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袖想起了當年師傅尹文柯也對自己講過一樣的話，只不過她那時候沒有那麽規矩答話，而是很隨心，而今看來，當年的話已然為後來埋下了種子。

四處都是廝殺與哀嚎聲，滿目斷肢與血腥，蘇長袖擡手，“悅君”每一次輕劃過都輕易帶走一條人命。

就在她再次劍指一個幾歲大在血堆中嚇呆的嬰孩時，有人站在身前擋住了她。

“讓開！”聲音冰冷，毫無人氣。

“我不能讓你一錯再錯。”攔著她的人卻堅定搖頭。

正在這時，孩子的母親找過來了，“阿汝！”一邊哭一邊抱住孩子。

孩子見到母親仿佛回魂哇哇大哭起來。

“快走！”老劉朝那對母女大吼。女子抱著孩子踉蹌地跑遠了。

看著那對母女，蘇長袖仿佛回到了滅門之夜，四皇叔假傳聖旨，帶領禁衛軍二話不說直接開了殺路，他們雖都為武將但撐不住對方人多且毫無防備。那時候母妃也像那個女子一樣，將小小的自己抱在懷裏安慰，最後把自己推給阿柯帶走，她與父王和三個哥哥無力抵抗，最後死在了烈火與鮮血下。

那時候大自己四歲的三哥第一次像個哥哥一樣對她說:你是妹妹，我就是死也要保護好你。他不再跟她爭吵，也沒有想過他作為府裏最小的王子他也是可以被保留下來留住血脈的，他只知道他是個哥哥，要跟其他兩個哥哥保護他一樣，一定要保護好妹妹，讓她活著，哪怕這個妹妹從小比他得寵，比他優秀。

“所有‘待君閣’者聽令，所有老弱婦孺一律不許殺，違者，君閣令處置！”就在蘇長袖晃神時，老劉掏出一塊令牌高舉喝道。頓時，正在屠戮的‘待君閣’眾人看了眼正在發楞的二君主，和正在持令的老劉，停下了手中的劍，不再殺老弱婦孺。

“待君閣”見令比見人重要，而且，大君主的令也比二君主的令更具威懾。雖然他們不知為何大君主的令牌在老劉這個右影護法的手中。

刀劍相交的聲音停下，把蘇長袖從遙遠的記憶中拉了回來。她視線從他堅毅的臉上緩慢移到他右手中高舉的黑金色令牌:“很好，師傅給你令牌竟是要跟我作對的嗎？”

老劉看著她，竭力擋住她身上淩厲的氣息不讓自己後退半步，肅然道:“二君主，右影自知今天以下犯上不對，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君主濫殺無辜，今日過後二君主要打要罰右影都認了。”

蘇長袖“呵”了一聲，話倒說得漂亮，今日他手持令牌，礙於師傅情面，拿他沒辦法，明日可真就由不得他了。收劍轉身就走，她可沒殺夠呢。

老劉手握令牌再次攔在她身前。

“讓開，別以為我不敢殺你！”蘇長袖劍指他咽喉處。

老劉還是堅定地搖頭，蘇長袖怒極劍偏刺向他右肩。

老劉悶哼一聲，退了兩步，而後抓緊了令牌，硬生生頂住不再退。

蘇長袖要拔劍，老劉卻用左手握住劍鋒不讓她拔，鮮紅的血順著他的手掌邊緣滴了下去，滴進血泊中發出一聲“咚”響。

蘇長袖幹脆棄劍，轉身走人，她又不是非‘悅君’不可。

老劉拔出劍跪在她身後對她厲聲道:“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麽答應尹文的嗎？不可濫殺無辜！”

聽到他喊師傅的名字，蘇長袖回身蹲下握住他雙肩搖晃，“可是我的師傅沒了，我的阿柯再也回不來了，我能怎麽辦，如果不是武林盟主許家，如果不是許鳳靈，如果不是那個該死的比武招親，阿柯不會死！”蘇長袖滿臉淚痕，恨聲道。

“可是他是為了給你拿到寒毒的解藥。”

“我寧願不要什麽解藥，我只要阿柯，我已經沒有父母兄弟親人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我不能連阿柯也失去！我不能！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松開抓著他的衣服，蘇長袖哭著跪倒在血泊裏。

大雨傾盆而下，打落在她身上，分不出是自己的血還是他們的血沾在原本精致漂亮的藍衫上，泥濘混亂。

是了，如果不是她心急為了加快覆仇的腳步不聽勸阻，任性夜探皇宮刺殺慕容晉元，她就不會被大內高手所身傷中寒毒，尹文柯也不會為了拿到解藥去參加那什麽武林盟主許家的比武招親。只因許家女性從小以藥泡身，她們的血可解百毒，她們會煉制寒毒的解藥。

不是沒想過以武力逼，可許家人出了名的烈血，只能徐徐圖之，最好的辦法就是成為許家人，通過比武招親入贅。可許家小姐已有心儀之人，不願聽從家族命令，最好的辦法就是下毒，沒錯，尹文柯就是這麽無辜被下毒而亡的，在最後的比武階段，被許鳳靈以自身血下了烈毒。

此後武林盟主許家失去了稱霸近百年的根基及榮譽，而她蘇長袖，失去了她此生唯一最愛的人。

窗外一聲雷響，將蘇長袖從夢中驚醒，借著窗外不時閃過的電光，她摸了把淚，半坐起來擁著被子在發呆，枕頭淚濕，可想而知她在夢中淚流得多厲害。

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過這個夢，那麽真切，真切到能感受師傅在自己懷中一點點冷去，真切到還能感受廝殺時鮮血濺到臉上的溫度。

許久，她才披著件衣服起來將睡前未關窗，風吹滅的桌上的蠟燭點了起來。雷聲電光停了，大雨傾盆而下，她也未關窗，任風將細細的雨絲飄進，然後開始磨墨，就著微弱的火光提筆寫信。

不知何時，有個影子站在了她身後，她卻仍舊輕輕將信紙吹幹，蓋上專屬於她的小印，然後放進信封裏封好蠟。

身後的影子無聲的朝她鞠了個躬，她卻像看見了一樣背對著朝他擺手，示意不用，然後反手將信遞給他，從頭到尾沒回過身。好似窗前的大雨有多好看似的。

在影子鞠躬後要離開時，她終於說話了，“好好把信交到他手中，還有，從今往後，無需再處處為他鋪路，只是他在覆仇時需多看著，不能讓他濫殺無辜。”

“左影遵命。”然後就如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蘇長袖靜靜坐著，突如其來的胸痛，讓她一下痛彎了腰，喉間一陣腥甜，她忍了忍，還是沒能忍住，一口暗紅的血噴了出來。血濺在桌上，暈了上好的紙箋，還有一旁的幽暗的燭火，細微的火苗“噗”的一聲滅了。四周陷入寂靜中。

“哇”的一聲，她又連吐了幾口，無一不是暗紅的陳年積血。吐完後胸痛的感覺倒是減輕了不少，撐著直起身子，然後從懷中掏出素白的手絹輕輕擦拭嘴角，擦幹凈後手絹隨手一丟蓋住桌面的血，接著再側身給自己把脈，都說久病成醫，蘇長袖發現時光待她真不薄。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她硬生生撐了十年。

只是可惜沒能看到徒弟名揚天下，志得意滿的樣子。他必然是很開心吧。

已經出去了的左影因事折返回來，就著窗外的雷光，看到她桌面上暗紅的血，“唰”的一聲跪了下來，“還請君主保重好身體。”聲音哽咽。

蘇長袖無所謂的笑笑，“放心，還能再撐一陣子呢，閻王爺可沒那麽容易收我。”

左影聽了卻覺得更沈重，主子時日怕真的是不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