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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的一百零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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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的一百零九天

這一定是萬無一失的計謀。

神明如此強大, 但他們是天生沒有黑白善惡、需要神器來指引道路、甚至一旦神器有了負罪感還會被神器刺傷的角色——在神明與神器之中,到底誰才是那個被使用的工具?

藤崎只不過是以“父親”之名取代了神器的作用,指引夜鬥走完了幾百年的人生罷了。而普世的善惡無法束縛神明的話, 唯一驅使神明自己做出決定的便是“喜惡”。

即使這讓藤崎本人尤為不快。

但沒關系, 人的壽命就算再怎麽延長也終究有限,那些與夜鬥建立起關系的人終究會死。如果他能夠完成自己的夙願,那麽夜鬥或是螭,又或者他想要作為神器的高杉或虛,去處如何、是死是活也都無所謂——

“老爸你,到底為什麽非要這麽做啊?”

因此當螭真的將夜鬥帶出來後,藤崎反而有一瞬的走神。

禍津神身上被面妖啃噬的傷口,那附近染上的“恙”已經被洗凈淡去, 但依稀還有一些幹涸的血漬留在上面。既不像是之前對著藤崎時頭槌的憤怒、也不像是之前想跟著萬事屋又要和他們見面時的束手束腳畏畏縮縮,在他面前的夜鬥就像是作為一個普通的熟人一樣, 平靜地這麽向他問道。

……他是因為什麽, 才會追尋著這種龐大到幾乎看不見希望的目標,如螻蟻如蟲鼠般生存至今呢?

想起來的時候仍然是如此疼痛。那種最初的動力, 和不管幾次都無法習慣的死亡早已混合在了一起, 成為附生在他脊椎上的荊棘,隨著他的呼吸一同生長。

他付出越多, 就越痛恨占據神佛之名的存在。如果天下間政權來來回回都只是在重覆同樣的統治、進行同樣的掠奪, 那這個世間一定是從更加源頭的地方開始朽壞。

他只是想要“修正”而已。

“你的膽子果然被養得很大了啊, 夜蔔。”藤崎道,“比起這個,難道不應該先謝謝我幫你選了這條路嗎?”

夜鬥那種直白簡單的提問戳不到他的痛處, 所以藤崎可以很輕松地露出和善燦爛、也同時被知名不具的諸多角色吐槽為“虛偽”“想吐”的笑容來。

“之前一直在做殺人的工作,現在已經不想這麽做了吧?和萬事屋的生活很愉快, 想要成為他們的夥伴吧?可以哦,爸爸我不是這麽不講人情的人。”

他說起這種話來簡直和螭一模一樣,也或者是螭的口吻原本就是從他這裏學到的——只是,在他大方地做出允諾後,螭的臉色瞬間就難看了下來,而藤崎本人的神情依然未變。

“所以不該和之前做個了結嗎?放任不管的話所有人都會死,但是由你來的話,至少可以選擇保護哪一邊不是嗎?”

“這一次——我們是守護世界的‘正義的夥伴’。夜蔔也期待很久了?哈哈,可以站在正義一方的滋味呢。不過,雖然我們已經這麽熟了但是醜話果然還是要說在前頭?你知道,爸爸我也有命名神器的能力吧?”

所以你帶不回我要的神器的話。

——我就要給你帶來一名新的“野良”了。

——

有了這雙管齊下的威逼利誘下,夜鬥會出現在高杉晉助的船上也就不足為奇了。

比起和真選組你來我往日漸變成友好切磋(用□□那種)的保守派攘夷志士,高杉為首的激進派顯然要更加緊張嚴肅,即使上一次戰爭已經過去了數年,由高杉一手建立的鬼兵隊也仍然保持著嚴苛的紀律。

但夜鬥神奇就神奇在這個存在感。作為彼岸之人的神明,前腳和人搭話後腳就會被遺忘,哪怕是鬧了矛盾只要稍微離開久一點也會變成陌路人,這幾乎是此岸與彼岸天然的隔閡作祟。

因此他沒有和人搭話、也沒有弄出什麽亂子——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和運送的貨物一起上船,然後並不囂張地走在靠近房間的邊緣位置,只是把刀往袖子裏藏了藏,就順順當當地沒有被人發現,甚至大搖大擺地找到了高杉晉助的房間。

他對高杉晉助印象不深——但是,在首腦人物傷勢未愈的情況下,還能在這艘船上有閑心彈三味線的,恐怕也不會有別人了。

已經沒有掉頭的道理,夜鬥靜靜站在了高杉晉助的門前。

不成調子、隨手撥就的弦聲毫無折扣地傳了出來。大概因為是品質很高的樂器所以斷續的撥弦也清潤動聽。隔著開了一線的門扉,從那窄窄一點細縫裏可以窺見裏面閃著金蝶的、濃紫的衣衫正隨著人的動作而輕輕抖動,蝴蝶似乎隨時能掙脫而出。

即使門內門外不曾有過視線相觸,裏面也傳來了極輕的一聲磕碰聲,隨後從裏面徐徐傳出的男聲口氣平淡而篤定:

“不知道哪裏來的老鼠……把我當成下手的目標了嗎?”

夜鬥張了張口,最終還是苦於和高杉完全不熟悉而放棄了長篇大論,把刀當做拐杖一樣撐在手裏,撓了撓自己的臉道:“嗯、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啦。你要是不想出來對我來說也比較好——”

話音未落,那扇半掩的門已經被大力拉開。夜鬥此行的目標就站在那裏,仍然是身形清瘦、相貌俊秀,甚至因為傷重未愈而唇色慘白。但比起外表,他第一眼能被人所看到的,仍然是那種冰冷的、惡意的、狂犬般的氣勢。

燈光從高杉晉助的身後照過來,他濃紫的浴衣都被映出一層淡光的輪廓。而他的臉孔也就更加地沈沒於屋外的黑暗中,身前幾乎只有那一振被他徐徐抽出的刀刃是亮的,伴著他低沈的聲音一起:

“我可沒被教過這樣的待客之道——”

異變突生。

身著黑衣的奈落眾猶如黑雨般從天而降,噠噠落在甲板上。而幾乎就在他們落地的瞬間,房頂、夾道、地板們——一瞬間無數的槍口、無數的刀刃,也如憑空出現般對準了這群不速之客!

“不過既然是惡客,那也無所謂了。”

高杉晉助繼續道。

屬於奈落眾的飛船停在了上空。不是不想移動,而是它的四周已經被小型的飛船給包圍。被它投放下去的奇襲暗殺者一樣被高杉晉助的鬼兵隊團團圍住——不,不止是鬼兵隊。之前曾經參與過將軍演講一事的攘夷志士、三郎留在這裏的付喪神、甚至那位神神秘秘的賣藥郎,都出現在了這裏!

已經察覺到中計,奈落眾很快就有人以對講機要向上匯報——然而也是他拿出通訊工具的瞬間,飛馳的子彈已經將對講機連同他的掌心血肉一並炸得粉碎。

高杉晉助仍然站在原地,但在那張清俊的臉上飛快地染上嗜血之色後,沒有人會還記得他其實仍然重傷。那種尖銳的、獰惡的氣息比起禍津神還要更加可怖,在刀完全出鞘後,他毫不遲疑地向前,主動邁入戰場,厲聲下令:“上!”

毫不猶豫,鬼兵隊們齊齊殺入!

爆炸的火光與槍彈的鳴響接連不斷地炸開,因為人數眾多,刀刃的冷光也都變得錯亂。血的腥氣飛快地向外蔓延,猩紅的液體很快就填滿了甲板上木材拼接時的縫隙,延出長長一條血線。

離亂鬥的中心只有一步之遙,但始終沒有再往前的夜鬥,他的手中還握著那一振曾被三郎贈予的妖刀。被血氣牽引,妖刀也在鞘中不安地輕鳴著,但夜鬥只是平靜、珍重地將其緊擁入懷。

“我不會用你做這種事的。”

在這種時候,他抱著妖刀,只能如此低聲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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