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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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阿普利亞這句話, 珀洱頓時憤怒地說：“他才不會管什麽有沒有道理……他根本就不講理！他心術不正！”
阿普利亞顯得有些頭疼：“就算他心術不正，現在也是我們這邊的。我們需要配合，珀洱, 你試著接受他比較好。”
“如果接受不了呢？”
“嗯——”阿普利亞想了想，“那就試著讓他接受你？”
“那更不可能！”
珀洱氣得起身往自己的房間去，早就聽到外面吵架動靜的幾個獸人偷偷地從房間裏鉆出腦袋，灰直接小跑到阿普利亞的身邊。小小的獸人看一眼珀洱的方向, 銀龍種甩門的聲音簡直震天響, 整個大廳都在回蕩著輕微的餘韻。
臉上帶著困惑，灰問阿普利亞：“你們又吵架了？”
這個“又”字用得很好。阿普利亞摸摸鼻子，看看連，最後對灰說：“沒關系，他會想通的。”
把人就這麽氣走了，連對珀洱甚至還有點不舍, 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味道。
他低頭打量了會兒小獸人, 問阿普利亞：“他懂龍語？”
“懂一點。珀洱教的。”
“噢, ”連於是興致勃勃地放慢語速, “那看來那個銀龍種還挺厲害的，能教到這個程度。我還以為，獸人都是一群永遠無法教會的蠢貨。”
灰聽懂了。
就像之前在門口遇到霍戈爾·連那樣, 灰死死地盯著黑龍種, 喉嚨中發出威脅般的聲音，似乎在下一秒就會跳起來咬破連的喉嚨。
而連只是開心地拍起手來：“又聽懂了？還挺厲害的嘛。”
阿普利亞一手按住灰，另一手捂著額頭, 顯然是對眼前的爭吵感到不耐煩了。最後, 他拉上連，對其他人說：“我和他出去吃頓飯, 吃完回來。”
旅館內會有專門負責送飯的，幾個獸人通常就在旅館裏用餐，而珀洱有時在旅館內用餐有時則喜歡自己跑出去。每當珀洱跑出去又回來，總是帶著一堆花裏胡哨的東西。
阿普利亞帶上重新戴回兜帽的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和曾經在路希法堡周邊的集市上一樣，叫賣聲不絕於耳，食物的香味充斥在鼻尖。來往的龍族大部分都會將視線投向阿普利亞和連——一個是角有殘缺的畸形種，一個是渾身漆黑的“大蘑菇”，這樣的搭配實在是吸引視線得很。
阿普利亞在前面帶路，自從出門之後就一直維持著思索著什麽的神情，沒有說明自己的目的地。
連忽然說：“其實那個銀龍種和那幾個獸人都挺好玩的。”
“是嗎？”阿普利亞意外於他給予的評價，“那你們可以好好相處了？”
連：“我就是在和他們好好相處。為什麽呢？他們幾個也好，倫斯和桑德也好，好像唯獨喜歡對我動手動腳。倫斯明明是後面加入的，也是和桑德走得更近，唯獨對我就喜歡打打鬧鬧的。”
阿普利亞：“……嗯，是很奇怪。”
你真的一點都沒有察覺就很奇怪。
“說起來那個叫倫斯的騎士龍劍術不錯。但我很討厭他的性格。很死板。”
“因為是藍龍種吧，”阿普利亞低聲說，“那些過去的故事，讓他們好像要把忠誠刻進骨子裏一樣。”
阿普利亞隨手買下兩個剛烤好的面包，遞給連一個。
他忽然回想起在龍學院裏的日子，那是他和倫斯走得最近的時候。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他什麽也不明白，學會龍語在相當一部分程度上也有倫斯的功勞。
“他曾經是我的騎士龍。不過這麽說也不準確，畢竟我自始至終也沒有成為過龍族的族長，心裏也從來不認為自己需要一位騎士龍。”
阿普利亞轉了個頭，望向帕洛特堡的方向，“但我們確實是朋友。在我離開龍族的領地之後，他也跟著離開了，或許因為這樣他才無意間吸收了魔龍的龍息，落到這個地步。”
連瞇起眼睛：“嗯，確實是這樣。”
他嘴角的弧度再次變得有些惡劣起來：“這麽說起來，當時我帶著龍息，本來就是要去找魔龍的。只要吸收了最後的那一部分龍息，魔龍就足以掙脫曾經的束縛。”
“他為什麽沒有那麽做？”
“是因為你吧？”
連輕飄飄地說，“畢竟是帕洛特的騎士龍，倫斯肯定和你有交集。魔龍希望我們活捉你，如果有倫斯在，那應該會方便一些。就算不來找你，你大概也會去找倫斯。”
見阿普利亞皺眉，連心情愉悅地又加上一句話：“不——過——如果你一直不行動，魔龍不耐煩了，先自己奪回龍息再把倫斯吃掉，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動作快——該做的準備不夠。
動作慢——魔龍心急，或許會有人因此死去。
阿普利亞皺眉，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出現了一點焦慮的情緒。
在一旁煽風點火半天的連笑起來，無論是眼睛還是嘴唇都瞇成新月般的形狀，在這一刻的心情似乎好到了極點。
“加油啊，阿普利亞，”他親昵地搭上阿普利亞的肩膀，“讓我看看你要如何是好——放心，我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畢竟魔龍想要抓到的你，肯定有著過人之處吧。讓我看看你身上的特質，會不會令我獲得前所未有的快樂。
僅僅從連露出的下半張臉上，阿普利亞就能讀出這樣的話語。
他感覺身邊站著的並不是龍族的同類，更像是一條吐著蛇信子的黑色蟒蛇。蟒蛇偽裝得人畜無害，貌似脾氣還挺好，但你卻不知道他會在什麽樣的時間、什麽樣的地點，因為什麽樣的理由而對你露出尖銳且充滿毒液的毒牙。
“會的。”
連兜帽下的腦袋一動，“嗯？你說什麽？”
阿普利亞擡起那雙金色的眼瞳，微笑道：“會的。這不是其它的什麽，這是交易，霍戈爾·連。與認為黑龍種天生就該服從的魔龍不一樣，我們正在進行平等的交易。我需要你的幫助，你也需要我的幫助，背信棄義的那一方才是，什麽都不會得到。”
黑龍種把“交易”二字在嘴裏滾了一圈，高興地說：“嗯，嗯，交易。這可真不錯。你比魔龍那個傲慢的家夥好多了。”
接下去的相處似乎比之前更加融洽，他們在街上吃完晚飯，一同回到旅館。
珀洱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出來，聽獸人幾個說，他已經吃過了晚飯，似乎對於阿普利亞不來找他的行為更加氣憤。
阿普利亞試著敲他的房門，無果，只能無奈地對剩下幾個人宣布：“好吧。從今天起霍戈爾·連就是我們的同伴。我們……至少我們幾個該互幫互助，好嗎？”
獸人三兄弟扭頭的頻率出奇一致，紛紛看向珀洱緊閉的房門。
灰倒是沒有扭頭看，只是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光瞪著連，喉嚨裏也發出威脅的聲音，實在不像願意接受的樣子。
阿普利亞面無表情地宣布：“恭喜你，霍戈爾·連，你竟然成功惹了所有人。”
“珀洱不太高興，”烏伊木列希小聲說，“阿普，要不你和他好好說一下？”
阿普利亞伸出手揉捏額角，眉頭緊皺，“他現在正在氣頭上。門都不開，你指望我和他好好談談？”
烏伊木列希閉上嘴。
連則對阿普利亞這種溫和的方式表示不滿。
他說：“明明你才是決定者，為什麽這麽在乎他們的情緒？不用管這些家夥了，通知一下不就好了嗎？”
阿普利亞再次重申：“我和魔龍不一樣。”
他想不出有什麽能讓這些人接受連的說辭，只好對連說：“你少和他們說話。算了，你直接和我一起睡。”
連一歪頭：“為什麽？”
“你很容易感到無聊吧？”阿普利亞嘆氣，“怕你無聊的時候又開始招惹他們幾個。”
好似乎有道理。連確實也不喜歡一個人待著，邊上有個人聊天會比他一個人待著要舒服些，雖然和他待著的那個人總是因為一些小事和他吵起來。
“好吧。”他同意了。
說實話這個晚上阿普利亞並沒有打算要睡。
有陌生的、並不信任的家夥與他處於同一個空間之內，本來就讓他的頭腦非常清醒且警惕，更別提對方還是一個時不時要出聲彰顯自己存在感的魔龍下屬。
阿普利亞點上燈，坐在桌前看書寫字，暖黃的燭光照亮他這一片小小的空間。
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的霍戈爾·連若有所思，問：“你要把床讓給我睡嗎？”
阿普利亞：“自便。”
連毫不客氣地躺在他的床上，仰面朝天，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他好奇地看著阿普利亞，問：“你在幹什麽？”
“學習。”
“學習？學什麽？”
“人族的語言和獸人族的語言，”阿普利亞把書翻過一頁，“我需要和他們流暢地溝通，最好不要借助其他什麽人的幫助。在這個世界上最靠得住的永遠是自己。”
“你是說那個銀龍種靠不住？”
“我沒有說他靠不住。但我們不是連體嬰兒，他也不是能夠隨身攜帶的翻譯物品，這種技能當然還是靠自己最好。”
連點頭：“也對。畢竟他的壽命只有五十歲，看起來應該也差不多了吧？馬上就會死掉了。”
阿普利亞在紙上寫寫畫畫的動作停頓。下一刻，他像是什麽也沒聽到，繼續學習書上的知識。
得到的回應總是有一搭沒一搭，連聊了一會兒，終於感到困倦。他把被子一卷就閉上眼睛，呼吸沒一會兒就變得綿長，好像睡著了。
真的睡著了嗎？
阿普利亞書寫的動作沒停，卻用自己的餘光去註意床上的黑龍種。不可否認這個叫霍戈爾·連的很會踩別人雷點，可能是性格如此，但更可能是魔龍的力量導致他們本身不可能正常與外界產生聯系。
之前，他自己說他們黑龍種一脈會對魔龍天生抱有親近的感覺，這份親近感也許會讓霍戈爾·連有意識克制自己的行為作風與說話方式。
不然魔龍大概早就把他宰了。
惹人生厭的家夥。
說起來，最近腦子裏也很安靜，沒有多餘情緒的幹擾，也沒有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
智慧之龍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嗎？去了別人那裏嗎？還是另有打算？難道我在旅途中接觸了什麽，以至於祂被祛除了？
阿普利亞分神往窗外看了眼，看到自己的倒影正映在玻璃上。這畫面有點像曾經在龍學院裏，當時他為了學習龍語，也是這樣學習到深夜。
倫斯·帕洛特。
他對著玻璃窗看了會兒，將這個名字寫在默寫用的草稿紙上，緩慢地打上一個圈。墨水在圈的最後收筆處洇開，阿普利亞這才擡起手腕，重新翻開書。
……
隔天一早，阿普利亞就得到了路易·克裏夫要見他的消息。他點頭，環視屋子一圈，說：“大家一起吧。”
因為此行的目的地是奧古斯頓堡，對外他們又都是初始之龍的使者，當然應該一起行動。
珀洱剛起身，看到連就走在阿普利亞的邊上，又有些氣不打一處來：“等一下。你不會是想把他帶上吧？”
他指的是連。
阿普利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連一眼，問：“是……怎麽了嗎？”
連覆讀：“怎麽了嗎？”
“需要我提醒你，你接下來去的地方是哪裏嗎？”珀洱兩手環胸，“應該不需要吧？你對那裏並不陌生。那是奧古斯頓堡，智慧之龍曾經生活的地方。你把黑龍種帶過去，不怕路易·克裏夫直接把你關在外面嗎？”
灰看看珀洱，又看看阿普利亞，站在二人中間不說話。
阿普利亞低聲說：“我和連進行了交易，珀洱。他不會背叛我，我們也該相信他。路易族長這次讓我們過去，應該是確定了智慧之龍就是魔龍，那麽他也該知道奧古斯頓堡曾經同樣是魔龍生活的地方。帶一個身為黑龍種的同伴過去並無不妥。”
珀洱聽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才說：“……你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如果你在龍族的族長面前說了，我們和龍族族長的關系真的會變得稀碎，你知道嗎？”
“知道。”
“你最好知道。我反感他並不是因為他輕蔑我所追尋的東西，而是因為他本身根本就不值得信任。”
珀洱的目光沈沈的，“我不希望你鋌而走險，然後被反噬。阿普利亞。我需要的是一個冷靜、靠譜的同伴，不是一個瘋子。”
阿普利亞的目光平靜至極。
他與珀洱對視著，甚至沒有說話，珀洱卻已經知道了他的回答。
珀洱喃喃：“也對，誰能阻止你呢？”
說完他就憤怒地踹上一旁的沙發，將沙發狠狠踹遠幾米。連在邊上高興地煽風點火，說阿普利亞果然還是適合強硬一點的形象，被珀洱冷冷地一瞪。
“我們的關系是同伴而不是下屬。他要是聽不進我們的建議，我們也該好聚好散了。”
最先走出去的是撂完話的珀洱，其次是三個獸人，灰還是站在阿普利亞的身邊。阿普利亞在原地站了片刻，對灰和連說：“走吧。”
……
霍戈爾·連被攔下確實是意料之內的事情。
嘴上是和珀洱那麽說，阿普利亞也沒有真的打算和路易·克裏夫發生爭執，讓連在看守的監視下等待片刻，自己和剩下的幾人直接去見路易·克裏夫。
他和珀洱全程並沒有一句交談，幾個獸人看得暗自膽戰心驚。灰走在後面，小心地拉扯珀洱的衣服，見珀洱轉過身，小聲且認真地說：“阿普說過，你很重要。”
灰和珀洱之間有過約定，當阿普利亞在私下裏對珀洱有什麽評價的時候，灰會悄悄告訴珀洱。
所以，灰把曾經從阿普利亞那裏聽到的、沒有記住的一大段話提煉出最後的總結，將概括性的評價告訴了珀洱。
珀洱挑眉，“你現在還挺上道的嘛。”
竟然會偷偷拉住他的衣服，試圖勸他和阿普利亞和解，珀洱還真沒想到一直以來呆頭呆腦的灰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珀洱那揶揄的表情只是出現了很短暫的一瞬，隨後又重新回到有些冷漠的模樣。他輕輕地拍拍灰的手，示意灰和他一起看向阿普利亞的背影，然後低聲說：“但是，重不重要是一回事，觀念能否一致又是一回事。阿普利亞接受連的舉動，你不覺得像是在玩火自焚嗎？”
灰松開手。
灰歪著頭。
灰露出困惑的表情。
珀洱：“……”
他都要忘記了，眼前這個家夥學都沒有上過，和他說話要盡量通俗易懂一些才行。
珀洱“呃”一聲，解釋說：“我是說，我認為阿普利亞接受連的行為，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行為。那家夥好像特別喜歡做一些危險的事情。”
“之前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們會互相幫助的，不會讓對方獨自承擔。如果要我看著他陷入危險卻無法攔住他，那我寧願回銀龍種的棲息地直接等待五十歲的死期到來，眼不見為凈……”
見灰異常認真地聽著，珀洱止住話頭，尷尬地梳理自己銀色的長發，“總之……你不懂就算了，你就盡情陪著他吧，問我又不攔你。”
談話間，他們已經來到路易·克裏夫面前。
今天羅伯特依然作為騎士龍站在路易·克裏夫的身邊，神情嚴肅，也不說話。阿普利亞朝路易·克裏夫行了一禮，問：“您得出結果了，對嗎？”
路易·克裏夫眼睛下方掛著黑眼圈，回答阿普利亞時的聲音也發虛：“沒有找到直接的證據，但是一些細節能夠對得上。加上丹伊老族長曾經說過你是可以信賴的，我選擇直接作出決定。”
丹伊·奧古斯頓，這個名字出現在阿普利亞的腦子裏，幾乎同一時間他便回想起那位年邁的老人。
表面不動聲色，他微笑著說：“感謝您的信任。”
“嗯，”路易點頭，笑道，“那是不是該重新認識一下？初始之龍的使者阿噗利亞，還有你身後的其他使者們。”
阿普利亞：“不必了，畢竟大敵當前，直接討論正事就好。”
“好。還有你之前說的，關於初始之龍的心臟——”
阿普利亞打斷他：“那個就不必了。”
“嗯？不用了嗎？但是我聽奧斯頓說，那是魔龍想要拿到手的東西，你也需要這方面的信息。”
“是的，現在不需要了。我想，關於初始之龍的心臟，就算是奧古斯頓堡也未必會有更多記載，不如直接找人族詢問，”阿普利亞說，“接下去請您配合我，可以嗎？”
……
霍戈爾·連雖然被攔下，但看守他的人實際上並不知道他是一個黑龍種，只是路易·克裏夫並不允許黑龍種進入奧古斯頓堡而已。因此，那些看守者只是把連當做一個普通的龍族對待，也並沒有加以任何束縛。
被看守的連覺得無聊，主動與看守者聊起天來：“你們知道剛才進去的那些人嗎？”
珀洱和那幾個獸人在龍族出名的概率不大，但曾經身為下一任族長還逃跑了的阿普利亞呢？挺出名的吧？
兩個看守者對視一眼。
他們沒有說認識也沒有說不認識。畢竟是被攔下的、不被允許進入奧古斯頓堡的人，雖說確實是和被允許入內的其他人一起來的，但能少說還是少說為妙，畢竟看守需要用的不是嘴。
沒有人說話。
在這安靜之中，連只能再次開口，聲音輕而柔軟：“你們是聾的嗎？還是啞的？我在問你們知不知道剛才進去的那些人是誰。”
仍舊沒有人說話。
被無視的連在原地蹲了會兒，雙手往膝蓋上一撐，慢吞吞地站直身體。
他兜帽下的嘴抿起，拉開一個淺淺的笑容，“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來驗證你們是不是啞巴。”
他一手掀開自己兜帽，“當當當！哈哈，你們看看我是誰？”
黑色的頭發、黑色的龍角，還有一雙黑色的眼睛。當這些特征出現在看守者們的面前時，他們瞪大眼睛，好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黑……黑龍種！是黑龍種！”
神聖不可侵犯的、曾經屬於智慧之龍的領地上，出現了魔龍的直系。
從頭到尾都是黑色的，讓人聯想起那個在傳說中吞噬了智慧之龍、強大且恐怖的存在。
連很開心地朝那個發出聲音的看守者走去，“哈哈哈……看，我驗證了——你不是啞巴。”
“別過來——！”
“為什麽？”
連在他面前站定，伸出自己的手，慘白的手指末端是漆黑的指甲。他先是作出抓取什麽的動作，之後不急不緩地問：“你在怕什麽？猜猜我的手如果碰到你，你會不會變成黑色的？”
你會不會變成黑色的？
黑色的……
黑色的！
看守者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對方的手上，所有的註意力也都集中在那只手上。當那只手距離自己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時，看守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間，預見到未來：黑龍種觸碰到他，身軀被觸碰的位置便開始發生異變，渾身上下的毛發開始轉變為黑色，還有眼瞳和龍角，都會因為對方的觸碰而變異。
不行。
絕不能被碰到——！
碰到就會被感染上這種漆黑的顏色！
看守者的眼裏浮現出恐懼的色彩，他恐懼著自己想象中的場景，“不行，你不要過來——！”
說著就開始揮舞手中的武器。
這樣的動作讓連的眼睛一亮，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一幕。看守者的長劍在即將觸碰到連的時候，被連捏住了刀刃，連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抽出匕首、予以反擊的那一刻，他與看守者之間發出“珰”的聲響。
“……嗯？”
連錯愕地定睛一看，自己的匕首尖正撞在一柄長劍的劍鞘上。
他順著劍鞘扭頭，拿劍的是一個年輕的藍龍種。
藍龍種狠狠瞪了呆怔的看守者一眼，“楞著幹什麽？還不躲遠點！”
看守者連連後退，退到了藍龍種的身後。藍龍種這才不悅地說：“為什麽這裏會有黑龍種？從這裏滾出去！”
“嘖。”
果然很討厭藍龍種，總是壞我的好事。
這麽想著，連反手就是一劃，匕首閃過一道銀光，而刀鞘的主人順勢讓自己的長劍出鞘，以長劍劍身與匕首碰撞，發出的聲音比起剛才更加清脆。
“滾出去？你憑什麽說這樣的話？”連舔舔發幹的下嘴唇，心情更加興奮，“小藍龍種，沒見識就少說點話。”
他想起了在魔龍的面前，在那只巨大的、宛如深淵的黑色魔龍之瞳面前，倫斯·帕洛特因為得知真相而呆滯、不信、痛苦的神情，他真想讓所有的藍龍種都露出那樣的表情，“嘿，知道嗎？被譽為騎士龍的忠誠的你們，其實從一開始——”
“連，你在幹什麽？”
阿普利亞？
聽到這聲音，興奮中的連不可避免地分了神。
但讓他意外的是，自己面前的藍龍種明顯也出神了，甚至在那一瞬間就用一種仿佛要把腦袋甩出去的力道看向出現的阿普利亞。
阿普利亞也怔住：“……蘭德？”
蘭德的聲音小小的：“怎麽是你……”
連趁著蘭德·帕洛特分心的狀態就要攻上去，阿普利亞緊急從衣服裏取出自己的彈弓拉開，鐵塊砸在霍戈爾·連的手上，逼得他匕首脫手。
“阿普利亞！”
“你在幹什麽？”阿普利亞心累至極，“霍戈爾·連，我記得我和你說過，絕對不能惹是生非。”
連陰沈地說：“我沒有惹是生非。是那個看守者先揮的刀。難道我要等人來砍我嗎？”
這家夥這麽說，但阿普利亞知道絕對是他先挑的釁，至於內容看連那掀開的兜帽就能猜到個七七八八。但現在並不是吵架的時候，阿普利亞說：“真正到我們做交易的時候了，你過來……”
“啊噗利亞！你當我是死的嗎？！”
這一聲把阿普利亞喊得停住腳步，把幾個看守者也給喊懵了。
帕洛特家的蘭德是繼倫斯之後最被看好的藍龍，他主動提議要加入族長路易·克裏夫的騎士龍小隊，是眾所周知會成為未來小隊隊長的藍龍種。平時他雖然也有點兇，但並不會像今天這樣……暴躁。
阿普利亞揉捏眉心：“沒有。我叫你的名字了。”
“叫一下就把我丟在一邊，那也算沒有嗎？”蘭德·帕洛特冷笑，“你一聲不吭就逃跑，這筆賬我還沒有和你算……我就知道你從來沒有真正把我當朋友！”
他說話間，珀洱和幾個獸人族也陸續站到阿普利亞的身邊。
龍族的領地上，不僅混入了黑龍種，還有獸人族……嗯？那個是什麽？藍龍種嗎，不太像……
蘭德·帕洛特多看了珀洱幾眼，繼續說：“這是你現在的朋友們？你果然是怪胎。對了，我哥呢？”
珀洱把蘭德上下打量一番，心中嘀咕：這是誰？
“我哥離開龍族去找你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離開龍族找阿普利亞？等等，藍龍種！珀洱瞬間就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誰：倫斯·帕洛特的弟弟！
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霍戈爾·連也猜到了面前藍龍種的身份，笑得更高興了：“啊，原來你是——”
“我不知道。”
在連即將說出口的時候，阿普利亞打斷了他，順便把連硬生生拉走，“我說了，我們要具體談一下……”
蘭德·帕洛特在他身後叫他：“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去找你了啊！他真的去找你了啊！我哥他因為找你而不知去向了啊！還有那個黑龍種到底是怎麽回事！”
“蘭德騎士……”
“氣死我了，那個……”
蘭德和看守者們的交談聲漸漸遠去，阿普利亞拉著連頭也不回，反倒是珀洱扭頭看了幾眼，看到的無一例外都是蘭德氣急敗壞的模樣。
……阿普利亞這家夥氣人確實很有一套。
等阿普利亞放慢腳步，周圍沒有別人，珀洱張嘴就是一句“我不同意”。
連：“什麽不同意？”
“我打算先把倫斯從魔龍那裏解救出來，”阿普利亞說，“希望你能成為我們的臥底，勸說魔龍從倫斯的身上取回龍息。這個做法很危險，魔龍取回龍息相當於拿回了全部力量，但是再拖下去倫斯會十分危險。我們必須盡快將他救出來。”
“魔龍的力量還沒有恢覆，在這個時候研究如何擊敗他才是最好的方法，”珀洱說，“阿普利亞，你是不是瘋了！”
阿普利亞沒有回答他，反倒對著連說：“務必把倫斯帶出來。這是當務之急。在那之後，我會給你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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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阿普利亞這句話, 珀洱頓時憤怒地說：“他才不會管什麽有沒有道理……他根本就不講理！他心術不正！”
阿普利亞顯得有些頭疼：“就算他心術不正，現在也是我們這邊的。我們需要配合，珀洱, 你試著接受他比較好。”
“如果接受不了呢？”
“嗯——”阿普利亞想了想，“那就試著讓他接受你？”
“那更不可能！”
珀洱氣得起身往自己的房間去，早就聽到外面吵架動靜的幾個獸人偷偷地從房間裏鉆出腦袋，灰直接小跑到阿普利亞的身邊。小小的獸人看一眼珀洱的方向, 銀龍種甩門的聲音簡直震天響, 整個大廳都在回蕩著輕微的餘韻。
臉上帶著困惑，灰問阿普利亞：“你們又吵架了？”
這個“又”字用得很好。阿普利亞摸摸鼻子，看看連，最後對灰說：“沒關系，他會想通的。”
把人就這麽氣走了，連對珀洱甚至還有點不舍, 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味道。
他低頭打量了會兒小獸人, 問阿普利亞：“他懂龍語？”
“懂一點。珀洱教的。”
“噢, ”連於是興致勃勃地放慢語速, “那看來那個銀龍種還挺厲害的，能教到這個程度。我還以為，獸人都是一群永遠無法教會的蠢貨。”
灰聽懂了。
就像之前在門口遇到霍戈爾·連那樣, 灰死死地盯著黑龍種, 喉嚨中發出威脅般的聲音，似乎在下一秒就會跳起來咬破連的喉嚨。
而連只是開心地拍起手來：“又聽懂了？還挺厲害的嘛。”
阿普利亞一手按住灰，另一手捂著額頭, 顯然是對眼前的爭吵感到不耐煩了。最後, 他拉上連，對其他人說：“我和他出去吃頓飯, 吃完回來。”
旅館內會有專門負責送飯的，幾個獸人通常就在旅館裏用餐，而珀洱有時在旅館內用餐有時則喜歡自己跑出去。每當珀洱跑出去又回來，總是帶著一堆花裏胡哨的東西。
阿普利亞帶上重新戴回兜帽的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和曾經在路希法堡周邊的集市上一樣，叫賣聲不絕於耳，食物的香味充斥在鼻尖。來往的龍族大部分都會將視線投向阿普利亞和連——一個是角有殘缺的畸形種，一個是渾身漆黑的“大蘑菇”，這樣的搭配實在是吸引視線得很。
阿普利亞在前面帶路，自從出門之後就一直維持著思索著什麽的神情，沒有說明自己的目的地。
連忽然說：“其實那個銀龍種和那幾個獸人都挺好玩的。”
“是嗎？”阿普利亞意外於他給予的評價，“那你們可以好好相處了？”
連：“我就是在和他們好好相處。為什麽呢？他們幾個也好，倫斯和桑德也好，好像唯獨喜歡對我動手動腳。倫斯明明是後面加入的，也是和桑德走得更近，唯獨對我就喜歡打打鬧鬧的。”
阿普利亞：“……嗯，是很奇怪。”
你真的一點都沒有察覺就很奇怪。
“說起來那個叫倫斯的騎士龍劍術不錯。但我很討厭他的性格。很死板。”
“因為是藍龍種吧，”阿普利亞低聲說，“那些過去的故事，讓他們好像要把忠誠刻進骨子裏一樣。”
阿普利亞隨手買下兩個剛烤好的面包，遞給連一個。
他忽然回想起在龍學院裏的日子，那是他和倫斯走得最近的時候。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他什麽也不明白，學會龍語在相當一部分程度上也有倫斯的功勞。
“他曾經是我的騎士龍。不過這麽說也不準確，畢竟我自始至終也沒有成為過龍族的族長，心裏也從來不認為自己需要一位騎士龍。”
阿普利亞轉了個頭，望向帕洛特堡的方向，“但我們確實是朋友。在我離開龍族的領地之後，他也跟著離開了，或許因為這樣他才無意間吸收了魔龍的龍息，落到這個地步。”
連瞇起眼睛：“嗯，確實是這樣。”
他嘴角的弧度再次變得有些惡劣起來：“這麽說起來，當時我帶著龍息，本來就是要去找魔龍的。只要吸收了最後的那一部分龍息，魔龍就足以掙脫曾經的束縛。”
“他為什麽沒有那麽做？”
“是因為你吧？”
連輕飄飄地說，“畢竟是帕洛特的騎士龍，倫斯肯定和你有交集。魔龍希望我們活捉你，如果有倫斯在，那應該會方便一些。就算不來找你，你大概也會去找倫斯。”
見阿普利亞皺眉，連心情愉悅地又加上一句話：“不——過——如果你一直不行動，魔龍不耐煩了，先自己奪回龍息再把倫斯吃掉，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動作快——該做的準備不夠。
動作慢——魔龍心急，或許會有人因此死去。
阿普利亞皺眉，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出現了一點焦慮的情緒。
在一旁煽風點火半天的連笑起來，無論是眼睛還是嘴唇都瞇成新月般的形狀，在這一刻的心情似乎好到了極點。
“加油啊，阿普利亞，”他親昵地搭上阿普利亞的肩膀，“讓我看看你要如何是好——放心，我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畢竟魔龍想要抓到的你，肯定有著過人之處吧。讓我看看你身上的特質，會不會令我獲得前所未有的快樂。
僅僅從連露出的下半張臉上，阿普利亞就能讀出這樣的話語。
他感覺身邊站著的並不是龍族的同類，更像是一條吐著蛇信子的黑色蟒蛇。蟒蛇偽裝得人畜無害，貌似脾氣還挺好，但你卻不知道他會在什麽樣的時間、什麽樣的地點，因為什麽樣的理由而對你露出尖銳且充滿毒液的毒牙。
“會的。”
連兜帽下的腦袋一動，“嗯？你說什麽？”
阿普利亞擡起那雙金色的眼瞳，微笑道：“會的。這不是其它的什麽，這是交易，霍戈爾·連。與認為黑龍種天生就該服從的魔龍不一樣，我們正在進行平等的交易。我需要你的幫助，你也需要我的幫助，背信棄義的那一方才是，什麽都不會得到。”
黑龍種把“交易”二字在嘴裏滾了一圈，高興地說：“嗯，嗯，交易。這可真不錯。你比魔龍那個傲慢的家夥好多了。”
接下去的相處似乎比之前更加融洽，他們在街上吃完晚飯，一同回到旅館。
珀洱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出來，聽獸人幾個說，他已經吃過了晚飯，似乎對於阿普利亞不來找他的行為更加氣憤。
阿普利亞試著敲他的房門，無果，只能無奈地對剩下幾個人宣布：“好吧。從今天起霍戈爾·連就是我們的同伴。我們……至少我們幾個該互幫互助，好嗎？”
獸人三兄弟扭頭的頻率出奇一致，紛紛看向珀洱緊閉的房門。
灰倒是沒有扭頭看，只是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光瞪著連，喉嚨裏也發出威脅的聲音，實在不像願意接受的樣子。
阿普利亞面無表情地宣布：“恭喜你，霍戈爾·連，你竟然成功惹了所有人。”
“珀洱不太高興，”烏伊木列希小聲說，“阿普，要不你和他好好說一下？”
阿普利亞伸出手揉捏額角，眉頭緊皺，“他現在正在氣頭上。門都不開，你指望我和他好好談談？”
烏伊木列希閉上嘴。
連則對阿普利亞這種溫和的方式表示不滿。
他說：“明明你才是決定者，為什麽這麽在乎他們的情緒？不用管這些家夥了，通知一下不就好了嗎？”
阿普利亞再次重申：“我和魔龍不一樣。”
他想不出有什麽能讓這些人接受連的說辭，只好對連說：“你少和他們說話。算了，你直接和我一起睡。”
連一歪頭：“為什麽？”
“你很容易感到無聊吧？”阿普利亞嘆氣，“怕你無聊的時候又開始招惹他們幾個。”
好似乎有道理。連確實也不喜歡一個人待著，邊上有個人聊天會比他一個人待著要舒服些，雖然和他待著的那個人總是因為一些小事和他吵起來。
“好吧。”他同意了。
說實話這個晚上阿普利亞並沒有打算要睡。
有陌生的、並不信任的家夥與他處於同一個空間之內，本來就讓他的頭腦非常清醒且警惕，更別提對方還是一個時不時要出聲彰顯自己存在感的魔龍下屬。
阿普利亞點上燈，坐在桌前看書寫字，暖黃的燭光照亮他這一片小小的空間。
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的霍戈爾·連若有所思，問：“你要把床讓給我睡嗎？”
阿普利亞：“自便。”
連毫不客氣地躺在他的床上，仰面朝天，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他好奇地看著阿普利亞，問：“你在幹什麽？”
“學習。”
“學習？學什麽？”
“人族的語言和獸人族的語言，”阿普利亞把書翻過一頁，“我需要和他們流暢地溝通，最好不要借助其他什麽人的幫助。在這個世界上最靠得住的永遠是自己。”
“你是說那個銀龍種靠不住？”
“我沒有說他靠不住。但我們不是連體嬰兒，他也不是能夠隨身攜帶的翻譯物品，這種技能當然還是靠自己最好。”
連點頭：“也對。畢竟他的壽命只有五十歲，看起來應該也差不多了吧？馬上就會死掉了。”
阿普利亞在紙上寫寫畫畫的動作停頓。下一刻，他像是什麽也沒聽到，繼續學習書上的知識。
得到的回應總是有一搭沒一搭，連聊了一會兒，終於感到困倦。他把被子一卷就閉上眼睛，呼吸沒一會兒就變得綿長，好像睡著了。
真的睡著了嗎？
阿普利亞書寫的動作沒停，卻用自己的餘光去註意床上的黑龍種。不可否認這個叫霍戈爾·連的很會踩別人雷點，可能是性格如此，但更可能是魔龍的力量導致他們本身不可能正常與外界產生聯系。
之前，他自己說他們黑龍種一脈會對魔龍天生抱有親近的感覺，這份親近感也許會讓霍戈爾·連有意識克制自己的行為作風與說話方式。
不然魔龍大概早就把他宰了。
惹人生厭的家夥。
說起來，最近腦子裏也很安靜，沒有多餘情緒的幹擾，也沒有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
智慧之龍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嗎？去了別人那裏嗎？還是另有打算？難道我在旅途中接觸了什麽，以至於祂被祛除了？
阿普利亞分神往窗外看了眼，看到自己的倒影正映在玻璃上。這畫面有點像曾經在龍學院裏，當時他為了學習龍語，也是這樣學習到深夜。
倫斯·帕洛特。
他對著玻璃窗看了會兒，將這個名字寫在默寫用的草稿紙上，緩慢地打上一個圈。墨水在圈的最後收筆處洇開，阿普利亞這才擡起手腕，重新翻開書。
……
隔天一早，阿普利亞就得到了路易·克裏夫要見他的消息。他點頭，環視屋子一圈，說：“大家一起吧。”
因為此行的目的地是奧古斯頓堡，對外他們又都是初始之龍的使者，當然應該一起行動。
珀洱剛起身，看到連就走在阿普利亞的邊上，又有些氣不打一處來：“等一下。你不會是想把他帶上吧？”
他指的是連。
阿普利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連一眼，問：“是……怎麽了嗎？”
連覆讀：“怎麽了嗎？”
“需要我提醒你，你接下來去的地方是哪裏嗎？”珀洱兩手環胸，“應該不需要吧？你對那裏並不陌生。那是奧古斯頓堡，智慧之龍曾經生活的地方。你把黑龍種帶過去，不怕路易·克裏夫直接把你關在外面嗎？”
灰看看珀洱，又看看阿普利亞，站在二人中間不說話。
阿普利亞低聲說：“我和連進行了交易，珀洱。他不會背叛我，我們也該相信他。路易族長這次讓我們過去，應該是確定了智慧之龍就是魔龍，那麽他也該知道奧古斯頓堡曾經同樣是魔龍生活的地方。帶一個身為黑龍種的同伴過去並無不妥。”
珀洱聽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才說：“……你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如果你在龍族的族長面前說了，我們和龍族族長的關系真的會變得稀碎，你知道嗎？”
“知道。”
“你最好知道。我反感他並不是因為他輕蔑我所追尋的東西，而是因為他本身根本就不值得信任。”
珀洱的目光沈沈的，“我不希望你鋌而走險，然後被反噬。阿普利亞。我需要的是一個冷靜、靠譜的同伴，不是一個瘋子。”
阿普利亞的目光平靜至極。
他與珀洱對視著，甚至沒有說話，珀洱卻已經知道了他的回答。
珀洱喃喃：“也對，誰能阻止你呢？”
說完他就憤怒地踹上一旁的沙發，將沙發狠狠踹遠幾米。連在邊上高興地煽風點火，說阿普利亞果然還是適合強硬一點的形象，被珀洱冷冷地一瞪。
“我們的關系是同伴而不是下屬。他要是聽不進我們的建議，我們也該好聚好散了。”
最先走出去的是撂完話的珀洱，其次是三個獸人，灰還是站在阿普利亞的身邊。阿普利亞在原地站了片刻，對灰和連說：“走吧。”
……
霍戈爾·連被攔下確實是意料之內的事情。
嘴上是和珀洱那麽說，阿普利亞也沒有真的打算和路易·克裏夫發生爭執，讓連在看守的監視下等待片刻，自己和剩下的幾人直接去見路易·克裏夫。
他和珀洱全程並沒有一句交談，幾個獸人看得暗自膽戰心驚。灰走在後面，小心地拉扯珀洱的衣服，見珀洱轉過身，小聲且認真地說：“阿普說過，你很重要。”
灰和珀洱之間有過約定，當阿普利亞在私下裏對珀洱有什麽評價的時候，灰會悄悄告訴珀洱。
所以，灰把曾經從阿普利亞那裏聽到的、沒有記住的一大段話提煉出最後的總結，將概括性的評價告訴了珀洱。
珀洱挑眉，“你現在還挺上道的嘛。”
竟然會偷偷拉住他的衣服，試圖勸他和阿普利亞和解，珀洱還真沒想到一直以來呆頭呆腦的灰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珀洱那揶揄的表情只是出現了很短暫的一瞬，隨後又重新回到有些冷漠的模樣。他輕輕地拍拍灰的手，示意灰和他一起看向阿普利亞的背影，然後低聲說：“但是，重不重要是一回事，觀念能否一致又是一回事。阿普利亞接受連的舉動，你不覺得像是在玩火自焚嗎？”
灰松開手。
灰歪著頭。
灰露出困惑的表情。
珀洱：“……”
他都要忘記了，眼前這個家夥學都沒有上過，和他說話要盡量通俗易懂一些才行。
珀洱“呃”一聲，解釋說：“我是說，我認為阿普利亞接受連的行為，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行為。那家夥好像特別喜歡做一些危險的事情。”
“之前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們會互相幫助的，不會讓對方獨自承擔。如果要我看著他陷入危險卻無法攔住他，那我寧願回銀龍種的棲息地直接等待五十歲的死期到來，眼不見為凈……”
見灰異常認真地聽著，珀洱止住話頭，尷尬地梳理自己銀色的長發，“總之……你不懂就算了，你就盡情陪著他吧，問我又不攔你。”
談話間，他們已經來到路易·克裏夫面前。
今天羅伯特依然作為騎士龍站在路易·克裏夫的身邊，神情嚴肅，也不說話。阿普利亞朝路易·克裏夫行了一禮，問：“您得出結果了，對嗎？”
路易·克裏夫眼睛下方掛著黑眼圈，回答阿普利亞時的聲音也發虛：“沒有找到直接的證據，但是一些細節能夠對得上。加上丹伊老族長曾經說過你是可以信賴的，我選擇直接作出決定。”
丹伊·奧古斯頓，這個名字出現在阿普利亞的腦子裏，幾乎同一時間他便回想起那位年邁的老人。
表面不動聲色，他微笑著說：“感謝您的信任。”
“嗯，”路易點頭，笑道，“那是不是該重新認識一下？初始之龍的使者阿噗利亞，還有你身後的其他使者們。”
阿普利亞：“不必了，畢竟大敵當前，直接討論正事就好。”
“好。還有你之前說的，關於初始之龍的心臟——”
阿普利亞打斷他：“那個就不必了。”
“嗯？不用了嗎？但是我聽奧斯頓說，那是魔龍想要拿到手的東西，你也需要這方面的信息。”
“是的，現在不需要了。我想，關於初始之龍的心臟，就算是奧古斯頓堡也未必會有更多記載，不如直接找人族詢問，”阿普利亞說，“接下去請您配合我，可以嗎？”
……
霍戈爾·連雖然被攔下，但看守他的人實際上並不知道他是一個黑龍種，只是路易·克裏夫並不允許黑龍種進入奧古斯頓堡而已。因此，那些看守者只是把連當做一個普通的龍族對待，也並沒有加以任何束縛。
被看守的連覺得無聊，主動與看守者聊起天來：“你們知道剛才進去的那些人嗎？”
珀洱和那幾個獸人在龍族出名的概率不大，但曾經身為下一任族長還逃跑了的阿普利亞呢？挺出名的吧？
兩個看守者對視一眼。
他們沒有說認識也沒有說不認識。畢竟是被攔下的、不被允許進入奧古斯頓堡的人，雖說確實是和被允許入內的其他人一起來的，但能少說還是少說為妙，畢竟看守需要用的不是嘴。
沒有人說話。
在這安靜之中，連只能再次開口，聲音輕而柔軟：“你們是聾的嗎？還是啞的？我在問你們知不知道剛才進去的那些人是誰。”
仍舊沒有人說話。
被無視的連在原地蹲了會兒，雙手往膝蓋上一撐，慢吞吞地站直身體。
他兜帽下的嘴抿起，拉開一個淺淺的笑容，“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來驗證你們是不是啞巴。”
他一手掀開自己兜帽，“當當當！哈哈，你們看看我是誰？”
黑色的頭發、黑色的龍角，還有一雙黑色的眼睛。當這些特征出現在看守者們的面前時，他們瞪大眼睛，好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黑……黑龍種！是黑龍種！”
神聖不可侵犯的、曾經屬於智慧之龍的領地上，出現了魔龍的直系。
從頭到尾都是黑色的，讓人聯想起那個在傳說中吞噬了智慧之龍、強大且恐怖的存在。
連很開心地朝那個發出聲音的看守者走去，“哈哈哈……看，我驗證了——你不是啞巴。”
“別過來——！”
“為什麽？”
連在他面前站定，伸出自己的手，慘白的手指末端是漆黑的指甲。他先是作出抓取什麽的動作，之後不急不緩地問：“你在怕什麽？猜猜我的手如果碰到你，你會不會變成黑色的？”
你會不會變成黑色的？
黑色的……
黑色的！
看守者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對方的手上，所有的註意力也都集中在那只手上。當那只手距離自己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時，看守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間，預見到未來：黑龍種觸碰到他，身軀被觸碰的位置便開始發生異變，渾身上下的毛發開始轉變為黑色，還有眼瞳和龍角，都會因為對方的觸碰而變異。
不行。
絕不能被碰到——！
碰到就會被感染上這種漆黑的顏色！
看守者的眼裏浮現出恐懼的色彩，他恐懼著自己想象中的場景，“不行，你不要過來——！”
說著就開始揮舞手中的武器。
這樣的動作讓連的眼睛一亮，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一幕。看守者的長劍在即將觸碰到連的時候，被連捏住了刀刃，連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抽出匕首、予以反擊的那一刻，他與看守者之間發出“珰”的聲響。
“……嗯？”
連錯愕地定睛一看，自己的匕首尖正撞在一柄長劍的劍鞘上。
他順著劍鞘扭頭，拿劍的是一個年輕的藍龍種。
藍龍種狠狠瞪了呆怔的看守者一眼，“楞著幹什麽？還不躲遠點！”
看守者連連後退，退到了藍龍種的身後。藍龍種這才不悅地說：“為什麽這裏會有黑龍種？從這裏滾出去！”
“嘖。”
果然很討厭藍龍種，總是壞我的好事。
這麽想著，連反手就是一劃，匕首閃過一道銀光，而刀鞘的主人順勢讓自己的長劍出鞘，以長劍劍身與匕首碰撞，發出的聲音比起剛才更加清脆。
“滾出去？你憑什麽說這樣的話？”連舔舔發幹的下嘴唇，心情更加興奮，“小藍龍種，沒見識就少說點話。”
他想起了在魔龍的面前，在那只巨大的、宛如深淵的黑色魔龍之瞳面前，倫斯·帕洛特因為得知真相而呆滯、不信、痛苦的神情，他真想讓所有的藍龍種都露出那樣的表情，“嘿，知道嗎？被譽為騎士龍的忠誠的你們，其實從一開始——”
“連，你在幹什麽？”
阿普利亞？
聽到這聲音，興奮中的連不可避免地分了神。
但讓他意外的是，自己面前的藍龍種明顯也出神了，甚至在那一瞬間就用一種仿佛要把腦袋甩出去的力道看向出現的阿普利亞。
阿普利亞也怔住：“……蘭德？”
蘭德的聲音小小的：“怎麽是你……”
連趁著蘭德·帕洛特分心的狀態就要攻上去，阿普利亞緊急從衣服裏取出自己的彈弓拉開，鐵塊砸在霍戈爾·連的手上，逼得他匕首脫手。
“阿普利亞！”
“你在幹什麽？”阿普利亞心累至極，“霍戈爾·連，我記得我和你說過，絕對不能惹是生非。”
連陰沈地說：“我沒有惹是生非。是那個看守者先揮的刀。難道我要等人來砍我嗎？”
這家夥這麽說，但阿普利亞知道絕對是他先挑的釁，至於內容看連那掀開的兜帽就能猜到個七七八八。但現在並不是吵架的時候，阿普利亞說：“真正到我們做交易的時候了，你過來……”
“啊噗利亞！你當我是死的嗎？！”
這一聲把阿普利亞喊得停住腳步，把幾個看守者也給喊懵了。
帕洛特家的蘭德是繼倫斯之後最被看好的藍龍，他主動提議要加入族長路易·克裏夫的騎士龍小隊，是眾所周知會成為未來小隊隊長的藍龍種。平時他雖然也有點兇，但並不會像今天這樣……暴躁。
阿普利亞揉捏眉心：“沒有。我叫你的名字了。”
“叫一下就把我丟在一邊，那也算沒有嗎？”蘭德·帕洛特冷笑，“你一聲不吭就逃跑，這筆賬我還沒有和你算……我就知道你從來沒有真正把我當朋友！”
他說話間，珀洱和幾個獸人族也陸續站到阿普利亞的身邊。
龍族的領地上，不僅混入了黑龍種，還有獸人族……嗯？那個是什麽？藍龍種嗎，不太像……
蘭德·帕洛特多看了珀洱幾眼，繼續說：“這是你現在的朋友們？你果然是怪胎。對了，我哥呢？”
珀洱把蘭德上下打量一番，心中嘀咕：這是誰？
“我哥離開龍族去找你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離開龍族找阿普利亞？等等，藍龍種！珀洱瞬間就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誰：倫斯·帕洛特的弟弟！
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霍戈爾·連也猜到了面前藍龍種的身份，笑得更高興了：“啊，原來你是——”
“我不知道。”
在連即將說出口的時候，阿普利亞打斷了他，順便把連硬生生拉走，“我說了，我們要具體談一下……”
蘭德·帕洛特在他身後叫他：“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去找你了啊！他真的去找你了啊！我哥他因為找你而不知去向了啊！還有那個黑龍種到底是怎麽回事！”
“蘭德騎士……”
“氣死我了，那個……”
蘭德和看守者們的交談聲漸漸遠去，阿普利亞拉著連頭也不回，反倒是珀洱扭頭看了幾眼，看到的無一例外都是蘭德氣急敗壞的模樣。
……阿普利亞這家夥氣人確實很有一套。
等阿普利亞放慢腳步，周圍沒有別人，珀洱張嘴就是一句“我不同意”。
連：“什麽不同意？”
“我打算先把倫斯從魔龍那裏解救出來，”阿普利亞說，“希望你能成為我們的臥底，勸說魔龍從倫斯的身上取回龍息。這個做法很危險，魔龍取回龍息相當於拿回了全部力量，但是再拖下去倫斯會十分危險。我們必須盡快將他救出來。”
“魔龍的力量還沒有恢覆，在這個時候研究如何擊敗他才是最好的方法，”珀洱說，“阿普利亞，你是不是瘋了！”
阿普利亞沒有回答他，反倒對著連說：“務必把倫斯帶出來。這是當務之急。在那之後，我會給你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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