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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的第七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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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的第七十九天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次郎太刀, 也很從未見過這樣龐大、這樣眾多的妖魔。

……畢竟人家在戰國時代的時候是專門對待時間溯行軍的嘛!

雖然時間溯行軍也是身攜穢氣、恍若妖魔,但它們本質的核心同樣是刀劍——如果擊敗了溯行軍而核心刀劍沒有損壞,拾掇拾掇還能待會拿去給審神者召喚新付喪神, 現場為己方增加戰力呢。如今這些妖魔無疑比取巧的時間溯行軍更加純粹, 能將穢氣濃縮到如同黑雨的手段也是前所未聞。即使相隔甚遠,次郎太刀也能從隱約飄來的腐臭氣息裏感覺到,這次的妖魔也不能與他們前幾次戰鬥過的那些相提並論。

但他只是扶住了自己的本體刀刃,緩緩露出一個艷光四射的笑容。

不光是他,龜甲貞宗也好,物吉貞宗也好……既然是刀劍付喪神,不管性格如何、態度如何,都絕不會在戰場是退縮!百鍛成剛、久經磨礪, 他們在尚且只是普通的刀劍時,就是為了斬殺什麽而存在的!

這同樣是本性。

德川茂茂的借口可以說是找得稀爛, 但是他站在那裏的時候也頗有大將之風, 而朝廷中天皇對他的態度尚且不能被這些普通的守衛所知曉。因此這些追兵一個個面面相覷,最終都礙於將軍的身份停在了原地。

但即使德川茂茂不說欣賞之類的話, 實際上他們也很難把註意力從付喪神們身上移開。

在月下的付喪神們緩緩抽刀, 刀身寒光湛湛,仿佛有什麽微冷的氣息從刀面上吹拂而來, 連頭腦都被驚的一清。以付喪神出眾的容貌, 原本是很難讓人將註意力從他們的外表上移開的——但是此時此刻, 他們就仿佛與手中的刀成為了一個整體,那種外貌上的優勢與刀鋒上的冷光聯系在了一起,就像是放在架子上的刀, 幾乎只能以欣賞藝術品的心情去看待。

無形無色的靈力悄無聲息地驅散了原本也會波及到這裏的穢氣,在暈黃的燈光下, 他們幾乎同時起手——

如風乍起。

在空無一物的空地裏,刀光竟然能如此激烈、如此淩亂。明明沒有敵人,這份殺氣竟然能如此尖銳、如此純粹。燈光的暖色調完全無法改變刀劍本身給人的感受,那微暖的黃色在幾次翻轉刀刃唯有刃口一點還能看出燈光的顏色,仿佛是將全部精華凝結在了上面,細窄如同一彎溫柔的新月。

那些飛揚起來的寬袖、披風甚至衣角,早已因為過於迅猛與流暢的動作甩的啪啪作響,一如這獨角戲般的舞刀,暗藏鋒芒。但此時此刻,到底是被甩動還是被風吹起來的都無關緊要——他們不是直面這份刀光的人,無從感覺那些殺意與敵意,但光是這些舞動的刃光,便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如此美麗的。

刀。

即便是德川茂茂也不由得為之一震。他知道刀劍男士並不只是在平白揮舞刀刃,但從他們的動作裏,根本無從判斷戰況如何。但即使是有心想問,他的目光也難以從那些付喪神身上移開,原本只是情急之下找出來的借口,此時因為付喪神們的表現變成了真實,連緊繃下來忘卻的呼吸,都不是因為感覺到了危險,而是沈浸在了那些綿延不絕的揮刀之下。

而穢氣仍然龐大迷亂,點點黑雨還在持續。

二之丸的結界已經越發黯淡。可想而知,即使在內的本丸結界會更加強勁,也不一定能夠敵得過這種自毀般的襲擊。久久未能進入目的地,數量龐大的妖魔已經失去了耐心,彼此身體間的縫隙漸漸模糊消失,最終融為一體。它的軀殼仍朝著四周不住延伸,仿佛變形蟲一樣要將這個巨大的罩子包裹在內,靜靜消化。盡管以它的體型,要擴大成城池大小也太過吃力,即便漆黑的身體幾乎被拉成一張薄膜也尚顯不夠,不得不放棄一部分,但仍然有些許身體浮在付喪神和人類們的上空,朦朦朧朧地隔住了月色、讓皎白的月光都罩上蒙蒙的灰。

地面與天空的距離實在太遙遠了。

那些穢氣的雨水還在淅淅瀝瀝,相比原本專註於結界部分,這一次更像是在覆蓋範圍內持續下著,雨滴也細如牛毛。它們因穢氣而生,即使這些黑雨落入地面也能重新融合吸納,只要能持續挑撥人類的情感、汲取負面部分就能反哺自身……不詳的黑雨持續而落,比起落入人體的轉瞬消失,滴落在付喪神們玉白的臉上時,如同墨痕滑落,更有種白璧微瑕的驚心動魄。

然而龜甲貞宗笑了起來。

墨痕在瞬息間蒸發,只有穢氣刺傷神明軀殼、留下一道淺淺的、鞭打似的紅痕。作為經常做出不能細思的發言的類型,他此刻的神情卻完全不見興奮,那種純粹的、刀劍意義上的好鬥鋪滿了他整個面容,高潔高雅的氣質搖搖欲墜,連目光都落滿了戰意。

無盡的靈力還在從他身上、本體刀刃上散發出來,將周圍的穢氣一掃而空。即使那些原本是追兵的守衛身上落下了穢氣的雨滴,渾濁的深思也被沖刷得清明,簡直像是另類的折磨、亦或是惡趣味。比起他來,次郎太刀的揮刀大開大合,連空氣都在大太刀的刀刃下被攪弄狂亂,神社大太刀的靈力更是清澈冷冽,幾乎每次揮舞都要在前方掃出一片空地,肆意又可靠打造出不被影響的桃源之地,連被原本專註於攻破結界的妖魔註意到也無畏無懼。

然而妖魔停滯了一會後,變形融化的身軀卻仍然是選擇朝著龜甲貞宗而來!

粉發白衣的付喪神氣息微亂,註視著龐大而畸形的、凹凸不平的觸須朝著自己裹卷下來。燈光微閃,他的眼鏡上的反光也跟著時有時無,偶爾露出眼睛的那幾個瞬間,那雙含情的灰色眼眸中的期待簡直難以錯認。他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套與衣袖之間含蓄地露出一點纖細的腕骨,連本體刀刃都自如地向下一垂,刃尖虛虛點地。但因為他的氣質仍然是如此從容高雅,衣衫也還是幹凈整齊,就好像完全不知危險到來——

直至鼓出不少瘤狀物的觸須近在眼前,他才推了推眼鏡,橫起刀刃。

刀尖就如一道閃電般刁鉆向前,快到讓人難以反應!最前方的觸須表面已經是正在蠕動的平滑切口,但還遠遠不夠——從橫刀變為直刀,從切割變為直刺,龜甲貞宗簡直像是逆流而上的行人,朝著觸須的盡頭不斷逼近!平直沈穩、高雅美麗的刀刃刃口還結著那一道殘月般的流光,卻如野獸獠牙一般撕扯著向前,無數穢氣從傷口的切面、從刃尖突破的地方鋪天蓋地地溢出來,濃濃黑煙幾乎完全蓋住了付喪神的身形!

被生生從中截成兩半的觸須抽痛般地微微顫抖,試圖彌合傷口、直接化一為二,要死死把龜甲貞宗重新纏繞其中。粉色短發的打刀付喪神恍若未覺,仍然不斷向前,比起什麽決心、信念,這種向前的勢頭簡直……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冰冷與瘋狂。穢氣不停地從他身邊掠過,在神明與妖魔天然敵對的立場裏,這些穢氣就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刃一樣從他身邊穿過!

西裝破碎,披風撕裂,領口大開。

龜甲貞宗擡手拂過自己額頭的劉海,粉色的發絲從他手掌的縫隙裏探出,那雙灰色的眼睛越發顯得危險好戰。在淅淅瀝瀝的黑雨裏,他的脖頸修長,上面纏繞的紅繩鮮艷奪目,即使被穢氣的觸須團團包圍,也如開在淤泥中的一點艷色。

明月當空。

妖魔早已沈沈伏下,身體邊緣幾乎貼近地面。次郎太刀狂亂地揮舞是在掃出安全區,龜甲貞宗的逆流而行是在吸引註意力。而在場三位付喪神,還剩下一位脅差少年——原本只是在最初認真地揮刀清除穢氣,此時卻不知所蹤的,白衣白膚的付喪神。

妖魔實在是太龐大了,如今的樣子如同一灘爛泥也根本看不出頭到底在哪。在這個幾乎要將整個城池吞入口中的妖魔之上,驀然浮現一點白色——物吉貞宗如同一顆流星,從城墻上高高躍起落下。他身後明月皎潔,在背對光芒的情況下,他手中刀劍只有刃尖還閃著一點沒有來的及歸還的、從月色借來的微光——

隨即含著這點冷芒,重重插入妖魔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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