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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的第六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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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戶的第六十八天

盡管三郎最終還是果斷地拒絕了夜鬥的建議, 但面對龜甲貞宗這麽一個奇男子,對於刀劍付喪神這個物種的屬性產生了極大懷疑的夜鬥最終還是選擇等著看這個儀式展開。

——然後一旦有什麽問題,他可以抄起三郎就跑, 從此這個委托人就被他壟斷了, 簡直Nice!

雖然理論上來說,這幾個付喪神不管有什麽問題都不會影響到三郎,但大概是之前身處亂世、三郎又隨心所欲到處亂跑,太郎太刀和次郎太刀對三郎的安全都十分看重,當然樂於看到夜鬥幫忙成為一道保護防線。

夜鬥也沒閑著,在龜甲貞宗被另外三名付喪神呈三角形圍住的時候,終於通過撒嬌(?)耍賴懇求的方式得到了三郎的同意,興高采烈地從德川茂茂送的一大堆各式各樣都有的禮物中眼尖地拖出一盒高級點心大吃特吃起來, 可謂是將吃瓜群眾事不關己的姿態擺了個十足十。

由於付喪神作為神器而言並不夠格,因此在儀式開始之前, 刀劍男士們先是取了凈水、泡入香草後, 才將刀尖對著龜甲貞宗,舀水對著粉發青年一點點淋下。

涓涓細流帶著一些零星的綠色草葉, 沿著刃面向下滑去, 清透的水光柔化了刀刃鋒銳的冷光,落在粉發青年的頭頂上。約摸是因為水流入眼睛的感覺並不好受, 龜甲貞宗不由自主地半瞇起眼, 被打濕的睫毛稍稍一眨就能掉下細小的水珠, 眼鏡也被水汽在底端染出些蒙蒙的白。他的粉發、白色西裝與披風,都被水流浸出了灰色的濕跡,唯獨臉頰因為仍源源不絕有水流順著臉部弧線滑下, 越發顯得皮膚瑩白如玉,神情不卑不亢, 即使外表變得狼狽也仍然無損其高雅氣質。

——如果沒看到他臉上越發熱烈的薄紅,以及在被水沖開一點衣領後,隱約可見的藏於黑色襯衣之下的一點紅色的話。

夜鬥緩緩放下了拿著點心的手,只想沖過去搖醒付喪神們——哦搖醒龜甲貞宗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其他付喪神你們睜開眼睛看看啊!!你們就不覺得這個人和你們畫風不一樣嗎?!雖然外表上的畫風可能很合,但你們性格上有一個人完全跑偏了方向了!!

不管夜鬥怎麽大為震撼,龜甲貞宗都不為所動——從這個男人能半點不臉紅地說出隱含深意的虎狼之詞的時候,就註定了他不是會受外界影響的那類人(刃)。此刻他被水淋濕、微微揚起下巴,半瞇起的眼中仿佛帶著些許流光,若是完全睜開,想必會是十分熱烈的、緊盯著三郎的眼神。但就算如此,那種熱切與確定主人態度的執著,仍然極具存在感地追尋著付喪神們的主人。

與大驚小怪的少年神明不同,相貌仍然年輕的男人若無其事地吃著夜鬥拆開的點心,輕松愜意得簡直像是旁邊根本沒有人在看著。這種下了命令就任由他們去做、幾近於漫不經心的坦然,或許會被其他人當做不負責任、不在意,但龜甲貞宗卻能隱約察覺到這之間的不同——哪怕他與三郎相遇之日尚短、彼此都沒有過了解。因此已經被水淋濕大半的打刀付喪神縱使被忽視,神情卻越發激動起來,喉結上下聳動,竟然發出了一聲愉悅的輕笑。

水流終是流盡。

些許草屑還粘在俊逸出塵的付喪神的發梢搖搖欲墜,而他形容上的狼狽反而更凸顯了他脊背的挺拔,連嘴角含著的笑意都像是真誠高雅至極。凜冽的靈氣在以水流淌過刃面的時候就已經滲入其中,無聲絞殺著流過的區域內含有的濁氣。然而打刀付喪神眼眸幹凈清澈、靈力純凈清透,這些水流像是薄薄地給他洗了個澡一樣,沒能激出半點汙濁的部分——哪怕是這些日子裏與人接觸時沾染上的人間之氣。

“……沒有用嗎。”太郎太刀放下手中高舉的大太刀,端肅淡漠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轉瞬即逝的失望,“是因為龜甲被召喚的時間太短、尚未沾上此世氣息?”

龜甲貞宗含笑道:“那真是求之不得,如果能渾身上下都帶有主人的顏色!——雖然想這麽說,不過,這或許反而是不可能的吧。”

他的面上還留著濕跡,但和糟糕到簡直讓人不忍直視的第一句話相比,後一句話總算是帶上了與面貌相符的可靠。不過,也和口上的糟糕話語不同,粉發付喪神擡手拭去臉上水珠的行動幹凈利落,從盤腿狀態下站起時也不忘態度友好地向扶了他一把的物吉貞宗道謝。

三郎對於失敗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態度,倒是對於他們話語中的意有所指十分好奇:“是有什麽原因嗎?簡單點說給我聽。”

龜甲貞宗神情亢奮:“好的!既然是主人大人的命令!雖然不是我想要的那種,那我也會努力去做的,接下來就由我——”

夜鬥冷酷無情地打斷道:“——由我來說!誰還不是個神明了啊!”

雖說三郎不是神明,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能起到作用,但他不僅是夜鬥的金主、還是目前出錢提供了付喪神們所有食宿的金主……所以夜鬥毫無保留地就將這件事情的詭異之處和盤托出了。

首先,付喪神或是神明靈力凜冽純凈、會自發排斥周圍的汙穢,而一旦被汙染,輕則像夜鬥之前那樣染“恙”、被汙染的地方青紫疼痛;重則像太郎太刀和次郎太刀剛穿越時一樣、成為兇性畢露的時間溯行軍。神明與汙穢就是如此難以兼容。

但也僅僅是汙穢罷了。

就算是神明也不可能每天每時每刻都往外釋放靈力驅散周圍汙濁,一來是太過浪費靈力不說,還需要專心致志,難以去做其他事情;二來是沒有必要——人世間、尤其是已經基本維持住了表面和平的這個世界,即使濁氣再重也頗為有限,而他們原本就在無意識地散發著微量的靈力,已經足夠將四周環境影響到一個不會讓自己感到不適的程度,沒有必要非要讓身處環境一定變得幹凈透徹不容一絲汙垢。

所以,這種並不是絕對“幹凈”的環境,自然會存在些許微薄的濁氣粘附上來,只是它們不至於像汙穢那樣有害,也不會累積在身上,基本上是揮揮手就散的程度。況且夜鬥也好、太郎太刀他們也好,一個個的都要飲食飲水,既然要接觸人世間的東西,那麽當然不可能一點與人類相關的東西都不沾上。喜悅也好、怨憎也好,這本來就是人最基本的情緒,他們既在此世生活,自然不可能全部規避掉。

龜甲貞宗自從被召喚出來也已經過了幾天了,吃了吃了喝也喝了,結果被當頭淋水洗凈竟然沒有反應,這怎麽看怎麽不正常。

“我覺得以這個性格,當頭一盆水澆下來馬上渾身冒黑煙才是正常的。”夜鬥不禁吐槽道,“但是作為神器完全沒有因為邪念受懲……你這家夥不是因為太過堅定那些奇怪的想法完全當成了行動真理了,就是其實本性還算正直良好……不過就算正直良好,會說怪話的趣味也太讓人適應不了了!三郎你完全沒有聽懂他話裏的內涵嗎?!”

三郎道:“雖然對我說這種話是有點奇怪啦。不過有自己的個性也不錯,不可以太指手畫腳喔!我是覺得,如果都是一種性格的人也沒意思——對了,為什麽夜鬥你會聽懂他的話的內涵?有特地了解過嗎?”

夜鬥:“……這不是重點!”

三郎:“這麽一看你們說不定相性挺好誒。”

完全被三郎的跑題打敗了——並且在龜甲貞宗一本正經地抱怨著“我只會對主人大人這麽說哦”的話語裏,夜鬥只能抹了把臉,強硬地將話題拽回來:“總之!這次你們不是失敗了嗎?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要多試幾次嗎?”

“關於這個,”物吉貞宗出聲道,“我覺得再試幾次應該都沒有用。”

衣著顏色很淺、但絕不樸素的少年笑容依舊十分陽光,即使在認真地說著自己的想法、稍稍板起了臉的時候,那種活力依舊能從身上滲透出來,就真的像是他所說的“要將幸運帶給別人”一樣。他稍稍歪了歪頭,很快就組織好了語言道:

“雖然主人說這裏是江戶時代末期,應該很混亂才對。不過,我感覺這裏的氣息很幹凈,就算多待一些時間,能沾上的東西也很有限,這種程度是沒有辦法觸醒時之政府的緊急聯絡措施的吧?”

夜鬥立刻就反駁道:“怎麽會!我之前來這裏的時候,這裏超級糟糕啦!畢竟是天人最多的地方。就算是之前用穢氣的核給這裏大掃除了一下,現狀沒有改變,這裏過了這麽多天肯定早就恢覆……”

“成、原來的樣子?”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控制不住地低了下去,臉色也倏而蒼白起來。

——沒錯。他、太郎太刀、次郎太刀……他們三個一直生活在這裏,就算周圍環境在不斷發生小小的改變,他們也如燈下黑一般,也沒有辦法察覺到。

從人的怨恨、不甘之中生出的那些穢氣、那些汙物、那些妖魔……為何直至現在,都沒有新出現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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