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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皮囊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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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皮囊與靈魂

楊雲昊一屆流量明星,被互聯網口水罵戰頻繁教做人,經濟公司時刻提醒他“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他生前憋得太久,此時放下了心裏包袱,自然是竹筒倒豆子,嘩啦啦什麽都敢往外冒。

蒲飛瞄了他一眼,英雄所見略同:“這件事人人皆知,當時在學校幾乎是個公開的秘密,只是桑家勢力太大,沒有人敢放到臺面上說。”

“桑榆有間專屬畫室,我和阿飛進去都要提前知會他,但是小谷子卻可以來去自如。”楊雲昊道,“一開始是油畫課作業,三次作業能有一次是谷知春代筆。每一幅谷知春的代筆作業都和桑榆自己畫的千差萬別,還都會得到老師的表揚,好幾次老師還把畫作放在畫室第一排,讓大家參觀。你別說,小谷子小學跳了兩級,14歲上高一,他能轉學到我們學校,念的還是最好的藝術班,多少是有兩把刷子的。”

“後來桑榆可能嘗到了甜頭,所有的作業都會讓小谷子代勞,就連他美展得獎的作品,也是出自谷知春之手。”

連海邏輯嚴密,反應也快,像臺酷睿i9電腦,他回想著昨日在展覽上看到的桑榆作品,道:“藝術隨心而變,心手不一乃是常事。一位畫家即使同一天內,畫出的作品也可能雲泥有別。你們雖說是行家,但篤定桑榆的作品都是谷知春畫的,是不是過於武斷了?”

蒲飛:“府君您有所不知,不是我們妄言,只是谷知春的畫,屬實是太有辨識度。”

說話間,他指指自己的眼睛,憑記憶學了幾個谷知春經典的覷眼動作。

季明月頭一歪——這動作很是熟悉。

“對對,”楊雲昊也一拍腦門兒,“我記得他之前畫了幅向日葵,構圖筆法不服不行,就是顏色不太對,是……”

“灰色。”

“灰的?”

連海和季明月異口同聲。

蒲飛:“小道消息說是黃藍色盲,挺罕見的,但谷知春從來沒承認過。說實話我活了那麽多年,也只見過他一個人有這毛病。色盲學畫,就像聾子彈鋼琴,瘸子練短跑,哪怕天才,也不禁讓人可憐可嘆。”

楊雲昊混娛樂圈,四舍五入和藝術沾點兒邊,此刻也頗為共情地點頭:“作品是藝術家們的靈魂,谷知春的靈魂,就這麽被白白吸走了,只剩一副幹癟皮囊,行屍走肉。”

“知道桑榆留學歸國為什麽棄藝從商嗎?才不是什麽桑氏亟待接收,二代臨危救火。在他心中,金錢只是名聲、地位的墊腳石,他可不稀罕家族企業的一切。”楊雲昊難得認真,“桑榆放下畫筆投身商海,原因很簡單,谷知春死了。”

“沒有代筆,桑榆也就失去了靈魂。”

“說反了。”白菠蘿紅橙子不斷在眼前跳躍,灰色向日葵漂浮在麥浪一樣的天空中,連海道,“真正的靈魂是谷知春——而桑榆,才是那個皮囊。”

很難斷言到底誰是行屍走肉。

室內幾只鬼紛紛沈默,消化著冥府府君話中的深意。

季明月第一個回過神,嘖嘖搖頭:“能讓一個天才畫家甘願獻出靈魂,錢和權真的這麽管用?桑榆這算什麽,油畫界裏的大仲馬?(1)”

蒲飛:“桑榆得獎之後成了全校焦點,樹大招風,學校裏很快就有了流言蜚語。有同學說是谷知春眼睛有問題;也有說他迫於桑榆的淫|威,又拿了桑家的錢,只能用這種方式反抗;還有人說……”

頓了頓,他又道:“說谷知春和桑榆的小弟桑非晚結成同盟,每天想著怎麽擺脫桑榆的陰影。有一次他幹什麽來著,反正就是不小心惹到了桑榆。我和雲昊從沒見過桑榆如此生氣的樣子,嚇了一跳。他把谷知春提溜進畫室,鎖了整整一個下午。”

“是什麽事兒來著,”他想了半天想不起來,只好撓頭發嘆一聲,“一過三十,身體上的小毛病不說,記憶力也大打折扣。”

“這事兒我也有印象,”楊雲昊也嘖了下,“唉!我日記本要是在手上就好了,所有重要的事情我都會寫日記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

日記本!

一句話點醒夢中鬼。季明月跑到旁邊的櫃子裏,抱出一摞日記本。

他和連海其實早就把日記本帶回了陰冥,也翻看過不少次,只是日記內容零散,他一直沒什麽頭緒。

如今日記本的主人就在眼前,利器終於開刃。

“你看能找出什麽線索嗎?”季明月對楊雲昊道。

楊雲昊挑了幾本翻一翻,摩挲著日記本,無奈搖頭:“……時間太久遠了,爛筆頭也爛完了。”

季明月:“能想多少是多少。”

連海輕瞥他一眼。

季明月也覺得自己太像菜市場討價還價,他學著前幾日連海聽下屬匯報的樣子,眉眼微斂,放低聲音:“用心看。”

楊雲昊被他的氣勢震得楞怔幾秒,回神後撲到本子中東翻西找,手指在泛黃冊頁上摁出淺印。

“哎?這一頁呢?怎麽沒了?”片刻後他突然道。

季明月伸頭望過去,看見了熟悉的撕痕。

“2014年……哦,是我高三那年的日記。”楊雲昊歪頭思考著,“沒了的那幾頁,似乎寫的是……小谷子出意外。”

“意外”兩個字令季明月腦中警鈴大作,道:“谷知春怎麽死的?”

“高三下學期剛開學,當時藝考專業課已經考完了,大家都在突擊文化課,張老師為了緩解我們的壓力,挑了個周末連帶周一周二周三,趁著春天天氣好,帶我們一起去郊區麥田寫生,”蒲飛開口,“前幾天還好好的,結果周三早上小谷子就不見了。大家以為他是獨自去采風,也沒有理會,直到下午集合返程,大巴裏也沒找見人,打電話也不接。當時天色不早了,挺多同學鬧著回家,張老師拗不過,就讓大巴先開走了,然後報了警。”

“隔周周一,晚上我們正晚自習呢,張老師接到了警方電話,說在郊區發現了谷知春的屍體。”

季明月猛然想起一件事——晚宴上,虛擬的“桑榆”對張老師說過一句話。

我知道您那年春天幹了什麽。

他連忙問:“具體是什麽時候?”

蒲飛:“呃,差不多就是這個日期……”

日記本扉頁印有一整年的日歷,蒲飛目光驟然被吸引,他湊過頭仔細看了看,篤定道:“對,3月,九年前的3月11日!”

“小谷子死了,頂天大的事兒我怎麽可能不寫日記呢!”楊雲昊也把日記本翻得嘩啦啦響,緊接著不太友善地看向季明月:“可是……其他日期的都還在,這幾頁為什麽沒了?”

“我拿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季明月發出免責聲明。

他看了看日期,谷知春出事是2014年3月,也就是自己生前回學校作報告之後,因而對這幾頁撕痕印象很深。他拿過日記本反覆確認,問楊雲昊:“日記本難道不是你撕的?”

“我沒事撕紙玩兒?圖啥?鍛煉手勁兒?”楊雲昊無語,但是很快反應過來,“有人動了我的日記本!”

他眼珠轉了兩轉:“可這些東西一直都放在肅城公寓啊,那裏平時根本沒人去,流浪貓來了都翻不到垃圾。誰啊手那麽欠?”

誰啊。

撕痕刺在指腹,細小的針紮感若有似無,卻又不太舒服。

季明月下意識轉頭,看到連海皺著眉頭松掉襯衫的扣子。

那件襯衫,是他和連海在高定店買的“情侶款”——海哥的是藍色,自己的是黃色。

“黃色,藍色。”季明月撚了撚手指,像去林間覓食,卻一個不小心爪子摁到蒼耳的貓。

片刻後,貓咪忽而扭頭,濃黑的雙瞳亮瑩瑩。

林中獵物,近在咫尺。

*

桑榆的紀念畫展和紀念晚宴提前了兩天,3月11日才是桑榆正兒八經的一周年忌日。

前晚的活動中意外接二連三——肅城實驗中學的張校長從桑氏的酒店墜樓,至今躺在ICU生死未蔔;張校長權錢交易的熱搜也鬧得沸沸揚揚,省教育局已經發公告成立了調查組——一夜之間,這場晚宴成了肅城名流圈的熱門八卦,人人都仿佛親歷現場一般,生怕故事不精彩不獵奇,恨不得添油加醋。

說什麽的都有,目前坊間劇情已經快進到張校長因為幫達官貴人辦事不力,在晚宴上被殺手用槍頂著腦袋跳樓,簡直比港臺黑幫電影還離譜,杜琪峰看了會流淚,吳宇森聽了會沈默。

因而桑非晚今日祭兄不敢太過高調,連助理都沒帶,只讓司機將車開到墓園門口,拎著裝有祭祀用品的手袋,獨自下了車。

驚蟄一過,萬物覆蘇,饒是北方也有幾分天街小雨潤如酥的意思。綿密的雨水柔柔墜落,黏在桑非晚的純黑開司米大衣上,飛蛾撲火。

桑非晚帶了傘,卻沒撐開,任冰涼雨絲掛上睫毛,像是附在眼前的一層白翳。

小時候他總聽福利院的長輩嘆息,說是這麽好的一雙眼睛,可惜了。現在倒是沒人再說這話,他們也不敢這麽說。

可事實就是如此——剛出生的孩子雙眸明亮,隨著年齡增加,看到感受到塵世的汙糟,雙眼會越來越渾濁。

很快就是清明節,墓園已經稀稀落落有了些掃墓人。有精明的小商販嗅到商機,開始在園外擺攤,紙錢水果鮮花是剛需,紙糊的新款手機球鞋汽車同樣必不可少,安靜堆在防水棚中。

桑非晚都進了園門了,腳步一頓,返回門口攤位旁。

手袋裏的白菊花束冒了個頭,瑤臺玉鳳和千手觀音,品相都是上乘。但他還是覷覷眼,探尋什麽一樣在各色花架旁找了片刻,緩緩道:“麻煩包兩束花,一束向日葵,一束繡球。”

“不用找了。”他掏出手機掃碼付了三百塊,鎖掉手機的翠綠色屏幕,又補充,“繡球要藍色的。”

墓園同樣是桑氏的地產,定位高端,一墓難求。攤主招子也是雪亮,知道來祭祀的都是什麽身份的人。

收到錢後,攤主看出眼前顧客的羊絨大衣和碩大的巴寶莉格紋手袋價值不菲,忙不疊將花包好遞過,笑容擠在眼角眉尖:“謝謝大老板,老板節哀,願您的故人在另一個世界安好。”

桑非晚聞言只是笑笑,笑容低調克制,看不出心緒。

他將花束攬在懷中,闔眸深吸一口氣,平靜的臉孔裂出一絲厭惡,不過轉瞬即逝。

向日葵和繡球都沒有香氣,但那種被陽光關照過的草葉氣息很清新,蓋住了漚爛的泥土味。

桑非晚不願睜眼。

因為在那對覆了翳的雙眸前,整個世界都是同一種顏色。

一種漫無邊際的、腐壞的、黴爛的、絕望的,綠色。

作者有話說

(1)大仲馬有一個很有趣的外號,叫做“小說廠廠長”,意思就是大仲馬組建了一個小說代筆流水線,打著自己的名號掙錢,這也是大仲馬平生一大黑點,沒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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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小季和海哥買的情侶款襯衫嗎?沒錯,和本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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