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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的第八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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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的第八十三天

月涼如水。

螭蹲坐在地上, 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膝蓋。高杉那一刀來得又快又偏,她情急之下用右手擋了一下,卻仍然是在步步後退中失足墜落。傷口幾可見骨, 雪白的衣袖幾乎被裁成兩截, 血濺在上面仿佛斷枝的紅梅。

而現在血已經漸漸止住,只有傷口還在時不時抽痛。

原本刻在她手臂上、刺青般的字跡,即使是有了高杉幾乎劃過整個小臂的一刀,也沒能被從中切斷,疤痕似地浮在皮膚上,鮮艷之色絲毫不遜於那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她是“野良”。

身上的每個字都是神明賜予的名字,名字如此之多就代表與她契約的神明有如此之多。但這絕非代表什麽寵愛或是優秀——只有一個名字的、只忠於一個神明的神器才是可信的忠犬,她這種野良只是要做一些不可擺在明面上的事時的備用選擇。損壞了也不可惜, 而且野良身上的烙印太雜,即使事發也不會弄臟神明的名聲……

如此可笑。明明是神明, 勾心鬥角、顧忌聲名上, 卻都與人類毫無差別。

不管有多少個神明使役過她,她有多少個名字, 在高天原封閉的時候, 也沒有一個神明會想到將不能完全為自己所用的野良帶入天上。

——因此,她也才和父親大人一樣、甚至比父親大人還要格外不能容忍夜鬥的叛逆。

藤崎最先賜予了她“螭”的名字, 然後夜鬥再將她命名為“緋”……正是因為有這兩個名字作為開端, 她才是“野良”而非單純侍奉一個主人的“神器”。同是居無定所、流浪互依之人, 夜鬥卻想要擺脫這種所有人都習慣了的生活模式,去尋找其他不適合他的神器——

螭握緊拳頭,不慎扯動傷口, 於是本已經凝結的血漬被扯動,又有一些猩紅的液體順著她雪白的手腕流到指縫裏。

在月光下, 她面白如雪,面無表情的臉上還濺著點點血點。

——但是即使夜鬥有錯,也只有父親大人能夠去評價夜鬥。神明是不會錯的,如果神明出了什麽差錯,那麽只代表神器錯謬在先,才會讓神明有錯誤的判斷。所以夜鬥不願意被稱為“夜蔔”,她就要改喚他“夜鬥”。父親大人要求夜鬥讓她成為“野良”,所以她成為野良也是正確的。

在許多年以前,他們宛如一家人那樣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一切就是這樣理所應當。

如果說名字是神明對於神器的形容或是祝福的話,那麽野良是鮮少得到這樣的在意的。她有過“零”和“筒”這樣的名字,也有過“疫”這種字眼……唯獨最初得到的兩個名字,帶有期待與美麗的。

神明是不會錯的。

……不。是父親大人,是不會錯的。

螭垂下眼簾。在仍在皇居的邊緣、無人問津的角落裏,她驀然想起了在幾日之前,藤崎捏著圖紙,在黑暗中對高杉晉助發出邀約之後——

那些在黑夜之中、連面容都不太清晰的回憶尚未完全浮現,她的耳邊就倏而有什麽呼喚炸響。屬於她的名字一被呼喚,那個字眼被鐫刻的位置就滾滾發燙,讓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應下這一聲。

彼岸之人仿佛天生就存在於人的視線死角,即使那些目睹了高空惡戰的守衛還在走來走去,也沒有人能看到她和她身上的淋漓鮮血。但這個名字一經應答,她的視野倏而顛倒變換,所熟悉的、屬於藤崎的臉出現在眼前,那雙眼睛也是準確地對著她,露出些許笑意。

眼下他們不知在何處,只是四周空曠、有著淡淡的灰塵味,而頭頂一盞光線微弱的燈還在輕輕搖晃,只在他們腳下照出一個稍明亮些的圓。

“父親大人——你脖子上的傷?”

“啊啊,這次我也有點太急了。”

雖然說得是有些懊惱的話,但藤崎的臉上並不見多少後悔之色。

“畢竟想著一箭多雕,又想確認那些神明動向又想現在就將高杉拿到手什麽的……嗯,果然還是占不了全部好事啊。”

他的臉孔看起來十分年輕,不管到底是不是為了契合軀殼,他的神情都十分鮮活,倒像個因為目的沒有達成而郁悶的普通人。螭看到這樣的、會對野良抱怨起來的他,也一手捂著唇笑了起來:“哎呀,父親大人真像個想占便宜的小市民。”

“這可不一樣——高杉晉助那個人可是道大菜啊。”藤崎道,“不過也沒辦法,沒把夜鬥帶在身邊,當時又帶了很多面妖,就算真的把高杉晉助殺了,回去的路上靈魂一旦被穢氣汙染,也就沒辦法讓夜鬥賜名成神器了。”

“不過,螭也是。之前一直作為神器被使用,突然拿起刀來用也有點拿不準準頭吧?”

在藤崎說起讓夜鬥賜名神器的時候,螭的臉色冷淡了下來。只是到後面,藤崎的口氣盡管聽上去輕松,但那絕不是關懷在意——那種隱含質疑的態度甫一出現,螭就低下頭,主動道:

“不……我是向著脾臟刺過去的。但是真正刺的時候手感不對,之後就反而被抓住刀了。”

“這樣嗎?”

藤崎眉眼彎彎,伸手在少女順滑的妹妹頭上輕撫幾把,倒是輕松道:

“那也沒辦法——看來就算有個將軍他的警惕性也很高啊。還是該說不愧是你的弟子呢?”

黑暗中,有一個人影正徐徐朝著這裏走來。

“連螭這種彼岸之物都不會完全忽略,真是厲害。”說的是高杉晉助,藤崎卻是與有榮焉的樣子,“這麽一來會覺得更加期待嗎?虛。”

“哎呀——剛剛才見完你的學生,這個時候是不是要叫你‘松陽’更好?”

聽到這個名字,那個人影終於停住了——但事實上,他此時也已經走到了藤崎不遠處。不知是外套的原因還是原本就極具力量,這個人看上去頗有些魁梧,一身黑色猶如烏鴉,原本就不強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好像是被吸收了一樣,越發有種冰冷黑暗、不好接近的感覺。盡管這個名字看起來對他而言不同尋常,但當他摘下鬥笠與面具、露出一張臉的時候,那張臉上卻沒有怒色,五官甚至是能用柔和文秀來形容。

只是他的表情也是淡淡的,眼眸毫無波動,宛如看待死物般看著藤崎。

“你說笑了。”虛說道,“看來你對他們很滿意?”

“那是當然。我這邊的‘刀’越鋒利,你這邊也才會越滿意不是嗎?”藤崎道,“雖然很可惜這次還是走了彎路……早知道高杉晉助是這種性格,那麽我就不必著急了。那家夥分明是只要目的沒有達成,無論怎樣死去都不會甘心的白送類型。”

“——我記得,你之前說的不止是他。”虛說道,“以及你交給天導眾那些毫無用處的球……我看不出這對你答應我的事情有什麽用處。”

“你在利用我嗎?藤崎。”

隨著他的話語,兩三圓球被他從衣衫中取出。那些由三郎親手制成、一度拿去給藤崎換面妖的金色刀裝即使是在這種黯淡微弱的光線裏,也溢出如金玉般華美的流光,被虛指節分明的五指握在手中時美麗得如同展品。隨即那只手猛地一攥,金球幾乎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撲簌簌地就成了一地晶瑩的粉末。

但就算是說著質問般的話語,他的表情仍然沒有變化。既沒有被辜負的不甘,更沒有被背叛的怨恨,整個人都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然而他本人又並不是死水那樣無害——他的一舉一動,甚至每個呼吸間,都給人予強大的壓力,即使沒有刻意針對藤崎,但他的強大仿佛已經刻入骨子裏,只要沒有著意收斂到極致,就是再純粹不過的危險生物。

“是啊。”藤崎笑盈盈地說道,“這不是雙贏嗎?如果這個可以容納你身上的力量,你就會被削弱,也就更容易死的意思吧?”

他無畏無懼地伸出手,點在了虛的胸口上。

“是·你·想·讓·我·殺·了·你。”

“只是單純地想死,自己抹了脖子不是更好嗎?就是因為做不到,才會有擁有這種才能(夜鬥)的我出場的機會。天導眾已經打算將你接納為他們一員了?這是你想要的嗎?”

他篤定道。

“——不,你想要的,只有我(夜鬥)能達成。”

“不管是去找新的神器,還是提供這些容納力量的道具(刀裝)給天導眾……我都是為了你才做的這種事啊,虛。”

虛聞言倒是難得地露出了些許表情波動。但這些表情也絕非是感動或者觸動一類的——他就像是已經看透了藤崎這種矯飾過的甜美語言後的內核,眉眼中一閃即逝的冷嘲竟然和高杉晉助的傲慢有些相似,只是因為短促而更顯內斂:

“說謊。你是有自己的目標。”

“那是當然的吧?可別在這裏故意戳穿我嘛。”藤崎立刻露出了告饒的表情,“如果我真的沒有賺頭,那麽你根本不可能任由我做這種事不是嗎?”

“——我所求甚大啊。”

說到這裏的時候,藤崎的笑容仍然是那樣的親切燦爛。

連著他說出來的、接下來的內容也像是變得更加無害了一般——

“所以高杉那邊沒有問題了——這是我給你預備的第一把刀。那麽接下來還有第二把——這把刀實在是和我相性不合的類型,但是和我家孩子好像還處得不錯。雖然很麻煩,但是為了我家孩子能夠好好地拿穩刀,大概沒辦法唆使他背後捅刀子……叛逆期的小孩就是這點最麻煩。”

“所以,這件事還要請你親自去。我猜你也很久沒和你的學生們見面了吧?”

藤崎道。

“我相信‘松陽’也會樂見這一幕的——畢竟,你我所為不是為了私欲,而是為了‘救世’。而你的學生,不也是最不希望看到眼前的一切毀掉的那種人嗎?”

【所以,不管做出什麽樣的事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他的笑容裏似乎寫著這樣的話。

他這副身體,年紀尚輕,肌肉單薄,面容清秀,是一個一眼看過去沒有任何威脅感的男子。他甚至不像是會在背後運籌帷幄的那種人——表情太過豐富,放棄和告饒都太過熟練。但是從對待夜鬥,再到此刻對待虛,他黑暗的一面都彰顯得淋漓盡致,單用言語就能讓人脊骨生寒。

虛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沒有再和他進行言語上的拉扯,自顧自地離開了。

遠處的門被關上,聲音沈悶而遙遠。螭捏著仍然帶血的袖子,在原地環視了一周。這裏大概是哪間塵封已久的地下室,除了一些嵌入墻體的零星管道幾乎沒有其他東西,而管道內又是一陣一陣的水聲,讓人分辨不出是什麽用途。

她看著因為虛離開、而也稍稍放松了身體的閉著眼睛的藤崎,捏著袖子不知在想什麽。指縫裏微幹涸的血有種黏膩的惡心感,但她看了看傷口,最終仍然是抱著膝蓋坐在了地上,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原本因為被藤崎呼喚、改變位置而被打斷了的回憶重新湧了上來,如同在夜晚中漸漸蔓過身軀的湖水。

在那個夜晚裏,藤崎是這樣說的——

“螭覺得上次見過的那個高杉君如何呢?我啊,想要把他變成一把新的給夜鬥的刀——”

她那時是怎樣回覆的,已經無法記清了。

只記得在黑暗中,父親大人五官都被漆黑淹沒,只有臉頰的一點輪廓隱約被窗外的光映出弧線來。他的手就放在她的頭頂,手掌是人類特有的溫暖,但並非以往稱讚她“乖孩子”的溫柔撫摸,而是警告一般的、卡在頭骨上的用力收緊。

“不可以哦,螭。”

她的父親大人平靜地這麽說著。

“高杉君是很重要的刀——他和你可不一樣。只有這種刀才能斬開那家夥的□□。但是這件事不準對夜鬥說,也不準阻礙他——高杉一定是要夜鬥親自賜名的,不可以變成野良。你和夜鬥不一樣,一直會是爸爸的乖孩子吧?”

……她當然會聽話的。

“乖。不愧是螭。”

所以她得到了父親大人的溫柔以待。

“等高杉君到了夜鬥手裏,也要和他好好相處知道嗎?因為不管是高杉還是夜鬥,對爸爸都是有用的東西。”

這是當然的。就算是父親大人所需要的刀……也不會比過她的。

神明沒有善惡,但是神器卻有。所以神器做出惡事的時候,或是不認同神明惡行的時候,都會給神明帶來類似刺傷的痛感。這是讓為所欲為的神明也能懂得分辨是非的方法,但是這些是夜鬥不需要的東西。

會給神明帶來傷痛本身就是錯誤。在父親大人的教導之下,不會對殺生存在遲疑,不會對惡行有所排斥,這樣的、永遠不會刺傷夜鬥的她……

是最好用的神(野)器(良)。

那些並不美好、也不重要的回憶,如潮水般漸漸落了下去。

只剩下最後的一點點,她因為回答正確得到了摸頭的誇獎後,詢問何時高杉才可能同樣成為野良的片段——

“這個啊,你不用擔心。”藤崎回答道,“那家夥是一次性用品。”

所以說,一切的一切,都不必懷疑。夜鬥是父親大人重要的孩子,她也是父親大人重要的孩子。聽從父親大人的命令,一切就都沒有錯。正如她曾經對夜鬥說的那樣:

【夜鬥還是會回到我們身邊的。】

於是在充滿著嗆人灰塵味的地下室中,螭閉著眼睛,最終還是陷入了淺眠。

她原本緊抓這那片幾乎斷開的衣袖,也不知不覺放松了力道,任由布料從手中滑落。袖子上的血點被新印了她的掌痕上去,淩亂得一片,此時倒是有了點被人刺傷的狼狽模樣。而她頭上燈盞微微搖晃,黯淡的黃色光芒一閃一閃地照在她身上,有種難得的溫柔感。盡管她環抱雙膝的姿勢實在有些可憐,但是她側過臉的時候,神情松緩下來,閉上的眼尾呈現一種帶笑的弧度,看起來竟然又像是有點活潑的女孩子了。

……不知多久過去,地下室的門重新被打開了。

螭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藤崎也是一樣——如果是螭只是因為睡眠尚淺才很快蘇醒,那藤崎就是單純地沒有睡了。他和外表上常帶著的親切笑容不一樣,本性仍有著警惕和多疑的因子,既然會因為不信任神社關閉的表象而選擇親身試探神明對於人間的關註度,自然也不會安心地在虛的領域裏入睡。

沒錯,他們目前所在的,是天導眾名下暗殺部隊天照院——也就是虛作為首領的那個組織,所在的某個根據點。

地下室自然是看不到外面日夜變化的。只是從門口出現的人身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暖意,像是曬到陽光後給人的感覺。這個人和虛的打扮幾乎一模一樣,也是同樣的、仿佛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冷漠黑暗之感,但表情冷漠,頭發也是微卷的淺灰。

“我是朧。”

他態度十分不友好地自我介紹道。

“接下來由我負責照顧你們……不過。”

幾乎完全沒有遲疑,他在完全跨入門口的瞬間驀然提速,高大的身形幾乎是眨眼睛就出現在了藤崎的面前。刀滑出鯉口的時候輕至無聲,簡直像是只有一陣微風飄過,而刀就已經穿過藤崎頸邊的空氣,虛虛搭在了藤崎還留著傷口的肌膚上。

幾根被刀風削斷的頭發徐徐落下。

“我不管你們是為了什麽、想做什麽,也不管你們是怎麽欺騙他的——”

朧低聲道。

“——被我發現你們對他不利,我就殺了你。”

“真的嗎?那還真是嚇人誒。”

在這種關頭,藤崎立刻舉起雙手擋在胸前,做出一副弱勢的、無力反抗的樣子。但偏偏他示弱的行為後,依舊是笑容燦爛,連聲音的語調都是揚起的。

“不過啊,你對我們說這種話,虛他知道嗎?我還以為被他派過來的你,應該是最了解他的心腹呢?”

“……”

“還是說,虛在這之前也沒有和你提起過我?”藤崎撥開刀刃,說道,“我也不打算在這裏久住——所以,你會願意幫我的忙,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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