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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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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

驚蟄老了。

曾經他在城外能飛身與樓高的怪物搏鬥, 左手拿槍準頭堪稱百步穿楊,右手握刀鋒芒破開任何阻礙,他是C區研究所的傳說, 百年難遇的奇才,是聽到名字就能令人安心的存在。

可惜傳說真的會變成傳說中的人物,英雄會遲暮,輝煌會落幕, 永遠都不會停下步伐的只有時間本身而已。

“……你, ”阿普利亞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的腿……”

驚蟄看起來比他淡定:“老了,腿腳不便很正常。不必吃驚。”

說著,他還用手裏的拐杖輕輕敲擊左邊的小腿,或許傷到的位置正是那裏。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

是的,所有人都會老去, 就算是龍族的壽命也會有走到盡頭的那一天。阿普利亞強迫自己收起多少有點傷春悲秋的心思, 簡潔道:“我想去中心研究所一趟, 我有事和所長說。”

他在中心研究所莫名消失, 許久之後才在城外現身,是十足的可疑人物,想也知道不能直接上中心研究所找人。

托人知會中心研究所的所長一聲, 又或者在所有人面前給所長撥個視頻電話, 這樣大概會穩妥一些。

沒有值班的冬至幾人聞訊趕來,有的身上還穿著睡衣。

芒種看到阿普利亞的那一瞬間就紅了眼眶,幾步上前擁抱住他, 嘴裏低聲說:“太好了……阿普, 你回來了……”

阿普利亞身側的手擡起,停頓, 似乎是經過一番猶豫與細微地掙紮,才輕輕放上芒種的後背。他的聲音也很輕,“嗯,回來了。”

站在兩人身後的冬至在這時候敏銳地垂下眼睫,慢慢走到驚蟄的身旁。

“變了。”他沒頭沒尾地蹦出來一句話。

但邊上的驚蟄卻聽明白了。不僅聽明白,還微笑起來——這位年輕時總是不茍言笑甚至有些呆板的研究員上年紀之後變得和藹許多,也不知道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沈澱,還是看過太多對世事的態度有所軟化,“變了。挺好的。”

像冬至這樣看起來總是溫溫吞吞實際上心思敏銳的人,早就能看出阿普利亞之前的行事作風有在刻意模仿驚蟄。他會刻意地試圖讓自己樹立起一個成熟的年長者形象,遇事總會首先想到驚蟄,大概還要在心裏考慮一番“驚蟄會怎麽做”。

因為驚蟄一直都在他的身邊。

但現在,他的身上總算是有了微妙的變化。

當然不僅僅是眼睛的顏色。

或許是這趟不知發生過什麽的旅行,他身上故作老成的刻意褪去幾分,流露出一些真正獨面過風雨的成熟。冬至猜測,現在的阿普利亞已經真正不會去依靠驚蟄了。

“他這次回來——”驚蟄的微笑斂去,“大概有其他事情。”

阿普利亞帶回來的五個特殊物種,其中還有他的同族,以及阿普利亞那不得不把其他一切事情放到一邊、先聯系中心研究所所長的態度都說明了這一點。

不管阿普利亞要做什麽,驚蟄相信,阿普利亞不會作出有損疊澤爾之城的事情。既然如此,他會全力支持阿普利亞。

……

“阿噗那邊到底什麽情況?進展還順利嗎?我們分明是來保護他的,但是那家夥竟然就這麽把我們扔在這裏!”蘭德氣得在觀察區域中直打轉,“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麽辦?龍族怎麽辦?”

說完,他想從幾個獸人那裏獲得一些支持,但轉身去看時卻發現人家根本就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就連一路上緊緊貼在阿普利亞身邊,像是阿普利亞親生的小崽子也沒有附和他,只是目光緊緊盯著阿普利亞離開的方向。

“阿普說,相信他就好。”灰說。

蘭德:“……我也不是不相信他。”

年輕的騎士龍壓低聲音,似乎不是說給任何人聽,只是說給他自己,又或是某段過去的記憶,“在我心裏,他比任何人都寵辱不驚、冷漠無情,他天生適合幹大事,對吧?這些我都知道。”

可同時,他又忍不住覺得,阿普利亞也會失誤,也會驚慌失措,也……像任何普通的龍族那樣。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蘭德想不通。那些在龍學院肆意鬥嘴打鬧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可怎麽一轉眼大家都長大了,怎麽一轉眼大家都回不去了,怎麽一轉眼,他們就要面臨這麽多痛苦的事情呢?

這些苦難來得太急太快,他已經很努力地學著在摸爬滾打中成長,卻總是接不住咆哮著迎面撲來的劫難。

“安娜,”他低聲喃喃,“為什麽會這樣呢?”

……

阿普利亞站在巨大的屏幕前,與中心研究所的所長靜靜對視。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中心研究所,但阿普利亞並沒有真正見上這位據說剛接過所長位子的年輕人。對方年齡比他小,不過他們看起來卻是差不多大的,那人穿一身白色研究服,嘴角掛著要笑不笑的弧度。

所長住在中心研究所的最頂層,故而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同意阿普利亞的視頻申請並予以反饋。

在視頻中,聽完阿普利亞“在中心研究所見面”的請求,這位中心研究所的所長倒是沒給出多大的反應,也並未多問阿普利亞失蹤的這段時間去了哪裏。他只是將目光轉向阿普利亞身邊的驚蟄,又以一種風輕雲淡的語氣問:“驚蟄,你覺得呢?”

驚蟄不僅僅是阿普利亞的養父,現在更是中心研究所的人。

但凡熟悉驚蟄的,就會知道他向來直言直語:“以我對阿普的了解,他不會做出什麽有損研究所的事情。在這一點上我願意為他做擔保。但不能排除有什麽意外發生——所長身邊當然要帶人。C區這邊,我和谷雨會同往。”

有驚蟄作為擔保,阿普利亞如果真的做了什麽不利的事情,驚蟄當然逃不了幹系。

中心研究所的所長十指交疊,面上帶笑,但眼神稱得上是古井無波。他點頭,扔下一句輕飄飄的“那就來吧”。

阿普利亞低頭沈吟。

然而現在沒有時間留給他琢磨中心研究所所長那怪異的態度,他又匆匆和驚蟄一起上了谷雨駕駛的黑色吉普。

驚蟄提出與谷雨同往這件事情,阿普利亞倒是並不感到意外。

要是旁人,肯定不敢說出這樣的話。中心研究所的人是中心研究所的人,C區研究所的人是C區研究所的人。中心研究所的人想必有保護好所長的責任,那麽他們這邊也該有人站在保護阿普利亞的立場上,這就是驚蟄的言下之意。

誰敢這麽和中心研究所的所長說話?

阿普利亞坐在車中,知道自己該趁著這個時候好好組織語言,等到與中心研究所的所長碰面時是錯了哪怕一個字恐怕都堪稱致命。

但驚蟄坐在他的身旁,他實在是沒有忍住,問:“你的腿是怎麽傷的?”

他記得離開之前,驚蟄腿腳還是利索的。驚蟄這樣的人,除非是真的不便,否則哪會這麽輕易就用上拐杖。

“這不是你現在該關心的。”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阿普利亞說,“是為了找我吧。”

說著,他一擡頭,果然捕捉到谷雨匆匆忙忙收回去的視線。

“專心開車。”他叮囑谷雨。

驚蟄:“出任務的時候傷的。”

阿普利亞的視線轉移到路燈在車窗投下的流光上,“你去中心研究所,本就是為了避免危險的出城任務。中心研究所那些專註於資料整理的任務還能把你的腳弄傷嗎?”

阿普利亞這趟回來,似乎是長了不少威嚴,谷雨聽著他平靜的聲音,不知怎麽就有點緊張,兩手握緊方向盤。

但驚蟄卻笑了。

“長大了。”驚蟄說。

阿普利亞望向驚蟄,緩緩地,也露出一點笑意。

有時候,從單單一個簡單的微笑中,就能看出那靈魂是被保護的稚子還是飽經風霜的成人。

驚蟄的心裏忽然冒出一點心疼來。孩子的成長自然是好事,他也不是個希望阿普利亞一直都是孩子的長輩,可一想到成長所需要的代價,他在情感上總會覺得舍不得。

他這個打小受著委屈長大的孩子啊,往後的日子裏要是再也不會受到欺負,能自由自在的就好了。

驚蟄維持著笑意,問阿普利亞:“你……想要聖晶石?”

“是。”阿普利亞點頭。

驚蟄能猜出來,這並不奇怪。

他離開時就在聖晶石之前,這次一回來,帶著“證據”一般的其他種族,又急匆匆地要見所長。但凡想要的是其他東西,都不至於這樣鄭重、這樣急切。

驚蟄又打趣似的問:“要問問我,接下去該怎麽辦嗎?”

阿普利亞因為驚蟄的這句話而靜了靜,回答:“不。”

他一字一句、無比嚴肅地對驚蟄說:“我不會再向你索取保護。”

似乎意識到他要說什麽,驚蟄的微笑斂去,谷雨也放緩呼吸,等待阿普利亞的下一句話。

“換我來保護你們,”阿普利亞說,“取走聖晶石之後,我將會是聖晶石的替代品。”

在阿普利亞意識到自己會在走投無路時想念被驚蟄護在身後的日子時,他便意識到那樣的自己是沒有長進的。

沒有誰會被一直護在身後。

想要被人一直護在身後的,和廢物有什麽區別。

谷雨看向後視鏡,聲音放沈:“阿普,我不想打擊你,也不是不相信你。但你要知道,你想要的是聖晶石。”

整個疊澤爾之城的保護神,平衡的維持者。倘若沒有聖晶石,城外的生物,記錄在冊與沒有記錄在冊的,或許會一擁而上。

“如果中心研究所所長不給你,你……打算怎麽辦?”

谷雨看到,昏暗之中,阿普利亞那雙好似在發光的黃金瞳。

“不論發生什麽,我都必須拿到聖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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