋排骨和大盤雞錯開擺好,又將“霸王別姬”放在正中間。他不以為意地“哦”了聲:“是過世的幺叔,榮輝幺叔為人低調,不喜歡拋頭露面,很早就出了村子。全家福照片只有一張,底片也丟了,當時我爺爺找人塑封的時候,師傅不小心碰壞了邊角。”

他這麽一說,季明月愈發仔細地看了下被撕毀處,還真讓他看出了門道。

照片上僅存半身,卻依然能看出此君負手而立,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那種姿勢,和步安寧何其相似!

紅紙、照片、步安寧——怪象從不單獨出現,更如一團亂麻繞在腦中。季明月看著面色如常照舊忙碌的步安泰,雞皮疙瘩奓了一後背,硬是壓住了沖口而出的“不對勁”。

“大記者,餓了吧?”就在此時,將冷拼熱菜圍得錯落有致,吆喝了一聲,“開飯咯!”

村主任發話,爺叔們才摘了圍裙和套袖,紛紛落座。

主座的步安泰簡單寒暄了兩句,端起酒杯滿上;三兩的玻璃杯,一口悶。

東道主實誠至此,其他人斷不可能再推諉,各個仰頭,酒杯見底。

步家村詭異得不正常,連海本不想喝酒,但無奈步安泰熱情相勸,他抹不開面子抿了幾口,轉頭去看季明月——

季明月死宅一枚,哪見過這架勢,頂了滿桌的註目禮,硬著頭皮,接連好幾杯下肚。

結果一把燎原火當場從嗓子眼燒到了胃,臉紅得比方才的晚霞還要濃重些。

不過話說回來,白酒的滋味竟是該死的甜美,初品入口柔一線喉,再回味時,嗓子眼裏又蹦出幾分綿甜,直沖顱頂。

季明暈得不行,但思維還在線,他記得這酒是七叔家中自釀,看來是有什麽獨門釀造秘方。

想再來一杯,手卻已經不穩了,他整個人瞬間化身桌面清理大師,桌上杯碗叮咣落在地上。

動靜太大,步安泰拽著紙巾就要給季明月擦衣服,一邊擦一邊向廚房的位置喊:“映山紅,拿兩副碗筷來——”

季明月低估了此酒的後勁兒,意識還是有的,只是腦子和嘴不在一個頻道上,只有搖頭晃腦嘿嘿笑的份兒。

連海不動聲色地同他挨近了些,如此一來,若是小季真控制不住栽了下去,也可以軟到他懷裏。

很快一個中年女人進了屋,垂首將碗筷放於桌上。

季明月歪著腦袋,露出醉酒後特有的清澈的笑,向女人道謝。

女人矮小瘦削,皮膚黑黃,但打扮得樸素幹凈,一雙大眼睛水靈靈。她沾水的手在圍裙上局促地抹了抹,頭低得更緊,聲如蚊蚋:“不存在(不客氣)。”

好像是西南口音。

季明月耳朵裏灌了一整天硬邦邦的西北話,此時突然覺得如沐清風,他紅著臉問步安泰:“步主任,這位是尊夫人?”

“什麽尊不尊的,你太擡舉她了,”步安泰揮揮手,示意女人離開,“瓜女子(傻女人)罷了。”

季明月已然上頭了,笑瞇瞇攔住步安泰的手:“嫂子忙了半天了,只幹活不吃飯,沒這個道理,來來來,搬張椅子坐下。”

連海也道:“步太太,一起。”

他二人不說還好,一開口,女人嚇得一溜小跑回了廚房。

在坐的爺叔頓時擱下碗筷,目光齊刷刷投向季明月。這些目光若有實質,大概能把季明月紮成刺猬。

好一會兒,步安泰才笑道:“婆娘沒見過世面,上不來桌,大記者不要放在心上。”

季明月現在大腦一團混沌,話順著嘴邊出溜:“什麽叫上不來桌?”

“俺們村,就沒有讓女人上桌的道理。”說話的是方才拿鐵鏈捆老婆的七叔,他自顧自咪了口老酒,語調帶著些自豪。

季明月再度幻視剛才的一切——墻上的標語,被散養的孩子,以及那個沒了舌頭卻仍在無聲大呼救命的可憐女人。

什麽年代了,還搞女人不上桌這一套,季明月很想給此君的腦子裏澆點白酒消消毒。

一股憤懣伴著酒氣在胸腔橫沖直撞,他沖口而出:“老爺子,你還記得下午院墻上的標語嗎,生男生女都一樣——”

七叔吃了口涼菜,不屑地哼了聲:“記這個作甚?”

“這話沒說完,”季明月從盤子裏撚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裏,接著拍拍手,“生男生女都一樣,不然兒子沒對象。”

作者有話說

小季你這張嘴啊,會雲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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