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不覆

關燈
馬車輕緩踏入揚州城,城市街上的喧囂讓蘇長袖晃了神。自離宮回到流川城的院子裏,已經有段日子沒得聽到這般喧嘩的聲音了,很吵鬧,很繁華,重要的是,生機勃勃。而她卻是個將死之人,與周圍格格不入。周圍鄰居住著的都是“待君閣”的人,除卻剛回來的兩天來拜訪走動過,很快也就讓她靜心休養了。

街上叫賣的聲音很多,賣頭花的,賣包子,聽到賣糖葫蘆的時候,蘇長袖忍不住從車窗掀開了簾子。熙熙攘攘的人群見到緩慢行走的馬車禮貌的散到一旁,待他們的馬車走過又晃蕩回來。賣糖葫蘆的悠閑的站在一旁空地上,時不時才會叫上一聲。

蘇長袖剛想讓馬車停下來去買串糖葫蘆,卻見有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沖到了賣糖葫蘆人前面,叫嚷著要買糖葫蘆,賣糖人蹲下來,溫柔的摸著他們的腦袋,一對年輕的夫妻快步走上來,和氣地對賣糖人笑笑,然後每個孩子都買了串糖葫蘆,正要走時,那丈夫卻又取下一串給妻子,那妻子似不好意思與孩子們一樣,待丈夫輕聲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才羞澀的點頭,將糖葫蘆含在嘴裏。

蘇長袖看得艷羨不已,不禁濕了眼眶。很小的時候,父王母妃也帶自己和三哥出來這樣買糖葫蘆吃過的,大哥二哥年紀大些了卻不肯跟著,可是帶回去的糖葫蘆嘴上說著不要,實際上吃起來卻很開心,甚至會為了誰的糖葫蘆多一個而打起來。還有和師傅剛開始躲避四皇叔追殺的日子,有時他們甚至吃不上飯,可是尹文柯卻會給她買糖葫蘆,然後他們兩個就著一串糖葫蘆你一口我一口,慢悠悠吃了許久。剛收葉少晨為徒的時候,在流川城街上,他也曾眼巴巴的看著糖葫蘆想吃,待她每年生辰時都必定為他備著時,他後來卻越來越不愛了。

路過茶館時,蘇長袖看見茶館說書人的生意很好,擠得人聲鼎沸。蘇長袖敲敲車壁,示意左影停車,左影將馬車靠近路邊茶館,停下馬車,扶著她站在茶館門口。

“要說這江湖上最近發生的大事啊,可就與武林盟主許家有關了。”說書人神秘道。

臺下有聽眾迫不及待道:“可是武林大會?這可不新鮮啦,大夥早就知道了。”

“就是,就是。”有人不斷附和。

說書人板子一拍桌面,頓時靜了下來。“我這要說的可是武林盟主許家小姐許如玉的婚事。”

“嘩!”聽眾像熱鍋裏下起了油,一下子炸了起來。

“沒聽說啊。”

“呀,誰這般有幸娶到武林盟主的女兒呀?”

“這倒是個新鮮事。”

“快告訴我們,這新郎官是誰呀?”

……

你一言我一語,茶客們吵得不可開交,聲音粗狂,帶著江湖人特有的氣息。

說書人吊足了眾人的胃口,就連上茶的小二也忍不住停下腳步在等答案。沒有人發現,門口多了個身著厚厚襖子,披著白色繡梅花鬥篷的女子,也沒註意到她這身衣裳在這深秋的季節這衣裳厚實得不符。一身黑衣的左影靜靜的站在她身後。

待周圍安靜得差不多了,說書人方裝模作樣咳嗽一聲,“這新郎官大家也不陌生了,正是武林新晉高手葉少晨,說起這葉少晨啊,也不知道師承何處,年紀輕輕就身懷絕技,橫掃武林中外……這不,他人已經武林盟主許家做客有段日子了,就連疆外的人慕名而來要與他交手也不理,因為聽說最近就要商量婚期了……”話到最後低了下去,帶著些神秘。

茶客們異口同聲的“哦……”了一句,帶著男人都懂的意思,商量婚期,要娶美嬌娘,就沒空理那些打打殺殺啦。

聽到這裏,蘇長袖腳下一個踉蹌,未待左影伸手扶她,她已經極快靠在門上穩住了。哪怕之前從左影口中知道了他要與許家小姐商議婚事,也任舊心痛得說不出來,感覺像被拋棄了一樣。

原來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就是娶許家小姐呀,那他說的大禮莫不是帶個媳婦回來?一直相處了那麽多年,有一天徒弟再也不屬於她了,他們再也不是相依相偎的師徒,再不是只有彼此了。此後他有佳人相伴,她也安心去找她的阿柯了。可莫名的就是難受得很,明知自己不會一直陪著他,明知他有喜歡的人相伴是好事,可就是難受得無法自拔。搖搖頭,默不作聲地退出來。轉身擡頭,陽光很好,很明媚,就是刺得淚水不受控制想流下來。

一陣馬蹄聲響起,“哎,那不是小君主?”左影擡頭看見,詫異出聲。

蘇長袖低頭側目看過去,只見騎著紅色的駿馬,身穿白袍,氣宇軒昂的葉少晨正策馬而過,身後跟著幾個人,同樣是氣質非凡。

“今後莫要再叫他小君主,我們走吧,再快點趕到桃林,我想阿柯了。”說完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也不待左影相扶,磕磕絆絆卻仍舊倔強地獨自一人上了一旁的馬車。而今她只有阿柯了,很快,她就會去陪他了。

左影怔怔,見到小君主,君主不高興嗎?就算要解散“待君閣”葉少晨也終歸是小君主啊。見君主已上車,左影恢覆了護法本色,收斂神色,坐上馬車,拉好車門,確保沒有風吹進去冷到主子,當好一個車夫的角色。

“駕!”馬車向前奔騰而去,速度快了起來。不再是之前慢悠悠的樣子,行人無不紛紛避讓。馬車與紅色駿馬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籲~少晨,你怎麽停下來了?”龍應文跟在他身後剎住馬。

葉少晨輕撫馬背,回頭看過去,沒有什麽特別,實際上並不是他要停下來,而是師傅給的,身下這匹紅駿馬突然停下來的。揚州城一如既往的熱鬧,數十年而不變,身後不遠處有輛普通的馬車漸行漸遠,什麽奇怪的地方都沒有,可是他就忍不住一陣心悸,像有什麽東西就此離去了。

伸手按了按眉心,許是最近趕路太累了,只要將許小姐心意之人的信送到許小姐手上,婚事必成,待成親之日時新郎換了人,便是武林盟主也不能說什麽。那時許小姐得嫁心上人,而他也能拿到解藥。

再將周圍都細細看了一遍,確定沒什麽問題,“沒什麽,我們繼續趕路吧。”調轉馬頭,繼續朝前路策馬揚鞭。

葉少晨回到武林盟主許家,將信交給許如玉,許如玉不出所料同意按原計劃進行,這讓他松了一口氣,但又隱隱有不安。

這個不安在見到留守許家的何韻時得到了答案。

“少晨,有件事你要挺住。”何韻手中抓著一張信紙,聲音艱澀道。

不安擴大,葉少晨直直看著他,“什麽事?”

“你師傅,沒了。”何韻低頭,不敢看他。

葉少晨一把抓住他領子,暴怒道:“什麽叫‘沒了?’把話說清楚!”

整個江湖,唯有好友何韻知道他師傅是誰,哪怕是另一個好友龍應文都不知道,為的就是怕他知道師傅是身中寒毒之人會纏著師傅。可是,什麽叫“沒了?”他的師傅好好的,一個多月前他還見過她,雖然臉色蒼白了點,瘦了許多,但身體還是好好的,還能與他說笑。

何韻索性不言,閉眼顫抖著將信紙遞給他。

葉少晨一把扯過那薄薄的信紙,用力太大,甚至將薄薄的信紙扯成了兩半。信上只有一句話,卻叫他看了如五雷轟頂。腳下踉蹌倒退了幾步抵到門上才停住。

何韻趕忙扶了他一把。

信上寫著一句話:君主已薨,速歸桃林。

君主二字,他知道有幾個黑衣人這般稱呼師傅,也曾和何韻一起查過,但卻沒查出什麽,只是有個猜想。而桃林,無疑就是揚州那片桃林。他已有幾年未去,便是其他人想騙他也不可能知道這些事,只有知道他與蘇長袖關系的人,才能寫出這封信,而這封信,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間寫下,並非出自師傅之手,也不是何韻的字跡。

葉少晨擡眼看何韻,眼神清冷,卻又似醞釀起了狂風暴雨,何韻深吸一口氣,幹脆一鼓作氣道:“是上次送信給你的黑衣人送來的,他等了你一刻鐘,等不到你然後便寫了這紙條讓我交給你。”

“多久了?”聲音顫抖。

“今天是第三天了,我本想送信過去給你,但知你已往回趕怕就此錯過便沒再送。”

葉少晨一言不發,定定站著,似被這個消息嚇垮了,毫無反應。

何韻擔憂的喊道:“少晨,你要保重,節哀……”

未待他說完,葉少晨反應了過來,朝他吼道:“你別亂說話,我師傅沒事的,我師傅好好著呢,我之前見她還好著呢……”聲音慢慢低了下來,而後轉身奪門而去,許是跑得太快,又或許是日夜兼程了數天,他摔了一跤,但很快又爬起來奔向馬廄。

“少晨!”何韻看了看被葉少晨扔在地上撕成兩半的信紙,又轉頭看了看許家大廳,低頭將兩張信紙撿起來揣懷中,一跺腳,也跟著葉少晨跑出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