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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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二合一）
珀洱發出一聲驚叫。
阿普利亞楞了一下, 趕緊走過去，便發現拐彎之後的道路竟然是一條很陡的下坡路。珀洱顯然和他一樣沒有想到這一層，在昏暗的山洞中一腳上去, 直接往下滑了一大截，才堪堪利用插進石縫的匕首穩住身形。
阿普利亞：“……”
阿普利亞無不嘲諷道：“謝謝你幫我探路。”
珀洱哽住：“能不能好好說話？”
“都謝謝你了，不算好好說話嗎？”
阿普利亞瞄著石壁上的縫隙，把匕首插進去, “下去慢點。”
珀洱：“知道。”
他們小心地往下, 邊滑邊走，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洞穴深處那不知是什麽東西的怪物又開始嚎叫，走在前方的珀洱被這聲音震得手上一抖。
本要插入縫隙的匕首偏移，直接蹭著石壁滑了出去！
沒有用來承受體重的工具，加上這震動讓洞穴輕微搖晃起來, 珀洱踉蹌幾步, 又一次滑了出去！
在他後面的阿普利亞試著伸手撈他——沒撈住, 只能跟著大步朝前, 如同滑雪的姿態那樣向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滑去，在下坡的盡頭處, 總算能以一個體面一些的姿勢落地。
下坡路的盡頭比前方高出一截, 珀洱直接摔在地上，阿普利亞中途做好準備，翻了一圈作為緩沖, 雙腳落地。
落地姿勢雖然還算過得去, 迎著越來越接近的沖擊卻讓身體有些吃不消，他彎腰咳嗽, 咳出血來。
“咳咳……咳，”阿普利亞捂著嘴，“我猜，你哥哥也是摔下來的。要麽就是滾下來的。”
珀洱也往邊上吐出一口血，小聲問：“這是哪？”
這裏大概就是那怪物的巢穴。地面踩起來是軟的，竟是泥土，不均勻地生長著一簇一簇熒熒發光的半身高菌類，菌類下面鋪著一層深褐色又或者深綠色的柔軟植物，像是苔蘚。要是單看著會發光的蘑菇，場面竟然還有些浪漫色彩。
幽光讓他們勉強能夠看清周圍，但很費力。
不敢隨便點亮法杖，在將這一塊地方看清楚之前，阿普利亞的身體率先反應過來，把珀洱一扯一壓，兩人屏著呼吸半蹲下來，彎腰，目視前方。
“你看到了嗎？”阿普利亞問。
“……嗯。”視線偏移，珀洱有些緊張地抓緊桑德的長劍，但表情有些無言以對，“不會是那個……吧？”
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有一只長相與蜥蜴有些相似的生物，頭扁而寬，身體肥且短，帶有一條從粗到細、長長的尾巴——可渾身上下都布滿了絨毛，那絨毛甚至散發著與菌類一致的熒光，看起來並非是冷血動物。
它的眼睛巨大，放在那顆腦袋上就像鑲嵌上去的寶石那樣突兀，豎瞳謹慎仔細地打量周圍，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
這家夥體積不大，長相用平平無奇來形容也說得過去，但攻擊性太強，阿普利亞想，自己與珀洱離它這麽近，但凡它叫一次都——
然後他就看到視線內的怪物忽然將肚子鼓得圓鼓鼓的，阿普利亞心說糟糕，那怪物緩緩張嘴，張得如同一個巨大黑洞：“——”
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的無形沖擊在這小小空間內炸開。
阿普利亞和珀洱死死捂住耳朵，二人搖晃著撞上前方用於藏匿蹤跡的發光菌類。那菌類柔軟至極，他們倚靠的時候甚至產生了一種陷進去的感覺。
珀洱氣若游絲：“再來幾次，我們都不用出去了。”
阿普利亞現在很懷疑桑德到底有沒有在這裏，又或者是不是已經失去意識。
“一起行動，”阿普利亞低聲說，“我先引它的註意力——盡量快點解決。”
說著他就先一步沖了出去，從側方飛快地奔向怪物。可那怪物竟然還慢吞吞地向前溜達，似乎並不擔憂阿普利亞的攻擊。
阿普利亞楞了一下。
長劍的劍鋒擊中那散發光芒的羽毛，竟發出金屬撞擊般的聲音，被攻擊的怪物意識到危險存在，阿普利亞便趁它轉過來之際一打滾落進邊上的蘑菇裏，整個身體陷入柔軟中。
他聽到細碎的聲音，連忙出聲：“珀洱，別被它看到！”
出擊的珀洱分神，匕首狠狠在對方尾巴上一刮，於是那怪物甩著尾巴並轉身看向自己的尾巴方向，那時珀洱早就將自己隱藏起來。
在珀洱攻擊的自始至終，它沒有把視線分到出聲的阿普利亞這邊，哪怕一眼。
它聽不見！
阿普利亞猛地意識到這一點。
智慧之龍在他的腦海中發出“高興”的信號，好像看到一個遇到難題的孩子有了頭緒的家長。
阿普利亞：“……”
只是知道它聽不見而已！又不是知道怎麽打敗它了！這有什麽可高興的？
“它是不是聽不見？”珀洱在不遠處問。
“恐怕是。”阿普利亞說。
“那可以趁機找人，”珀洱反應過來，“哥哥！哥哥，你在這邊嗎？”
阿普利亞：“你哥要是還有意識，早就該試圖引起我們註意了。當然，也不排除他很有骨氣，不想讓我們救他的可能性。”
看來這怪物也是個傻的，看到有人就在那裏叫不停，獵物已經被折磨地暈過去了都不知道，還一個勁兒在吼，折騰的是他們……
珀洱焦慮地咬了一下指甲，“我們這樣。繞圈跑，引開它的註意，以交替的形式，我跑半圈你跑半圈，並且將圈子逐漸擴大，這樣可以在觀察他是否會被繞暈的同時尋找哥哥的下落。”
“嗯……”阿普利亞沈吟著，“要是它追不上我們，決定使用它的‘武器’，那怎麽辦？”
“它會使用‘武器’，是因為有必要使用——也就是說，它找不到人，又或者追不上人。只要把我們與它的距離控制在一定範圍內，讓它有‘能夠追到’的意識，它就不用費那個力氣了吧。”
“有點難以實施啊。不覺得它看起來特別容易感到不耐煩嗎？”
珀洱和他無言地對視片刻，忽然發現一個被忽視的事情，二人同時開口。
“我怎麽覺得……你在發光？”
“你好像在發光。”
“……”
“……”
看來沾上這個蘑菇就會開始發光，難怪那怪物的羽毛都是熒光的。
阿普利亞伸手揉捏邊上巨大的菌類，“我想……它的聲音多用於‘示威’和‘傷害’。也就是說，前提在於使用對象是它的獵物，那麽我們為什麽不試著用其他東西吸引它的註意力？”
“你是說，讓它先把註意力轉移到其它事情上，我們再借機行動？但是，現在還能有什麽事情能夠轉移它的註意……”
阿普利亞看向手邊的菌類，問：“你有繩子嗎？”
“有……”
珀洱反應了片刻，露出有些難以言喻的表情，“你不會要站在它腦門上，然後吊著什麽東西在它面前晃悠吧？”
阿普利亞說：“那不是太麻煩了嗎。我們應該讓它自娛自樂一會兒。”
珀洱：“……”
阿普利亞指的“自娛自樂”是指，先把繩子纏在它的尾巴上，然後往繩子另一端綁上能夠被它註意到的東西。怪物身上的羽毛簡直如同鋼鐵一般堅硬，一般防禦性如此強的外殼，其敏感程度是很低的。
讓珀洱把繩子纏在對方尾巴上，阿普利亞在另一端綁上一大捆熒光蘑菇——這時候就要慶幸對方聽不見了，他們可以大聲密謀，做這些事的時候也只要防著不被那雙眼睛看到就可以。
完成之後，阿普利亞掂量著那些熒光菌類，用力拋擲到怪物面前。
怪物有了反應，緩慢轉身，眼睛表面映出那些蘑菇的樣子。那是與它朝夕相處的生物，並不會引起它的好奇，但它這麽轉動之後，卻連帶著那些被綁在尾巴上的菌類也跟著移動。
它一動，它們也動，這讓怪物困惑地轉了好幾圈。
珀洱看得眼角直抽抽：“……不是，它怎麽這麽笨啊？”
“誰告訴你它聰明了？”阿普利亞鎖定下一簇菌類，“大陸上的種族，聰明的也就只有那三個擁有大片領地的。連獸人族的獸人都在其列之中。”
於是珀洱嘟囔著：“這麽看來，你確實是個正常的龍族。雖說龍族與人族最不對付，但我時常能聽到龍族看不起獸人族的言論，偶爾也能聽到獸人族看不起人族的言論。”
阿普利亞想：這是什麽鄙視鏈嗎？
龍族看不起獸人族，獸人族看不起人族，然後人族其實也看不起龍族……不，倒不如說這裏的每個種族其實都有看不起另外兩個種族的傾向吧……
怪物還在同尾巴上纏繞著的那一團菌類“鬥智鬥勇”時，他們終於找到了昏迷過去的桑德·塔克。
桑德·塔克手上的繩子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方法解開的，多次近距離甚至可能是迎面承受攻擊恐怕是令他受到了內傷，臉上還殘留著猩紅的血。
根據身上的傷來看，阿普利亞合理猜測，桑德先是打算正面迎戰，發現對方刀槍不入之後總算是知道掩藏自己，卻頂不住對方找不到他之後多次使用威力強大的“武器”，便找了個地方昏厥。
阿普利亞彎腰拾起桑德身旁一截長長的白骨。
白骨的斷裂處十分尖銳，可用作武器。
沒有了劍就隨便撿了跟長長的骨頭……阿普利亞有點懷疑桑德·塔克是不是真的打算送死才往洞穴深處走了。
他們兩個一起擡著桑德，決定從剛才滑下來的通道離開。
作出這種決定的理由很簡單。第一，雖然這裏看起來有很多個通道，但並不代表隨便找一個就可以離開，安全起見還是原路返回比較好。第二，這個位置算是地下深處，顯然每個通道都有一段下坡路，糾結選擇哪一個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地面本來就滑，還得多擡一個人，路途變得更加艱辛。
“出去之後，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阿普利亞對珀洱說。
“什麽事？”
“沒什麽。你擅長的事情而已。”
……
桑德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平躺在地上。
黑夜已經到來，空中群星閃爍著，他的胸膛與腹部都還在隱隱作痛，嘴裏殘留血腥的氣息，整個人渾渾噩噩，大腦仿佛剛從被什麽人重擊的狀態中抽離，並不清醒。
這是在哪裏？
之前……啊，阿普利亞把他塞進一處洞穴，他為了找到擺脫阿普利亞的方法，就找了條路一直往裏走，卻不小心滑到更深處，然後正好同一只怪物面對這面……
後來，在叫人難以忍受的詭異攻擊之中，他暈了過去。
現在怎麽會在這裏？
是珀洱和阿普利亞把他帶出來的嗎？
桑德擡起手捂著自己作痛的頭，將身體支起。
這時他才驚愕地發現一件事情。
他正在散發著熒熒的光芒——不過這應該是碰到了洞穴深處的菌類導致的，算不上怪事，真正叫他詫異的是，他發現自己的手並沒有被綁住，甚至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上了束縛的地方。
如果是珀洱或者阿普利亞將他救出來，怎麽可能不對他進行約束？
桑德擡頭一看，不遠處有兩個同樣正在發光的龍族，這證明他們也進入了那一處洞穴，也即是他們將他帶了出來。
珀洱小心翼翼地用葉子給阿普利亞餵水，阿普利亞半靠在樹旁，似乎是暈過去了，雙眼緊閉，一點反應也沒有。
水珠從他的唇角滑落。
桑德的長劍就在他的手邊。除了桑德的長劍以外，還有阿普利亞自己的長劍。
桑德艱難地站起來，忍住內傷帶來的痛苦，來到珀洱與阿普利亞的面前。
“他怎麽了？”
聞聲，珀洱擡頭朝他看去一眼。那一眼之中的情緒似乎極其覆雜，正是因為他們三個身上都沾上某種在暗處會發光的東西，才使得桑德將他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
糾結、不安、難過、欲言又止……
這讓桑德陷入沈默。
他的心中似乎有一個存在正喃喃著“不要探究”，好像詢問之後他可能會承受什麽不想承受的東西。
但他看看阿普利亞，又看看珀洱，龍族的修覆能力再強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時似乎都拉扯出細微疼痛。
“他怎麽了？”桑德又問了一次。
“阿普利亞他……”珀洱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和阿普利亞去洞裏找你，掉進了洞穴深處。那裏有一只怪物，我相信你還記得。”
“嗯。”
“那只怪物聽不見，於是我們喊著你的名字，你並沒有回應，”珀洱的聲音越來越低，“為了找到無法回應的你……我……我和阿普利亞廢了很大的力氣，把它給殺死了。”
桑德驚聲道：“死了？！”
他和那怪物對上過，知道怪物的羽毛堅硬至極，並且攻擊方式叫人防不勝防，想要弄死也是極其不容易的。
珀洱嘆了口氣：“嗯。那時候阿普利亞就受了重傷，但他這個人……你可能看得出來，就算傷得半身不遂，他也有辦法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咳，總之當時我的狀態也不好，沒註意這一點，和他一起把你帶了出來。”
他低聲說：“出來之後，他吐了很多血，暈過去了。”
桑德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受了內傷。”
“嗯。”珀洱說。
阿普利亞傷成這樣，就算他的狀態同樣不好，將阿普利亞帶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佩劍……就在那裏。
桑德·塔克看向阿普利亞的身側，瞳孔似乎顫抖著，連帶著渾身的肌肉都在不正常地抖動，他的指甲深深陷進手掌。
珀洱站在阿普利亞面前，與桑德對視：“哥哥，你離開吧。魔龍很有可能只是在利用你——我知道我說的話你未必會聽，那我不說這個。現在阿普利亞昏厥，我必須照顧他才行，你趁這個機會離開吧。”
“我……”桑德頰邊的肌肉也在顫動，“我必須將他帶到魔龍的身邊。”
“阿普利亞曾經和我說，魔龍此時的狀態肯定不好。”
“為什麽這麽說？”
“你口口聲聲說著要把阿普利亞帶到魔龍面前，但是，在他向你詢問魔龍位置的時候，你卻不敢告訴他。如果魔龍現在的狀態好，你就不用顧慮阿普利亞在得知他的位置之後會做什麽準備，大可以直接帶他過去。”
“……”
“正是因為他的狀態不好才需要阿普利亞。一旦阿普利亞到達他的面前，等待阿普利亞的一定是煉獄，”珀洱擡眼看向他，“你現在還想把阿普利亞帶走嗎？他救了你。”
“……”
珀洱就這麽看著他的眼睛，重覆：“他救了你，你卻要將他送到魔龍那裏嗎？”
桑德·塔克頗為無奈：“不僅僅是我，珀洱……蘇醒的魔龍大人將會帶領整個龍族回到龍族繁榮的最鼎盛時期。魔龍大人會成為第二個初始之龍。”
“魔龍如何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現在放在哥哥你面前的是兩條路，”珀洱說，“恩將仇報，或者良心發現。那麽現在，哥哥，你下得了手嗎？”
他們兩個對視著，誰也不願意退讓。
桑德的目光微微移動，看向珀洱身後的阿普利亞。阿普利亞對此時緊張的氛圍毫無察覺，只是偏著腦袋，靠在樹旁。
這是桑德·塔克見到他以來，他最無防備的樣子。
“我……”
桑德的眉頭皺起，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確實……無法……”
珀洱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
但下一秒，桑德的眼中迸發出堅定，大步走向阿普利亞，“但我不得不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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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洱發出一聲驚叫。
阿普利亞楞了一下, 趕緊走過去，便發現拐彎之後的道路竟然是一條很陡的下坡路。珀洱顯然和他一樣沒有想到這一層，在昏暗的山洞中一腳上去, 直接往下滑了一大截，才堪堪利用插進石縫的匕首穩住身形。
阿普利亞：“……”
阿普利亞無不嘲諷道：“謝謝你幫我探路。”
珀洱哽住：“能不能好好說話？”
“都謝謝你了，不算好好說話嗎？”
阿普利亞瞄著石壁上的縫隙，把匕首插進去, “下去慢點。”
珀洱：“知道。”
他們小心地往下, 邊滑邊走，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洞穴深處那不知是什麽東西的怪物又開始嚎叫，走在前方的珀洱被這聲音震得手上一抖。
本要插入縫隙的匕首偏移，直接蹭著石壁滑了出去！
沒有用來承受體重的工具，加上這震動讓洞穴輕微搖晃起來, 珀洱踉蹌幾步, 又一次滑了出去！
在他後面的阿普利亞試著伸手撈他——沒撈住, 只能跟著大步朝前, 如同滑雪的姿態那樣向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滑去，在下坡的盡頭處, 總算能以一個體面一些的姿勢落地。
下坡路的盡頭比前方高出一截, 珀洱直接摔在地上，阿普利亞中途做好準備，翻了一圈作為緩沖, 雙腳落地。
落地姿勢雖然還算過得去, 迎著越來越接近的沖擊卻讓身體有些吃不消，他彎腰咳嗽, 咳出血來。
“咳咳……咳，”阿普利亞捂著嘴，“我猜，你哥哥也是摔下來的。要麽就是滾下來的。”
珀洱也往邊上吐出一口血，小聲問：“這是哪？”
這裏大概就是那怪物的巢穴。地面踩起來是軟的，竟是泥土，不均勻地生長著一簇一簇熒熒發光的半身高菌類，菌類下面鋪著一層深褐色又或者深綠色的柔軟植物，像是苔蘚。要是單看著會發光的蘑菇，場面竟然還有些浪漫色彩。
幽光讓他們勉強能夠看清周圍，但很費力。
不敢隨便點亮法杖，在將這一塊地方看清楚之前，阿普利亞的身體率先反應過來，把珀洱一扯一壓，兩人屏著呼吸半蹲下來，彎腰，目視前方。
“你看到了嗎？”阿普利亞問。
“……嗯。”視線偏移，珀洱有些緊張地抓緊桑德的長劍，但表情有些無言以對，“不會是那個……吧？”
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有一只長相與蜥蜴有些相似的生物，頭扁而寬，身體肥且短，帶有一條從粗到細、長長的尾巴——可渾身上下都布滿了絨毛，那絨毛甚至散發著與菌類一致的熒光，看起來並非是冷血動物。
它的眼睛巨大，放在那顆腦袋上就像鑲嵌上去的寶石那樣突兀，豎瞳謹慎仔細地打量周圍，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
這家夥體積不大，長相用平平無奇來形容也說得過去，但攻擊性太強，阿普利亞想，自己與珀洱離它這麽近，但凡它叫一次都——
然後他就看到視線內的怪物忽然將肚子鼓得圓鼓鼓的，阿普利亞心說糟糕，那怪物緩緩張嘴，張得如同一個巨大黑洞：“——”
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的無形沖擊在這小小空間內炸開。
阿普利亞和珀洱死死捂住耳朵，二人搖晃著撞上前方用於藏匿蹤跡的發光菌類。那菌類柔軟至極，他們倚靠的時候甚至產生了一種陷進去的感覺。
珀洱氣若游絲：“再來幾次，我們都不用出去了。”
阿普利亞現在很懷疑桑德到底有沒有在這裏，又或者是不是已經失去意識。
“一起行動，”阿普利亞低聲說，“我先引它的註意力——盡量快點解決。”
說著他就先一步沖了出去，從側方飛快地奔向怪物。可那怪物竟然還慢吞吞地向前溜達，似乎並不擔憂阿普利亞的攻擊。
阿普利亞楞了一下。
長劍的劍鋒擊中那散發光芒的羽毛，竟發出金屬撞擊般的聲音，被攻擊的怪物意識到危險存在，阿普利亞便趁它轉過來之際一打滾落進邊上的蘑菇裏，整個身體陷入柔軟中。
他聽到細碎的聲音，連忙出聲：“珀洱，別被它看到！”
出擊的珀洱分神，匕首狠狠在對方尾巴上一刮，於是那怪物甩著尾巴並轉身看向自己的尾巴方向，那時珀洱早就將自己隱藏起來。
在珀洱攻擊的自始至終，它沒有把視線分到出聲的阿普利亞這邊，哪怕一眼。
它聽不見！
阿普利亞猛地意識到這一點。
智慧之龍在他的腦海中發出“高興”的信號，好像看到一個遇到難題的孩子有了頭緒的家長。
阿普利亞：“……”
只是知道它聽不見而已！又不是知道怎麽打敗它了！這有什麽可高興的？
“它是不是聽不見？”珀洱在不遠處問。
“恐怕是。”阿普利亞說。
“那可以趁機找人，”珀洱反應過來，“哥哥！哥哥，你在這邊嗎？”
阿普利亞：“你哥要是還有意識，早就該試圖引起我們註意了。當然，也不排除他很有骨氣，不想讓我們救他的可能性。”
看來這怪物也是個傻的，看到有人就在那裏叫不停，獵物已經被折磨地暈過去了都不知道，還一個勁兒在吼，折騰的是他們……
珀洱焦慮地咬了一下指甲，“我們這樣。繞圈跑，引開它的註意，以交替的形式，我跑半圈你跑半圈，並且將圈子逐漸擴大，這樣可以在觀察他是否會被繞暈的同時尋找哥哥的下落。”
“嗯……”阿普利亞沈吟著，“要是它追不上我們，決定使用它的‘武器’，那怎麽辦？”
“它會使用‘武器’，是因為有必要使用——也就是說，它找不到人，又或者追不上人。只要把我們與它的距離控制在一定範圍內，讓它有‘能夠追到’的意識，它就不用費那個力氣了吧。”
“有點難以實施啊。不覺得它看起來特別容易感到不耐煩嗎？”
珀洱和他無言地對視片刻，忽然發現一個被忽視的事情，二人同時開口。
“我怎麽覺得……你在發光？”
“你好像在發光。”
“……”
“……”
看來沾上這個蘑菇就會開始發光，難怪那怪物的羽毛都是熒光的。
阿普利亞伸手揉捏邊上巨大的菌類，“我想……它的聲音多用於‘示威’和‘傷害’。也就是說，前提在於使用對象是它的獵物，那麽我們為什麽不試著用其他東西吸引它的註意力？”
“你是說，讓它先把註意力轉移到其它事情上，我們再借機行動？但是，現在還能有什麽事情能夠轉移它的註意……”
阿普利亞看向手邊的菌類，問：“你有繩子嗎？”
“有……”
珀洱反應了片刻，露出有些難以言喻的表情，“你不會要站在它腦門上，然後吊著什麽東西在它面前晃悠吧？”
阿普利亞說：“那不是太麻煩了嗎。我們應該讓它自娛自樂一會兒。”
珀洱：“……”
阿普利亞指的“自娛自樂”是指，先把繩子纏在它的尾巴上，然後往繩子另一端綁上能夠被它註意到的東西。怪物身上的羽毛簡直如同鋼鐵一般堅硬，一般防禦性如此強的外殼，其敏感程度是很低的。
讓珀洱把繩子纏在對方尾巴上，阿普利亞在另一端綁上一大捆熒光蘑菇——這時候就要慶幸對方聽不見了，他們可以大聲密謀，做這些事的時候也只要防著不被那雙眼睛看到就可以。
完成之後，阿普利亞掂量著那些熒光菌類，用力拋擲到怪物面前。
怪物有了反應，緩慢轉身，眼睛表面映出那些蘑菇的樣子。那是與它朝夕相處的生物，並不會引起它的好奇，但它這麽轉動之後，卻連帶著那些被綁在尾巴上的菌類也跟著移動。
它一動，它們也動，這讓怪物困惑地轉了好幾圈。
珀洱看得眼角直抽抽：“……不是，它怎麽這麽笨啊？”
“誰告訴你它聰明了？”阿普利亞鎖定下一簇菌類，“大陸上的種族，聰明的也就只有那三個擁有大片領地的。連獸人族的獸人都在其列之中。”
於是珀洱嘟囔著：“這麽看來，你確實是個正常的龍族。雖說龍族與人族最不對付，但我時常能聽到龍族看不起獸人族的言論，偶爾也能聽到獸人族看不起人族的言論。”
阿普利亞想：這是什麽鄙視鏈嗎？
龍族看不起獸人族，獸人族看不起人族，然後人族其實也看不起龍族……不，倒不如說這裏的每個種族其實都有看不起另外兩個種族的傾向吧……
怪物還在同尾巴上纏繞著的那一團菌類“鬥智鬥勇”時，他們終於找到了昏迷過去的桑德·塔克。
桑德·塔克手上的繩子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方法解開的，多次近距離甚至可能是迎面承受攻擊恐怕是令他受到了內傷，臉上還殘留著猩紅的血。
根據身上的傷來看，阿普利亞合理猜測，桑德先是打算正面迎戰，發現對方刀槍不入之後總算是知道掩藏自己，卻頂不住對方找不到他之後多次使用威力強大的“武器”，便找了個地方昏厥。
阿普利亞彎腰拾起桑德身旁一截長長的白骨。
白骨的斷裂處十分尖銳，可用作武器。
沒有了劍就隨便撿了跟長長的骨頭……阿普利亞有點懷疑桑德·塔克是不是真的打算送死才往洞穴深處走了。
他們兩個一起擡著桑德，決定從剛才滑下來的通道離開。
作出這種決定的理由很簡單。第一，雖然這裏看起來有很多個通道，但並不代表隨便找一個就可以離開，安全起見還是原路返回比較好。第二，這個位置算是地下深處，顯然每個通道都有一段下坡路，糾結選擇哪一個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地面本來就滑，還得多擡一個人，路途變得更加艱辛。
“出去之後，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阿普利亞對珀洱說。
“什麽事？”
“沒什麽。你擅長的事情而已。”
……
桑德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平躺在地上。
黑夜已經到來，空中群星閃爍著，他的胸膛與腹部都還在隱隱作痛，嘴裏殘留血腥的氣息，整個人渾渾噩噩，大腦仿佛剛從被什麽人重擊的狀態中抽離，並不清醒。
這是在哪裏？
之前……啊，阿普利亞把他塞進一處洞穴，他為了找到擺脫阿普利亞的方法，就找了條路一直往裏走，卻不小心滑到更深處，然後正好同一只怪物面對這面……
後來，在叫人難以忍受的詭異攻擊之中，他暈了過去。
現在怎麽會在這裏？
是珀洱和阿普利亞把他帶出來的嗎？
桑德擡起手捂著自己作痛的頭，將身體支起。
這時他才驚愕地發現一件事情。
他正在散發著熒熒的光芒——不過這應該是碰到了洞穴深處的菌類導致的，算不上怪事，真正叫他詫異的是，他發現自己的手並沒有被綁住，甚至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上了束縛的地方。
如果是珀洱或者阿普利亞將他救出來，怎麽可能不對他進行約束？
桑德擡頭一看，不遠處有兩個同樣正在發光的龍族，這證明他們也進入了那一處洞穴，也即是他們將他帶了出來。
珀洱小心翼翼地用葉子給阿普利亞餵水，阿普利亞半靠在樹旁，似乎是暈過去了，雙眼緊閉，一點反應也沒有。
水珠從他的唇角滑落。
桑德的長劍就在他的手邊。除了桑德的長劍以外，還有阿普利亞自己的長劍。
桑德艱難地站起來，忍住內傷帶來的痛苦，來到珀洱與阿普利亞的面前。
“他怎麽了？”
聞聲，珀洱擡頭朝他看去一眼。那一眼之中的情緒似乎極其覆雜，正是因為他們三個身上都沾上某種在暗處會發光的東西，才使得桑德將他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
糾結、不安、難過、欲言又止……
這讓桑德陷入沈默。
他的心中似乎有一個存在正喃喃著“不要探究”，好像詢問之後他可能會承受什麽不想承受的東西。
但他看看阿普利亞，又看看珀洱，龍族的修覆能力再強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時似乎都拉扯出細微疼痛。
“他怎麽了？”桑德又問了一次。
“阿普利亞他……”珀洱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和阿普利亞去洞裏找你，掉進了洞穴深處。那裏有一只怪物，我相信你還記得。”
“嗯。”
“那只怪物聽不見，於是我們喊著你的名字，你並沒有回應，”珀洱的聲音越來越低，“為了找到無法回應的你……我……我和阿普利亞廢了很大的力氣，把它給殺死了。”
桑德驚聲道：“死了？！”
他和那怪物對上過，知道怪物的羽毛堅硬至極，並且攻擊方式叫人防不勝防，想要弄死也是極其不容易的。
珀洱嘆了口氣：“嗯。那時候阿普利亞就受了重傷，但他這個人……你可能看得出來，就算傷得半身不遂，他也有辦法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咳，總之當時我的狀態也不好，沒註意這一點，和他一起把你帶了出來。”
他低聲說：“出來之後，他吐了很多血，暈過去了。”
桑德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受了內傷。”
“嗯。”珀洱說。
阿普利亞傷成這樣，就算他的狀態同樣不好，將阿普利亞帶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佩劍……就在那裏。
桑德·塔克看向阿普利亞的身側，瞳孔似乎顫抖著，連帶著渾身的肌肉都在不正常地抖動，他的指甲深深陷進手掌。
珀洱站在阿普利亞面前，與桑德對視：“哥哥，你離開吧。魔龍很有可能只是在利用你——我知道我說的話你未必會聽，那我不說這個。現在阿普利亞昏厥，我必須照顧他才行，你趁這個機會離開吧。”
“我……”桑德頰邊的肌肉也在顫動，“我必須將他帶到魔龍的身邊。”
“阿普利亞曾經和我說，魔龍此時的狀態肯定不好。”
“為什麽這麽說？”
“你口口聲聲說著要把阿普利亞帶到魔龍面前，但是，在他向你詢問魔龍位置的時候，你卻不敢告訴他。如果魔龍現在的狀態好，你就不用顧慮阿普利亞在得知他的位置之後會做什麽準備，大可以直接帶他過去。”
“……”
“正是因為他的狀態不好才需要阿普利亞。一旦阿普利亞到達他的面前，等待阿普利亞的一定是煉獄，”珀洱擡眼看向他，“你現在還想把阿普利亞帶走嗎？他救了你。”
“……”
珀洱就這麽看著他的眼睛，重覆：“他救了你，你卻要將他送到魔龍那裏嗎？”
桑德·塔克頗為無奈：“不僅僅是我，珀洱……蘇醒的魔龍大人將會帶領整個龍族回到龍族繁榮的最鼎盛時期。魔龍大人會成為第二個初始之龍。”
“魔龍如何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現在放在哥哥你面前的是兩條路，”珀洱說，“恩將仇報，或者良心發現。那麽現在，哥哥，你下得了手嗎？”
他們兩個對視著，誰也不願意退讓。
桑德的目光微微移動，看向珀洱身後的阿普利亞。阿普利亞對此時緊張的氛圍毫無察覺，只是偏著腦袋，靠在樹旁。
這是桑德·塔克見到他以來，他最無防備的樣子。
“我……”
桑德的眉頭皺起，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確實……無法……”
珀洱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
但下一秒，桑德的眼中迸發出堅定，大步走向阿普利亞，“但我不得不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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