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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鄰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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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鄰居(三)

對於賊頭牛表喜來說, 那天的深夜,大概是畢生難以忘懷的離奇經歷。

牛表喜是個闖空門的,手底下有三五個同樣偷雞摸狗的小混混, 平時就分散開,有一搭沒一搭到處摸點小零碎。

只是多年前不比如今,那時大夥兒的營生都挺一般, 特別是那種破老小區,溜門撬鎖是容易多了, 可業主也過得緊巴巴的, 賊自然也富裕不起來。

有時候忙活一宿, 實在沒什麽收獲, 臨走只能在業主家抓一把掛面帶走, 也算有個心理安慰。

長此以往,不光手下小賊犯嘀咕, 牛表喜自己也尋思,不行啊, 做賊可是要挨毒打的,難不成風裏雨裏鼻青臉腫的就為了那兩個雞蛋一桶掛面?有那吃苦耐勞的勁頭他還當什麽賊哇?

糾結間, 他的一名小弟,也算是他的狗頭軍師就來出餿主意,說人往高處走, 老祖宗有言窮則思變, 牛哥, 我們也變一變,幹票大的。

牛表喜來了興趣:“哪兒有大活?”

狗頭軍師努努嘴, 做個探囊取物的手勢:“就那城南新小區,好多老師住呢, 我們一起出動,做的幹凈點,夠躺著快活半年了。”

“老師?就那群窮教書的?”

牛表喜大失所望,差點沒把鼻子氣歪了,就道滾滾滾,哪兒涼快哪兒呆著,看著就煩。

茍軍師連忙拉住他,叫道,“牛哥,這就是你消息不靈便了!這兩年城裏不是開了個什麽少年宮,可稀罕了,據說原本是大城市裏才有的,招了許多老師去掙外快,學的很多都是洋玩意兒。要我說按以前也是鑲黃旗中的鑲黃旗——”

牛表喜眼睛一轉,叫停茍軍師越來越沒譜的胡說八道:“你確定去了有收獲?”

“反正不至於又抓倆雞蛋回來。”

兩人對視一眼,就湊在一起盤算了半天,最後給這倆一肚子壞水的商量出個萬全之策,他們打算大大方方去新小區面試當保安。

中間的波折就略去不說,總之,五天以後,真給牛表喜和茍軍師混進去了。

到了那天晚上,同為保安的同事去別處巡邏,本該值班的牛表喜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老舊保安服,給他手底下那仨五小賊換上。一行人極為囂張,大搖大擺就直奔踩好的點去。

一路上也碰見兩個夜貓子業主出來買煙,看到牛表喜和茍軍師還熱情點點頭,說呦,這麽多新人啊,哥們來根煙,辛苦了。

耳朵上夾著煙,牛表喜是得意到了極點,進了樓道,茍軍師就說先上樓,從頂層往下一家一家搜刮,免得來回跑走了冤枉路。

一口氣上了頂樓,七樓隱約有燈光亮著,似乎也是個夜貓子,興奮了還鬼叫鬼叫的,大半夜不睡覺不知道在幹什麽。

牛表喜暗道晦氣,說那就從六樓開始吧,這家是做什麽的?

茍軍師還沒回答,整個人就是一僵,忽然不動了。

牛表喜莫名其妙,推了他一把:“幹嘛?走一半你丫有毛病吧。”

低頭一看,險些咬了舌頭,卡在樓道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嚇得魂飛魄散。

原來那六樓,不知何時大門竟然開了。

借著樓道口的昏暗過道燈,就見一個大概學齡前後的小女孩,一身仿佛滲血的紅裙子,直挺挺坐在敞開的大門後。手裏好像攥著個什麽斑駁脫色的東西,被垂下的黑發擋得若隱若現,小臉刷白沒有一點人氣兒。

牛表喜兩腿一軟,骨頭都抽掉一半,心說天要亡我,這是碰見什麽大仙兒索命了,主動點能留個全屍嗎?

膽寒間,那小女孩眼珠子一動,擡頭往上看了過來,視線和牛表喜打個正著。一雙極大的眼睛裏眼白很少,黑黢黢的木然盯著牛表喜。

她動作很慢,手就一點點擡了起來,不知道要使什麽掏心挖肺的恐怖招數。

牛表喜瞪眼,發澀的汗珠都滾到了眼眶裏,只見那手裏攥著的,好像是個、是個……靠,怎麽是個破座機聽筒啊。

電話通了,那小孩一開口,哇一聲帶著哭腔:“警察叔叔,救命啊——”

撲通一聲,這下首次大集結的賊團夥全給跪了。

牛表喜是沖那姑奶奶快哭出來了,急得直擺手,但求小祖宗放過他們一馬,從此一定洗心革面再不敢了。

急著急著,哎,小姑奶奶怎麽還跟電話那頭聊上了。

什麽什麽,對面在跳舞,什麽鄰居,什麽紙糊的貓眼兒。有這檔子事兒嗎?

牛表喜是丈二摸不著頭腦,還老實往身邊瞄了瞄,沒有啊,弟兄裏也沒哪個突然抽風開始蹦迪的。

只是小女孩說得忒認真,不太像沒事逗人玩兒。牛表喜橫豎搞不懂,不敢打斷她,也生怕她回過神改口喊人抓賊,就一邊擦著糊塗汗,一邊比劃著,叫小賊們趕緊的,偷偷開溜,他墊後。

他是講義氣了,弟兄們頭也不回,一個個跑得比兔子快,就剩茍軍師咬了咬牙,蒼白著臉還站他邊上,要跟他一起走。

牛表喜大為感動,心底就道,早知如此,還不如踏踏實實跟哥兒們就當個保安,沒事兒還有人客氣散煙,不也挺有人樣。

只是眼下腸子悔青都沒用了,就在小女孩絲毫沒挪開半寸的目光裏冒著汗,等著最終結果。

等了一會兒,牛表喜是越聽越糊塗,這姑奶奶葫蘆裏賣得什麽藥,撞邪了?

也不知道是膽大還是破罐子破摔,他居然就下完了臺階,走到那小女孩面前去,摸了下她的額頭。

入手一個激靈,小女孩滿額頭的細汗,好像在打哆嗦。

更怪的是小女孩也沒有躲開他的意思,反而像見了救命稻草,立馬擡起另一只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不撒手,看那架勢恨不得直接跟他走。

牛表喜是闖空門,又不是人販子,頓時慌了,胳膊都不敢擡一下,生怕小偷小摸變成拐賣重案,回頭被抓去吃槍子兒。

這時候茍軍師也湊過來了,皺眉看了一會兒,忽然咬著牙小聲跟他說:“牛哥,有大事兒!咱們走,把小孩帶上!”

說著也不等牛表喜同意,居然直接把人小孩兒給抱了起來,不由分說把電話一掛丟了聽筒。

那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這才撒開死攥著牛表喜袖子的手,乖乖摟住茍軍師的脖子。

牛表喜是暈頭轉向,可茍軍師畢竟才跟他共進退過,他也不能不顧兄弟情義,心一橫只好將錯就錯,跟茍軍師一起帶著孩子就匆匆下樓。

就這樣戰戰兢兢出了小區門,尋了個僻靜弄堂,風一吹,牛表喜冷汗散開,才意識到自己實在是沒頭沒腦接了個燙手山芋。

可也不能把小孩兒就丟在巷子,出了事還不是算他頭上。

他也沒指望對著一個屁大點的小鬼頭能溝通出什麽來,就問茍軍師:“把她拎出來幹嘛?”

哪知茍軍師還沒解釋,那小女孩先一本正經說:“我知道,你們是冒充警察叔叔來綁票的。”

牛表喜一下把眼睛瞪大了,急道:“那你倒是把彪子脖子上的手撒開啊!”

小女孩轉了轉眼睛,突然嘻嘻笑了一下,赫然是個混世小魔頭:“不行,你們把我再帶遠一點兒吧,不然我就喊大人來抓人了。”

這要是個小男孩,牛表喜已經大怒抓起來打屁股了。可這小姑奶奶,這、這、他愁得腸子直打結,心道我還想以後成家了要個寶貝閨女呢,不好做太流氓的事兒,否則以後對著貼心小棉襖擡不起頭。

最後還是窩囊道:

“成,帶你去肯德基,天亮了你回家。咱就算一筆勾銷,我也認栽,金盤洗手做正經營生,行吧?”

肯德基在那時候還有點奢侈,可不是隨便能去打牙祭的,小女孩眼睛一亮,喜道:“隨便點嗎?”

“屁!給你個可樂喝著去!”牛表喜臉一黑,頗有點委屈,“敗家玩意兒,有那老些錢,我能在這兒違法犯罪嗎?”

小女孩也不怕,伸手叫牛表喜抱,牛表喜手心都出汗了,一看這麽點大的,總覺得能給把人抱壞了,死活不肯接手。

茍軍師這時低聲道:“牛哥,不論如何,我們確實是得走遠點。”

牛表喜腦子沒轉過彎,不由奇道:“怎麽?”

茍軍師卻一言不發,一手抱著小女孩,一手拽著牛表喜,直直在深夜走出二裏地,也沒去什麽肯德基,反而強硬帶著人回了他們的一個臨時窩點。

等牛表喜稀裏糊塗在破屋的破沙發坐下,又給小女孩泡了杯廉價的蜂蜜水,茍軍師才指了指小女孩紅得仿佛滴血的裙子,沈聲道:“牛哥,你仔細看看。”

燈下一打量,牛表喜心裏連續咯噔數聲。

先前沒註意,這下看來,小女孩好像在水泥渣裏滾過,又淋了雨,裙子是半濕的還沒幹透,一道一道蹭得都是凝結的白灰。

更叫人驚疑不定的是,這小孩黑漆漆的大眼睛好像也有點不對勁,視線仿佛是失焦的,有點半瞎不瞎的意思,難怪方才盯著他看時那麽木然。

“剛才那屋,不像這娃住的。”茍軍師凝重說道,“牛哥你沒註意到嗎?屋裏不像常有人住過的痕跡,方才大半天的,也沒有大人出來。”

“那不像個住處,倒像咱們這種臨時歇腳的窩點。”

他又向小女孩的裙子底下一探手,牛表喜腦子一空,驚怒交加下立馬壓他的手,喝道彪子你幹什麽,別犯渾!卻見寒光一閃,茍軍師從裙擺下一個縫得歪歪扭扭的暗兜裏扯出把纏紅繩的小剪刀。

“她剛才電話裏跟人說有剪刀,我沒當那是玩笑話,”茍軍師沒生氣,“牛哥,剛才你要是真抱她過去,信不信這姑奶奶已經把剪刀壓你大動脈上了。”

牛表喜後知後覺冒了兩滴汗,再看那小女孩臉上,已經一點微笑都沒有了,垂著眼睛冷冰冰的,面色蒼白如紙。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重新積起一點笑模樣,輕輕說:“別趕我,我是逃出來的。等明天你們隨便把我放哪個派出所門口,行嗎?”

“你……”牛表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似乎那點江湖義氣又冒上來了,“你個小娃娃,是惹了什麽麻煩?”

小女孩意外看看他,又打量了一下破屋四周,猶豫了一下,問他知不知道最近那個少年宮。

看牛表喜點頭,她又問,有沒有見過那裏面一個姓年的兼職老師。

牛表喜雲裏霧裏:“莫非他跟我們一樣,也是個混進去的冒牌貨?”等會兒,不會剛才那六樓的屋,小女孩才是真的碰見人販子被拐到那裏的吧!

那她怎麽能掙脫看守,獨自跑到客廳來呢,又為什麽要打那個謎語般的電話,不幹脆直接從大開的門口跑掉。

“是,也不是。”小女孩回答的很奇怪,“他不是特意要把我帶回去的。畢竟……他應該已經死了。”

她想了想,似乎說來話長。

“電話的事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因為我也不確定,那個電話會打到什麽時候,接電話的人回頭是找到我,還是找到我的屍體。所以我不好說得太明白,怕拖累了那幾個好心的姐姐。我當時只是不甘心,想當作遺言留點線索,叫後面可能管事接手的人來找我。”

“那就長話短說。”茍軍師冷冷道,“我牛哥也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都到這兒了,總不能叫他當冤大頭,回頭護著你還死得稀裏糊塗的。”

牛表喜有點尷尬,連聲說不至於不至於,收留個小孩休息一宿罷了,問那麽多幹嘛。

他這弟兄什麽都好,就是當慣了狗頭軍師,沒事吊吊書袋,侃侃大山,偶爾有點神秘兮兮的。不發脾氣還好,一冷臉下來,年表喜也有點發憱。

小女孩不作聲,跟茍軍師靜靜對峙了片刻,才道,問吧,有些問題她可以回答。

“那就先說說,你為什麽不自己跑。”茍軍師說,“我帶你出來,是不想讓牛哥跟你繼續在那鬼地方僵持,免得出什麽變故。你雖然看起來眼睛有點問題,但大門開著,要摸樓梯下去,避開人找個草坪躲到天亮總不算難事。”

“跑?我能跑到哪裏去?我不過是一件失敗的衣服。”小女孩卻笑了一下,以她的外表年紀,這麽成熟地說話是很怪異的。

“我有一個……親戚,他曾經跟我說,他發現有一些人似乎擔負著某種使命,似乎必須要去看守一面墻,免得墻裏面的東西出來。”

“他想去找到那面墻,或者是看守墻的人,去借助墻的力量,好去詢問一些關於我們身世本質的東西。”

“我本來以為,這和我是沒有任何關系的。”她頓了頓,露出有些迷茫的神情,“直到我碰見六樓對門那戶人家,和那家的女兒意外成了好朋友。”

“這樣說大概很奇怪,但我們這種……這種東西,本來是沒有名字、沒有身份,也沒有屬於自己的樣子的。畢竟我只是一件衣服。”

“可那天,隨著我和她的接觸太多,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得和她很像,險些要傷害她了。我只能趕緊走,走的時候,因為我們之間緊密的聯系,我就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她好像就是我那親戚苦苦在找的那種人,她能看到那堵墻。”

小女孩摸了摸身前,好像面前正有一面無形無質的東西擋住了她的去路,使她如同落入陷阱的獵物,不能靠自己行動起來。

“我想,她是個天真無邪的小朋友,什麽都不懂,也不該總碰到我們這些鬼東西,那不太公平。既然我已經是個小偷,從她那裏偷了那麽多,不如再多一點,把她的那面墻一起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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