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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覆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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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覆仇者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在我借著月光發現張添一身上沒有傷勢後, 我逐漸意識到,這似乎不只是傷口的愈合,而是某種更讓人心驚的真相。

應該說, 張添一的傷口好像被我遺忘了。

就像我還捏著的紙筆上那兩行無法認知的字跡,張添一受傷這件事也成了我明明知道有、但就是會輕易忽視遺忘掉,無法正確認知並對出反應的事情。

說來荒唐, 張添一也不止一次受傷了,嚴重的致命傷也有過, 回想起來我似乎都沒有太過問, 就好像在我的潛意識裏他就是個會呼吸回血、定點刷新的npc一樣。

看我神色凝重, 張添一道, 魚餌本身就是如此, 在被世界遺忘的過程裏,連這個世界施加給他們的影響都會一起被遺忘。殺戮和傷害, 同樣是可以被消除掉的。

他還給我做了一個簡單的比較:

以崗亭為例,徐佑曾經也是我的守衛, 因此在那麽嚴重的泥中祟異化裏還是吊著最後的生機,但他依然是個正常範圍的“人”, 是會受傷會痛苦也隨時可能徹底異變成怪物的。

張添一的傷勢則是在他回到墻中,逐漸遠離這個世界抵達邊界後,喚起了流浪的狀態才能逐步被遺忘達到恢覆。

可流浪者們, 以張添一了解到的某些情況來看, 這些人的狀態已經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狀態幾乎是直接固化在了離開故土的那個瞬間,成了個活著的雕像。

我聽得寒氣大冒, 忍不住就道:“不老不滅不死,那豈不是成了被永世流放的神仙?”

如果不是還有回家的瘋魔執念, 但凡有個流浪者鐵了心要為惡,他完全可以做到在每個到過的世界胡作為非,然後輕易拍拍屁股就走,那也太惡心人了。

張添一還沒回話,我的房門外嘚一聲輕響。

我一驚,門縫下黑漆漆的也看不清楚,整個人就響起了十二分的警報。

“別別,是我們,是我們。”

門外叫了聲,鬼鬼祟祟開了門,摸黑擠進來一群人。黑壓壓都站好了,才有人開了燈。

我目瞪口呆,只見屋裏亮起後,這狗日的分明是徐佑張甲他們,一個個笑得跟賊似的,還若無其事跟張添一打起招呼。

我懷疑自己瘋了,這兩邊什麽情況,白天還劍拔弩張恨不得打出狗腦子,晚上過來和和氣氣聽墻角?他們怎麽知道晚上我會跟張添一碰頭?

連方獒那碎嘴子都在,還笑嘻嘻跟張添一打聽,揶揄問:

“那小屁孩都交代了?”

我腦子一轉,總算回過味來,就是大怒。好啊這群王八蛋,他們這是故意演了一場大戲,等著給黃伢子下套呢!

要不是聽見張添一說到緊要關頭搞得他們心癢癢,怕不是能在門口蹲到天亮。

果然就看張甲手裏抱著一沓十分眼熟的記錄,沖我很缺德一笑:

“沒丟,我們是左手騰右手,使了個偷天換日。不光有紙質的,連影音錄像都一應俱全,備份存了一屋呢。”

我心說難怪,這群老油條怎麽會在這種大事上出漏子,僅有一份的資料都能給新兵蛋子保管還被搶了。原來強盜是自己人。

可憐我還被蒙在鼓裏兩頭不是人,白天急得恨不能自己抹脖子。

見我目光越來越不善,徐佑這孫子面皮也是厚,還得意道:“徒弟,你可說了要給我養老。我就說嘛,患難見孝心。”

我一捏拳頭罵道狗屁,怒道讓這群殺千刀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過來給我磕響頭。

看我急眼,徐佑才幹咳一聲,推了話題叫掮客師母幫忙解釋解釋是個什麽局。

原來黃伢子被張家撿到並不是意外,是徐佑這缺德佬早就盯上的。

鑒於徐佑這貨似乎很有撿孩子的不良前科,我也沒太意外,只是稍微緩了緩怒氣,將信將疑道:

“黃伢子不是挺單純的?至於搞這麽大陣仗嗎?”

徐佑卻反過來問我,如果換作是我,被掮客這樣的長輩盡心盡力帶著,心底的秘密能藏多久。

這個問題倒還真不用多想,掮客為人直白純粹,身手又高明,換了古代也是個很給人安全感的絕世大俠,遠不是徐佑這種陰險損人。年紀不大的孩子和她相處不用多久,恐怕都恨不得把掮客供起來當親娘。

掮客卻搖頭,說黃伢子這孩子看著單純,心防卻很嚴,對過去是嚴防死守,一點破綻都沒有。

霧號鎮醫院那邊掮客早就帶了調教好的熟手去過,是特意打掃布置了一遍,才出來釣魚,故意在一群懵懵懂懂的新手裏公布消息,引得黃伢子獨自走一趟,想看看他的反應和目的。

黃伢子對張家有疑慮,張家對於黃伢子這種流落在外、對異事有遠超常人認知的孩子自然也有警惕。只是釣魚釣出個大秘密,這點確實誰也沒有料到。

說著張甲還把記錄遞給我,苦笑道:“那孩子記性比我想得還好,記錄給他看了大半就記了大半,再不趕緊搶了,怕他看出問題了。”

我長嘆,回過神來也是哭笑不得:“這一份你們動了手腳?偽造了多少?”

張甲頓時嘿嘿一樂:“誰家的試驗記錄跟日記一樣,這麽明晃晃掰開揉碎了,就怕外人看不懂的?當然是我們先讓懂行的老家夥們翻譯過原文,潤色了一下才放回去的。”

據他說,為了不叫黃伢子發覺不對,這些記錄還找做古玩贗品的大師特意做舊了,力保就算是來個行家也摸不出是上個月才新寫出來的。

“這做底的紙,是庫房裏壓了起碼五年的舊貨,我翻都翻出一身汗。”

我聽張甲炫耀,實在是好氣又好笑。

不過這一會兒我就想起另一件事來,正色問張添一,對講機是怎麽回事,黃芽如此重要,輕易出現在一個破舊無用的對講機裏,讓我還是感覺事情有所蹊蹺。

張添一卻在屋裏看了一圈,沈吟片刻,問方獒:

“我們布置的時候,你是說黃伢子安排了在你隔壁宿舍是嗎?晚上你出來的時候,有沒有看一眼伢子?”

方獒有點詫異,“沒,那小屁孩自閉得很,換個衣服都得鎖門,防人跟防賊似的。我路過的時候看門縫裏是黑的,估計睡著呢。”

我聽出一絲不太妙的預感,下意識就道,最好派個夥計看看黃伢子現在還在不在宿舍裏。

張甲吃了一驚,也沒喊別人,自己匆匆去了。

過了不到一會兒,我就聽到醫院裏喧鬧起來,隔壁和走道的燈都亮起,似乎在緊急找人。

張甲是額上帶著汗回來的,張口第一句就是:“伢子跑了。”

我竟沒有太意外,反而有種石頭落地的釋然。

和張添一對視一眼,我想了想,問掮客:“黃伢子……他,不,她是女娃子吧?”

掮客微微一怔,反應過來:“你懷疑她是藏了身份,特意找機會,把這些消息透露給你的?”

我點頭,心情有些覆雜。

黃伢子看起來,實在是個很面薄稚嫩的小鬼頭。

但隨著黃芽和藥的事情被揭開,不得不承認,我心裏的不自然在黃伢子為我提及采礦人往事的時候到達了頂點。

她的口吻不對。

提起過去紅巖村的遭遇,她脫口而出,說的是“我們村”。其後的描述裏,她的視角也有些清晰過頭,仿佛她不是一個多年後聽到慘事的局外人,而是當時就在其中。

想到她說起的“長不大”的神女,我有種沒來由的預感,黃伢子或許並非其他人,正是當年逃命出來求援的妮子本人。她也被困在孩童的身形裏了。

在她的故事版本裏,妮子完全沒有碰過藥。但在真實的過往中,妮子恐怕也吃了不少藥,受到了侵蝕汙染,只是比其他孩子情況好些,還保持了一線清明。

她所謂的“高燒失憶、被好心人領養”也許是美化後的說法。比起她多年後恢覆記憶,無意中離家,我更傾向於她是在當年出逃村子的時候就不慎被發現,從此淪為階下囚受困多年,才逃出來就找上了張家。

“對講機裏的那只黃芽……”我定了定神,問張添一,“你也不知道吧?”

張添一點頭:

“對講機不是我放的。我在月臺小樓那裏趁機拿走對講機後,拆開看過。裏面有一只活的血螞蟥。那一只已經被我處理掉了,作為引子帶到了先知的遺骸附近,碾碎後引出了其他的殘餘螞蟥。”

“被我帶到會客廳,借此將迷藏的偽人和你卷入先知殘卷後,那些血螞蟥已經死個幹凈,不會再有第二只。”

我皺眉,心說這就有點麻煩了。

黃伢子還真是有備而來。

說到這裏,徐佑也想起一件事,問我道:\"你之前是不是說,臺仔瘋了的時候,說那件人皮的原主人跟他約好了在月臺小樓碰面,結果去的時候出了意外,被砸得血肉模糊?\"

我說是,徐佑又追問:“出事的地點,差不多就是在發現藤織盒子的那面墻下吧?你搶救盒子又被激流卷動也就是一瞬間,臺仔一定就在附近,離你咫尺的距離。”

這下我打了個激靈,忽然反應過來:

“那張人皮的主人,作為一個候選食物,按理說是不該和臺仔有聯系,更不用說主動約臺仔見面。以臺仔顛三倒四的作風,要說他能忍耐住長久偽裝身份靠近備選目標,甚至有了一定密切關系,換他自己本人來都不信。”

這,這事壓根不是意外,背後有人在搞鬼啊。

如果那張人皮原主人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害了他,又偽裝出意外事故,還用對講機把臺仔引到藤織盒子的那面墻附近,那這時機未免抓得太準了。

回過頭來看:正是我們一行人才經歷雪山滅頂的大災變,一個個昏迷不醒;張家救援的人分身不暇;張添一又因為在雪山受了致命傷,不得不退回墻裏得以喘息,暫時離開我身邊……種種因素加起來,才讓臺仔趁虛而入,神不知鬼不覺對我下了手。

幕後之人未必知道東崽的事,但有那個裝了血螞蟥的對講機在,就算沒有東崽摻和,操控得當也足以讓臺仔疑神疑鬼,在我面前陷入癲狂。

我和先知的孽緣,看來是有天意更有人禍,怎麽樣都逃不掉的。

我越想越是發覺背後一陣涼氣上冒,此時再想起黃伢子當著我和張甲的面,似乎無意中從身上摔出同款對講機,又及時為我解釋了“黃芽”和“藥”。這哪裏是我們在算計她,分明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才是幕後的有心人。

話到這裏,有夥計推門進來:“找不到,人徹底消失了。”

我苦笑,那夥計遞給我一張墨跡尚新的紙。

“不過……黃伢子留了這個。”

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上去起碼熬夜寫到我和張添一碰頭的前一刻。

我心下一嘆,接過來展開細看,眼皮就是一跳:

“顧問親啟,見字如唔:

我答應過你的,有辦法把那些記錄都還原出來。說到做到。”

“你的人提供的那些記錄很齊全,但有個地方不對,露了馬腳。

那群人是不顧一切要停留下來,抗拒流浪的人。不應該用那麽激烈貪婪的語氣,說要進行掠奪和逃亡,更不會覬覦所謂權利財富和長壽。壽數對於他們、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都只是惡毒的詛咒。”

“很遺憾,我和神女姐姐就是最後的覆仇者,我們只是茍延殘喘的可悲怪物,幫不了你更多。背面我給你畫了地圖,是他們曾經的一個實驗駐點,在那裏,我為你留了一些信息,希望你能獲得想要的答案。”

字跡到這裏,有了些許模糊,像是字跡的主人心煩意亂,胡亂在上面做了擦拭。

但到了這裏,幾行反覆寫上去又被劃掉,看不清的內容後,黃伢子頓了頓,筆跡陡然堅決起來,寫了一段讓我很意外的話:

“抱歉,我們活著也需要藥。善良對我們已經無用,如果再見面,你也許會看到我也同那些人一樣,對著無辜的人下手。到那時,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求生,繼續活著。希望我們永不碰面。”

“那群瘋子並非不可戰勝,作為試驗品,我們發現了他們一個致命的弱點。但這很難言述,我只能請你親自去看一看,為我們完成最後的覆仇。可能會很危險,如果你因此死去,我不會懺悔。”

隨即是大量對試驗記錄的回憶和糾正標註,特意換了只紅筆寫了很多。

這裏的內容很多,但都沒有最後一句藏在最底下的話讓我心神俱震。

像是最光怪陸離的惡作劇,那行字這樣寫著:

“謝謝你,屏屏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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